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不死离别留旧鬼

江刚对着沙发上那瘦弱的身影轻轻叫了一声:“杨老?”

那人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江刚仔细看了看他的身形,身体很瘦,应该就是杨老。难道他在睡觉,可是不管怎么睡,自己刚刚的声音都能叫醒他吧。在墙边摸索了一下,手碰到开关按了下去,但屋中灯没有像他预料般亮起,甚至都没有闪烁一下。

他不想随便就进到别人家中,对着里屋大叫了一声:“彭姨?”

仍然没有任何人回应,反而让江欣然听到,走到门口看着他问:“咋的了?彭奶奶不在家吗?咦,门咋开着的?”

江刚回头对她说:“把手机给我,回去。”

江欣然看了看门内昏暗的光,正要走出来把手机给他。江刚脑中一炸,那种不安的情绪瞬间上升。“等等!”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回走了几步,从她手中拿过手机。

江欣然担心的看着对面问:“咋的了?不会出啥事了吧?”说罢一只脚跨出门,想要到门口去看一下。

“回去!”江刚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的语气很是严厉,掺杂着一些恐惧,声音微微发抖。

江欣然从没听到他这么严厉的对自己说过话,怔了怔,看了看他,没有争辩,又默默看了一眼门退回到屋内。

江刚平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从看到那睁眼观音时,他的神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一般崩的极紧。心中也不住狂跳,这不是之前面对苏梓怡或者女人时那种因紧张而跳的感觉,而是似乎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压制住不断发抖的手,拨通了彭姨的电话。

在短暂安静了两秒之后,电话响起嘟声。与此同时,屋中的沙发上响起一阵歌声。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这是熟悉的彭姨用来做电话铃声的歌,她年纪大了听力下降,因此铃声极大,有时候屋中铃声响起,走廊上都能听到。

江刚吞了吞口水,看到沙发旁边有一束灯光闪烁着,应该便是彭姨的手机了。她手机在那里,人却不在,而且沙发上的人影即使被这巨大的声音所扰,仍然没有一点动作。

江刚挂断了电话,屋中铃声也随之关上,只能听到电视上播放着新任联合国秘书长的新闻。

江刚将手机手电筒打开照向屋中,就着这束光看到沙发上的人就是杨老。他闭着眼睛,脸上一片安详,似乎只是在睡觉。

江刚慢慢挪进屋中,用手电筒看着四周。屋中摆放和之前他来时差不多,入口是一个鞋架,两双棉鞋放在最上层。江刚往前走了两步,凑到杨老面前去看,手轻轻推了推他:“杨老,杨老?”

杨老仍旧没动。

江刚暗道不好,伸出手在他鼻子下试探了一下,已经感受不到一点呼吸。他震惊地大力推了一下,杨老的身子向后倒去,头仰在沙发上。

他赶紧掏出手机要打120,忽然发现周围一下子亮了起来,刺眼的灯光照的他睁不开眼睛,手也停下了动作。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看到彭姨从里屋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盛满水木盆,里面还冒着热气。她站在里屋门边看着江刚笑了笑:“是小江啊,怎么了?”

“彭姨,杨老他!”

“哦,没事,睡着了。”彭姨的脸色苍白,与前几天江刚见她时判若两人。她端着木盆走到沙发前面,把木盆放在地上,挽起袖子脱下杨扬的棉鞋,然后认真地脱下他的袜子,脸转向江刚说:“我刚刚在接水,没听到你的声音,不好意思啊。”

江刚急道:“彭姨,杨老他老人家好像......好像......”说了几遍硬是说不出那个“死”字。

彭姨温柔的笑了笑,试了试水温之后把杨扬的脚放进木盆里,替他把接下去的话说了出来:“已经死了是吗?”

江刚看着她的动作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冷,在这温暖的室内,他却像是身无寸缕的裸露在冰天雪地之中。

彭姨将水往杨扬脚没盖到的地方浇了一下,摩挲着他脚上的死皮慢慢说:“小江啊,阿姨之前给你介绍的那个女孩子还行吗?”

江刚张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四周越来越冷,他牙开始打颤起来。

灯光猛的一下熄灭,电视的声音也忽然停下,只有画面仍在播放。

“看着你们啊,我就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了。”彭姨的脸上越发苍白,看不见一丝血色:“我年轻时候条件可不比现在,现在生活好了,啥都有了。我们那时候就不一样了,白天教书,晚上还要劳动,周末好不容易有休息时间,还得学习跟上时代。我那时候体格虽小,吃的却不少,但是食堂只分那么多,刚刚工作也不富裕,哪有那么多钱买吃的。”她抬头看了看杨扬,脸上露出笑:“他那时候知道我吃不饱,就天天在食堂要好几个馒头。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干体力活的必须得吃饱,但是又不准带出去,不然人人都带食堂不得亏死。所以他就偷偷塞到衣服里面,在外套里面准备一条麻绳勒住,压成片带了出来,幸好没被人发现。然后等见我的时候,他还把馒头的外层给剥了,说怕有汗臭味。”

