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庙小暗藏真佛

于连愣在原地,眼睛不自觉的看向外面的道庙,心中只觉得奇怪,这道庙主持是个白人也就罢了,却穿的一副僧袍,怎么看也不像很正规的样子。

那主持看不到对面的人是谁,朝着于连站立方向微微躬身道:“谢谢这位施主了。”

于连忍住心中诧异,摆手道:“不用客气,我们也只是顺路,既然已经送到,那我们也该走了。”说着回头便要走,脚步刚抬时,那金毛冲过来咬住他的裤脚,嘴里呜呜的不让他走。

“相逢即是有缘,施主不妨喝了茶再走。”主持换上一副标准的普通话,脸上仍是古井无波,稍稍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于连看了一眼文竹,再看了看地上咬住不动的金毛,向那主持说:“那就打扰你了。”

走进屋内,里面稍显阴暗,却异常干净整洁,只有正对大门的墙上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阳光从那外面射进来,灰尘在阳光下上下飞舞。屋中空间自是不大,墙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钟,还有许多红色的纸,于连并没有细看。墙边有一个小小的床,被子叠的很是齐整,床头则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收音机,墙角也有一个折叠床,下面放了两个大箱子,应该是少年晚上睡的地方了。

那少年从床下搬出两个小小圆凳放在屋中,摸着头向于连说:“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不常有人来,所以就没有买那么多凳子......”

于连说:“不用客气了,这已经很好了。”他抱着山狸坐下,文竹坐在另一个凳子上,那少年将主持慢慢扶到床上坐下,在桌上倒了三杯茶后,自己站在门边,与那金毛不断嬉戏打闹。山狸仍在酣睡,从刚才开始眼睛就没有张开,安安稳稳躺在于连怀中。

屋中陷入了奇妙的尴尬中,于连还是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和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在他心中,救他的和尚并不是真正的和尚,顿了顿,向那主持问道:“大师你好,外面那个庙是你在看管吗?”

那主持点点头说:“是的。”

“好像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庙。”于连说。

“五十多年前,此地遭受一次巨大的台风,致使生灵涂炭,这庙便是台风过后,由附近百姓集资修建的。因当时附近居民收入皆不高,所集资金有限,所以修建的并不高大,只望能保附近居民安稳便是了。”主持说话轻言细语,让于连也逐渐放松下来。

“庙里供奉的是哪位菩萨?”

他这话一说出口,便觉得有些不妥,菩萨是佛家用语,那庙里供奉的明显是道家的人,正要道歉时,却见那主持微微一笑说:“供的便是北帝,也叫真武大帝,还有称之为玄武大帝的,是道家正统神仙,掌管北方。同时也是水神,此地又是临海,因此居民相信他能杜绝台风,所以常年香火不绝。”

于连这才知道原来北帝便是真武大帝,但其形象与他曾经在庙里见过的并不一致,想来也是当时财力所限。悄然环顾这屋中,透过那窗户看到外面正对着一栋高楼,那阳光也是高楼反射而来的,看着主持说道:“我有个问题,觉得有些唐突,问出来大师莫怪我:既然这是一个道观,为什么你会穿着一身僧袍?”

主持说:“我一介僧人,当不得大师两字。关于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我本是道士,后来因故伤了双眼,自怨自艾下觉得道法无用,便寄希望于佛法,转而为僧。”

于连见他说话很是直白,呆了呆道:“这也行?那当和尚之后你的眼睛好了吗?”

“施主此时便见到了。”

他的双眼深陷,眼皮努力睁开,里面竟是空无一物,如同一个深深的黑洞般幽暗空明。

“对不起,我这......”于连觉得自己的话勾起了他的不好回忆,赶紧道歉。

主持却摆摆手,不以为意的说:“那时学艺不精,到老才醒悟过来,不管是佛还是道,都不及人所自求罢了。那时我若不自怨自艾,埋怨诸天,去到医院做手速的话还说不定有的救,我却寄希望于虚无缥缈之神佛,变成这样也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于连从他嘴里听到这话,只觉得说不出的别扭,转过话题道:“不知大师的法号是?”

“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僧人,没有什么法号,你叫我本名修缘便是了。”

“修缘师父贵姓?”

