第51章 今夜群山为我送终

等她走到面前,老人才看清楚她的样貌,这女人长的很好看,在雾气中更显的一种朦胧美。老人若不是常年生活在这山中,简直要以为遇到了山鬼。

轻轻咳了一声后,老人问道:“你是......迷路了?”这山中偶尔会有游客来游玩,只是很少有人会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

女人微微摇头没有说话,看了老人一眼,绕过他往木屋后面走去。

老人赶紧叫住她:“哎,你你你,有什么事吗?”

女人像是没有听到,无声无息地走到木棚前,透过缝隙看着里面的黑人。

老人有些奇怪,这黑人平时感觉极为敏锐,平时离得好远都能知道有人来,从而逃走,怎么今天都走到面前了还什么都不知道?走上前两步,顺着女人的视线看了过去,只见黑人紧闭着双眼,好像是在做噩梦,脸上显露出极为痛苦的表情,不知道是在梦到了什么。

老人敲了敲木棚发出些声音,女人也没有阻挡他。那黑人猛然惊醒坐了起来,将木棚顶上的荆棘顶开,呆呆的看着面前两人,忽然像反应过来一样,冲出木棚跑出好远,眼睛死死的盯着女人。

老人也看着女人问道:“你到底是谁?是政府送东西的人吗,我怎么从没见过你?”他注意到女人手上根本没有拿任何东西。

“我叫常夕。”女人看着他回答,又指了指一旁的黑人说:“我是来找他的。”

那黑人见她手指向自己,躲到一棵大树后,眼中露出些凶狠之色。

“那好啊,我还以为没人知道呢。赶紧给他送几件衣服来,这天气慢慢冷起来了。”老人显得有些高兴。那黑人一直光着身子,老人的衣服完全穿不上,本想给他买一件,但找遍县城都找不到合适他身材的衣服。

常夕微笑了一下离开,话也不说一句,老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正想打电话去问一下儿子是不是政府派人来了时,又看到她拿着几根带着枯叶的树枝走了回来。将树枝放在木棚旁边的空地上又去寻找其他树枝,来来回回好几趟,她才找到足够的枯枝,在那个简易的木棚旁边又搭建起了一个木棚。

这个过程中,黑人一直没有靠近,躲在一边远远的看着,只是眼中的凶狠之色慢慢减少,换成了疑惑的表情。

雾气消散,太阳慢慢升起,气温也逐渐升高了起来,常夕这才把木棚搭好,用时不长,搭的却是较为精致,比那黑人简陋的木棚不知好了许多。

黄改开看着常夕用树叶铺在地上,忍不住问道:“你不是要睡这吧?”

“嗯。”常夕的回答很简单。

“那可不行,你这......”常夕的行为太过出人意料,老人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常夕微微一笑,指着那黑人说:“你放心吧,过不久我就带走他。”

“那也不行,我这没多余的被子给你了,你一个女人家,住这山里像什么样子。”老人说着就要掏出手机打电话,意外的发现手机没电了,跺了跺脚说:“我要去巡山,你待会儿自己回去。”

等到中午老人回来时,常夕仍然没走,那黑人戒心少了很多,但也是离着这木棚一百多米远远看着不敢过来。

老人无奈,怎么劝她都不听,只好拿出些食物分给她,又走过去递给黑人,黑人小心的接过,眼中还是盯着常夕。

老人每天上下午都要巡一次山。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人偷偷砍树了,但这个习惯老人却一直改不了,给黑人送完食物后休息了一阵,又出去巡山,等到下午四五点时回来,那黑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木棚,只是转过脸去不往常夕那边看。常夕则不以为意,坐在木棚前的地上看着大山发呆,中午的食物她也没吃放在一边。

三人就这么以一种奇怪的状态生活了下去,在这个过程中,黑人也不是那么惧怕常夕了,只是从不交流。

老人偶尔去和常夕聊天,却是他说的多,常夕最多就是微笑着听着,偶尔才附和一两句。但每当有人送食物上山,他们两人便不约而同地拆掉木棚各自走远,像是很怕被别人看到,直到晚上人走了才回来。

就这样一直过了半个多月,黄改开渐渐熟悉了有两个类似伙伴的人,也会总是去找常夕聊天,她听得很多,自己的话却很少,只是说自己是从什么地方来到,专门接这黑人回去。但老人问到这黑人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时,她又总是微笑着不说话,这让老人很是奇怪。