江刚想跑出去,但他的腿像是粘在地面上一样,如论怎么用力也动不了,睫毛已经有了些冰霜。

“后来生活好了,我们也老了,本来还想过几年好日子的,没想到他还是先走了。唉,走了就走了吧,人都要死的,早死晚死都是一样,我就是心里一直不得劲。所以啊,我一个教了一辈子物理的老师,去问人学了巫术,把他的尸体保存下来,竟然想着复活他。”她伸在水里的手没有任何伤口,却往外冒着血,很快将整个木盆的清水染红。那血越流越多,木盆中的水不见增加,反而慢慢降了下去,从满盆变成大半盆,然后是半盆,血水也越来越浓,她的脸也越来越苍白。

终于,彭姨不再流血,整个身子也往下倒去,脸上干枯,像是一具木乃伊一样。她颤巍巍地抬了抬手指着神龛下的观音说:“快跑......别......别信它说的任何话。”她的身子仰面躺在冰冷的瓷砖上,看向慢慢睁开眼的杨扬,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喜,然后又变成巨大的恐惧,最后回归淡然,嘴角隐隐乏起笑意,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江刚说:“对......对不起。”她手尽力抬了起来,似乎想要抚摸杨扬的脸,但只是抬到一半就重重落在地上,眼睛缓缓闭上。

在她临死前的最后一刻,眼前闪过家乡湘西的绵绵群山和一个唇红齿白,目若朗星的青年,他脸上带着微微的羞涩,站在她面前伸出手:“你好,我叫杨扬……”

杨扬睁开眼睛,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慢慢坐直身体站了起来。那个木盆中的血水已经完全干涸,只剩下空荡荡的木盆。杨扬站直身体伸了一下腰,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他没有去看躺在地上的尸体,走到江刚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嘻嘻笑道:“你好呀。”

江刚心中的恐惧已经到了顶点,他想拔腿就跑,却完全移不动步伐,手也完全动不了。看着面前杨扬的眼睛,他才发现,这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杨扬,他的眼睛冷静而沉稳,带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大彻大悟,但眼神更深处则隐藏着极深的癫狂。

江刚心中一惊,只觉得这眼睛自己见过。

杨扬打过招呼后说:“你真没礼貌,人家和你说话你要回一句啊。”

江刚想张嘴问他是谁,那冰冻的感觉让他完全张不开嘴。

杨扬拍了拍他的肩,江刚立刻感到那种冰冻的感觉瞬间消失,力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随手抄起旁边的拐杖问道:“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又活过来了,彭姨怎么了?”

杨扬笑了笑,指着自己说:“我?我只是一个老头子罢了。”他又指着地上的彭姨说:“你不是看到了吗?她已经死了,别担心,你也快了。”

江刚抡起手中拐杖狠狠地砸向他,被他随手一挡,拐杖一下子便断了。杨扬往前走了一步说:“你怕什么,人反正都要死的,早死晚死不都一样吗。”他手轻轻往前挥了挥,江刚立刻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冲来,身体登时飞起,被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身子慢慢从墙上滑了下去,嘴中吐出一口血。心中越发惊恐,这不是一个正常人能有的力量。面前这东西,他不是人!

杨扬忙走上前,用手擦去他嘴边的血,懊恼的说:“你看你,干嘛呢这是,注意点自己的身体啊。”他像是一个多年的老友在关心江刚一样,轻轻拍了拍江刚的肩说:“我又没说你现在就要死,你急什么嘛,真的是。”他从地上用手指蘸了一点江刚掉在地上的血,伸进嘴里尝了一下,表情微微有些惊喜,轻声说了一句:“很纯粹。”

江刚胸口剧痛不已,手扶胸口喘着粗气看着他:“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杨扬将脸往他面前凑近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问:“你真的没见过我吗?”

江刚仔细看着他的眼睛,脑中极速搜索着可能听说过的神鬼传说,实在想不起来,又吐了一口血出来,身子往前倒去。杨扬扶着他的身子,让他背靠着墙壁。江刚咳了两下,眼睛暂时离开他的对视,无神的在屋中看着,忽然全身一震,手指着他说:“你是......你是观音像?”

杨扬微笑着点点头。

江刚这才发现,他的眼睛和那尊观音像的眼睛一模一样,一样的冷静,一样的沉稳,一样的悲天悯人。

江刚还要再问,忽然耳边听到女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爸,刚刚咋了,是什么响声,你还在里面吗?”

江刚立刻张大嘴想让女儿跑,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叫不出来了,他的嘶吼只在自己的内心响起,无法被任何人听到。

杨扬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他对江刚笑了笑,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打开门将头探出去对着江欣然说:“哦,是欣然啊,咋的了?”

“杨爷爷,您身子好了吗,都能自己来开门了,我爸在不在里面,我刚刚听到一声响声,他一直没回来,我过来看看。”

“在,在,刚刚我不小心把东西碰碎了,快进来吧,外面冷。”

江刚想站起来大叫,想一脚踹开杨扬让女儿别进来,他努力挪动着身子,人倒在地上,身子艰难的往门边拱去,像一只蠕动的虫子一样。当他好不容易离门不远时,耳边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子往上看去,女儿正惊讶的长大嘴巴看着他。

在她身后,杨扬关上了门......

  • 目录
  • 加入书架
  • 字号
  • 背景
  • 手机阅读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