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倏忽而过。
对于寻常明岸城百姓而言,这三日与往常并无不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而,对于城中的大小势力,尤其是如洛家这般盘踞一方的豪强而言,这三日却如同在油锅中煎熬,又如同在云端起舞,充满了极致的紧张与难以言喻的兴奋。
整个明岸城暗流涌动,各家皆收到了风声,知晓将有天大的人物降临。城内街道被反复清扫,洒上清水净街,甚至连路边摊贩都被暗中叮嘱需注意言行,不得喧哗闹事。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笼罩全城,仿佛暴风雨前的极致宁静。
洛府更是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全府上下高速运转,灯火彻夜通明。所有奢华的装饰、珍贵的摆设都被取出,却又在管家的严格把关下,力求在彰显富贵的同时不失雅致,不至于在仙家使者面前落了“俗套”的印象。库房中最顶级的灵茶、灵果、乃至珍藏多年的灵酒佳酿都被列为待客清单,一队队护卫日夜不停地巡逻,确保万无一失。
洛瑶被严令待在闺阁中养伤。洛文渊请来了城内最好的药师,用了洛家秘藏的上好伤药,她手脚上的擦伤淤青果然在第三日清晨便已消退得七七八八,只留下极淡的痕迹。身体上的伤易愈,但心头的屈辱和愤懑却难以平息。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侍女为她精心打扮,换上最为华贵靓丽的衣裙,但镜中的那双眼睛,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飞扬,多了几分压抑和不安。她记着父亲的告诫,不敢再提报复之事,但“云寒”二字和那句“太吵了”,却如同梦魇般时时在她脑中回响。
午时将至。
洛文渊率领洛家一众核心成员及长老,早已恭敬地等候在洛府正门外特意清空出来的广场上。他们皆身着正装,神情肃穆,连大气都不敢喘。洛瑶站在母亲身侧,微微低着头,手心因紧张而沁出细汗。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突然,极远的天际,传来一声清越悠长的禽鸟啼鸣,穿金裂石,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仙灵韵味。
所有人精神一振,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白色的流光自天际闪现,初时细如丝线,旋即迅速放大,伴随着一股浩瀚磅礴、却又中正平和的威压,如同潮水般缓缓漫过整个明岸城。城中的凡���皆感到心头一悸,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感,纷纷驻足仰望。修士们则更能感受到那威压中蕴含的可怕力量,无不面色肃然,心生向往。
流光渐近,显出其本体。那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青色灵鹤,双翼展开足有十数丈,羽毛流光溢彩,周身环绕着淡淡的云气。灵鹤背上,隐约可见站立着数道身影,衣袂飘飘,恍若仙人。
灵鹤并未落下,而是在洛府上空盘旋一周,其背上一位身着月白云纹道袍、面容古朴的中年修士目光如电,在下方的洛文渊等人身上扫过,微微颔首。
洛文渊立刻躬身,运足灵力,声音清晰而恭谨地传至上空:“明岸城洛氏家主洛文渊,恭迎云宗上使仙驾!”
那中年修士并未多言,只是袖袍一拂。
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着一枚更为精致、灵光内蕴的玉符缓缓落下,精准地悬停在洛文渊面前。同时,一个平和却响彻全城的声音淡然响起:
“云宗巡狩北域,途径此地,感此方人杰地灵,灵气尚可。奉宗主谕令,予尔等一方机缘。”
声音略作停顿,继续道:
“明日辰时,于城中广场,设下‘问心道阶’三品,凡骨龄二十以下、修为在聚气以上者,皆可尝试攀登。登顶者,可视其根骨、悟性,获外门弟子或杂役弟子考核资格。”
此言一出,不仅是洛家众人,整个明岸城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修士家族都瞬间沸腾了!
云宗!
竟然是云宗公开招收弟子!
虽然只是给予一个考核资格,但这对于北域边陲的明岸城而言,简直是数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天大机缘!一旦家族中有人能进入云宗,哪怕是杂役弟子,其家族地位也将水涨船高,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和庇护!
洛文渊心脏狂跳,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他强压下激动,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玉符,再次深深一揖:“洛家谨遵上使法旨!必当妥善安排,不负上使恩泽!”
空中的中年修士不再多言,那青色灵鹤长鸣一声,化作流光,并未在洛家停留,而是朝着城内官署的方向飞去——显然,官方通知仍需下达,云宗行事,自有章法,不会单独青睐某一家族。
直到灵鹤消失在视野尽头,那浩瀚的威压渐渐散去,洛府门前广场上凝固般的气氛才骤然松弛下来,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激动和喧哗。
“云宗招收弟子!天佑我洛家!”
“快!快去查族中所有符合条件的子弟!”
“瑶儿!你听到了吗?你的机会来了!”洛夫人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激动万分。
洛瑶也懵了,心中的委屈和愤怒暂时被这巨大的冲击所取代。云宗弟子?这是她从未敢想过的事情!那可是北域所有年轻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
洛文渊迅速冷静下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凝重和决断。他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所有家族成员,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全场:
“都听到了?此乃我洛家千载难逢之机!所有事宜,全部为明日‘问心道阶’让路!”
“立刻召集所有长老、管事,以及所有符合条件的家族子弟!立刻!马上!”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洛瑶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望:“瑶儿,你是我洛家这一代天赋最高者,明日,你必须竭尽全力,登上道阶,为我洛家夺下这个资格!只要你成功,爹向你保证,你所受的任何委屈,家族都会千倍百倍地为你讨回来!那个云寒,届时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洛瑶看着父亲灼灼的目光,感受着周围族人投来的期待视线,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和斗志猛地冲散了心中的阴霾。
是啊,只要她成为云宗弟子,什么云寒,什么屈辱,都将成为过去!她将拥有远超现在想象的力量和地位!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混合着野心、报复欲和极度渴望的火焰。
“爹,你放心!女儿一定做到!”
整个洛家,乃至整个明岸城,都因为云宗使者的这道法旨而彻底疯狂了。无数年轻人摩拳擦掌,无数家族紧急动员。
然而,无人知晓,在城外枫露别苑,临湖水轩之中。
云寒负手立于窗前,遥望着城中方才灵鹤盘旋的方向,神色依旧平静。方才那浩瀚的威压和响彻全城的声音,于他而言,仿佛只是清风吹过湖面,泛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
“问心道阶?”他低声自语,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似是回忆,又似是漠然。
“倒是……许久未见过了。”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那座即将在明日引动全城风云的道阶,也看到了其背后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宗门的影子。
夜渐深,明岸城却无人入眠。一场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即将随着黎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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