“免贵姓冯。”

于连松了一口气,不是姓李就好了。他还是不好直呼冯修缘大名,又不好一直用大师称呼他,便换成一个称呼说:“师父看着不像是亚洲人。”

“我是二十岁时从德国来的此地,已经在这里住了近六十年了。”

“六十年?师父已经八十岁了啊。”于连实在找不出什么话题,只能与他尬聊,巴望着坐一会儿之后便走。那少年与金毛在门口玩耍,也没有注意里面他们聊的什么,少年笑声很大,于连听在耳里,嘴边也露出微笑。不管怎样,有活力的少年总是会让人欣喜的。

“施主是南方人吗?”主持开口问道。

“啊,是的,师父是怎么知道的。”于连转过脸说。

“我听你口音似乎是湖湘地区,称呼也说的是你,不像北方称您,所以做了个猜测。不知来这里是旅游还是工作?”

“唔......算是工作吧。”于连看了一眼文竹道。

“既是工作,遇此良节,怎么不回去与家人团聚,反而来此暗室。”

这房间确实昏暗不明,他称作暗室也没错。“我家里长辈都不在了,就我一个人,在哪过节都是一样。”于连本想随便编一个理由敷衍过去,但看这主持面容时,忍不住半真半假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那主持面目慈悲,听罢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将头微微偏了偏,外面少年与金毛玩的正欢,完全没有注意里面情况,他便轻声叹了口气道:“我那徒弟也如施主一般身世,若世上有真仙大佛,他们又怎么忍心看到这样情景。”

于连看向外面少年,眼睛睁大了些:“他是个......孤儿?”

“是了。十三年前,我出去敲钟时,他便被人放在钟下。我当时不知,一钟敲响,他哭声大作,我才知道钟下有一婴孩,包中放着三千块钱和一封信。我托邻居念了,是他的母亲写给我的,说她自己未婚先孕,孩子父亲在怀孕三个月时出车祸往生了,她无力抚养,便半夜放在这里,请求庙上收养,算是许愿进来的小道士。我便留他住下,到处为他讨奶吃,幸得好心人帮助,好不容易养活,让他与我同住。到了三四岁时,政府来人送他到幼儿园,然后读书上学。他平时在学校学习,放学后便回到这里,有时替我看庙敲钟,他倒也颇有学才,书读的很不错,那墙上奖状便全是他挣回来的。”

于连这才注意到侧面的墙上贴了几张奖状,上面写的是冯念恩荣膺各种奖状的题词,其中不仅有成绩一等,也有不少是优秀学员的奖。

“名字是我给他取的,因入学需要,只好随了我的姓,教会来人捐助时见他聪明伶俐,也给他取了个英文名叫占米。”主持像是能看到于连一样慢慢说道:“我们两人平日供奉北帝真神,有居民上庙许愿时,往往愿大帝保佑自己发财升官,子女无痛无灾,供奉的钱财,我们留下一小部分以做生计,其他则攒下修缮道庙,这么多年倒也平安度过。”

那庙很小,所面向的也只是周围居民,这主持说的轻松,但于连知道他们平时收到的香火一定不多,因此过的也很是清贫,但还能坚持这么多年,甚至攒下钱财修缮道庙,实属意志坚定之辈,他也不禁佩服起这主持来:“师父大慈大悲,不仅能救助孤儿,还能不误修行,真可谓是真佛了。”

主持摇摇头说:“真佛愧不敢当,我年轻时做过的荒唐事也不少,现如今不过尽量赎以前浑浑噩噩之罪而已。这庙供奉的真武大帝也只不过是凡人所生造之神,他既不能解生灵于穷困,也不能救人民于水火,只是现在人需要心中安慰,将他奉为神灵,终有一天,他被世人所遗忘之日,那时才是遍地真佛。”

“师父谦虚了。”于连想不到他这样的身份说出这样的话,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师父认为那天是什么时候呢?”

“任重而道远。”主持低低的叹息,忽然伸手指向两人所坐的方向说:“但有两位在,这日子来的也不会太晚。施主所谓真佛,在我看来,就是普天下所有的人,人人皆是佛,人人皆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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