过了冬至后天气冷了许多,老人也感到自己的身体偶尔有些乏力,胸口也时常会突突的跳。本来他从不在意,人一老就会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总是去医院也不是办法。但一天下午巡山时,他忽然觉得胸口痛的厉害,心跳加速,在原地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回到木屋中躺下后,他冥冥之中觉得好像是大限来了,耳边几乎已经听到死去老伴儿的呼唤声。

黄改开对死亡并不恐惧,他活了七十多年,历经无数苦难,早已经看淡生死。老伴儿死了有十年了,也是在这个床上,今天再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难过的。但就这么死在床上显然也有些不妥,挣扎着起身想要打电话给儿子,拿出手机才想起来早就没电了,摇头笑了笑,算了,反正咋都是死,就这样吧。

老人慢吞吞走出木屋看着天,今天月亮很明亮,整片树林都被照如白昼一般。他转到木屋后面,看到黑人在自己棚中躺着,而常夕则是坐在外面看着天,见到他出来后对他笑了笑。老人点点头,挨着常夕坐下,半响才缓缓说:“我今晚可能就要死了。”

常夕没有惊讶,像是早已经预料到一样,只是微微偏过头说:“要我去叫医生吗?”

老人摇摇头说:“不用了,反正迟早的事。”他往黑人那边看了看说:“我不知道你是干嘛的,看着也不像是政府的人,等我死了,你和这个人怎么办?”

“我带他走。”

“嗯。”老人没有问她把黑人带到哪里去,看向明月,脸上忽然带着些向往:“老太婆,我来了,你等了十年,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吧。”

老人咳了一下,身子往后面倒去,却被什么东西撑住,回头看去,只见黑人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坐在地上用手撑着他的背,也看向天上明月。

老人微笑了一下对他说:“小伙子,不管你咋来的,一个人跑这么远总会想家的吧,这月亮和你家那边是不是一样啊?”

黑人自然听不懂他说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生命力在逐渐流逝,看着他默然无语。

老人拍了拍他的手,指着常夕说:“等我死了,你就跟着她走,我能感觉到她不会害你的。”

黑人顺着他的手看去,常夕的仍然望着天,看都没有看他。

老人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十万大山里的生灵早已陷入了沉睡。他忽然想起当地有名的山歌,高声唱了起来: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见树缠藤,

青藤若不缠树内,枉过一春又一春。

竹子当收你不收,笋子当留你不留,

绣球当捡你不捡,空留两手捡忧愁。”

他气息慢慢微弱,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不得不让黑人支撑着他的身子才能继续唱下去,等到忧愁二字唱完,山中生灵被他吵醒。一时间,鸟叫声、虫鸣声响起,风吹树叶声、山泉流淌声如期而至,紧接着是虎豹豺狼、林麝巨蟒在冬眠中醒来,一齐发出震天的吼叫,将整片山林都震动起来。

老人哈哈大笑,声音压过了其他全部的声音,用他生命最后的声音唱道:

“连就连呐,

我俩结交定百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

奈何桥上等三年。

哪个九十七岁死呀,

奈何桥上等三年。”

一曲终了,黄改开闭上眼睛,身子往后倒在黑人的怀中停止了呼吸。山林中的声音骤然增大,然后猛地消失,仿佛是一场音乐会到了最高潮时戛然而止。同时,月光下的山林中,群鸟盘旋在天,狼虫虎豹,魑魅魍魉的身影在林中闪烁难明,围绕着这片地方环绕数圈之后,齐齐散去,只空留三人的倒影。

在这个夜晚的深山中,他守护一辈子的山林用这种方式为最后的守林人送别。

黑人看着老人的尸体一言不发,一直过了十多分钟后,他才将他的尸体放在地上,从一旁捡过一根长长的枯枝,忽然站起身来,跳到最高处又落下,将枯枝直直插在地上,绕着老人的尸体边走边跳,疯狂的舞蹈。

常夕默默的看着这一切,没有丝毫动作。

黑人跳完舞后,在地上挖了一个坑,将老人埋在里面。

常夕看他做完这一切,向他说:“跟着我走吧。”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黑人听不懂她的话,但想起之前老人拍他手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跟着她走去。

月色依旧,山中又恢复了宁静,森林静静立在那里,一如数百万年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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