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露别苑的寂静,并未因云寒的入住而被真正打破。他依旧终日留在临湖水轩,大部分时间枯坐,以帝魂微末之力反复冲刷、感应那死寂的混沌灵脉,试图找到一丝可撬动的缝隙,结果却总是徒劳。偶尔,他会凭栏远眺,目光掠过湖面,落入更远处的层叠山峦,那里蕴藏的天地能量似乎比这人工精心雕琢的别苑要活跃粗犷些许。
一丝微不可察的念头开始萌芽。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薄雾如轻纱笼罩湖面。云寒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布衣,未惊动任何仆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别苑,朝着昨日感知中能量更为活跃的西南方向山林行去。
他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避开了樵夫猎户常走的山路,专拣草木幽深、人迹罕至之处而行。帝魂感知铺散开来,如同最精密的罗盘,指引着空气中那稀薄能量流动的微弱方向。
然而,这片山林显然并非真正的荒芜之地。行出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溪潺潺流过,溪畔竟有一片明显经过人工修整的空地,地面平整,甚至还放着几个练力用的石锁和一座插着各式未开刃训练武器的兵器架。空地边缘,靠近溪水的地方,还用白石围砌了一个小巧的泉眼,氤氲着些许温热气息,竟是一处小小的温泉眼。
一看便知,这是某些富贵人家别业附近,专门开辟出的私人练功场所。
云寒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欲寻的是天然野性的能量汇聚点,而非这等人工痕迹浓重的地方。正欲转身离开,另寻他路。
偏偏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少女清脆却带着不满的抱怨声,从溪流下游的方向传了过来。
“……肯定就在这附近!我上次明明感应到的,那股很特别的锐利气息,说不定是什么宝贝!都怪那个可恶的混蛋打扰,害我没拿到!”声音娇脆,语气里的蛮横和念念不忘十分鲜明。
“小姐,您慢点,当心脚下……”侍女担忧的声音紧随其后。
云寒脚步顿住。这声音……
几乎是同时,下游的树丛一阵晃动,一个鹅黄色的窈窕身影钻了出来,不是洛瑶又是谁?她今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骑射装束,长发束成高马尾,显得英气勃勃,却也更加张扬。她身后,依旧跟着那两位愁眉苦脸、提心吊胆的侍女。
洛瑶一抬头,目光瞬间就捕捉到了空地上那抹即将离去的深色身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洛瑶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随即像是点燃的炮仗,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怒火和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的愤恨充斥!
“是——你?!”她几乎是尖叫出声,手指猛地抬起,直直指向云寒,因为极度的愤怒,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你个偷草贼!混蛋!你居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她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华丽短剑,这次动作倒是快了几分,显然气急了:“好啊!真是老天开眼,让我又碰到你!今天看我不……”
狠话放了一半,她却突然顿住了。因为她发现,对面的云寒,从看到她出现到现在,脸上的表情甚至连眼皮抬起的弧度都没有丝毫变化。没有惊慌,没有意外,没有厌恶,甚至连一丝不耐烦都欠奉。那眼神平淡得像是在看溪水里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彻底的无视和漠然。
这种无视,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能刺伤她骄纵的心。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洛瑶气得跳脚,胸脯剧烈起伏,“你看不见我吗?!听不见我说话吗?!”
云寒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虚无的远方收回来,落在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停留了大约一息的时间。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平淡地转回了头,仿佛确认了只是一只聒噪的麻雀,继续自己原先的动作——迈步,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彻底的无视!
彻彻底底的、把她洛瑶大小姐当成空气一样的不存在!
“啊——!”洛瑶彻底被激怒了,理智被烧得一干二净。她尖叫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招式,握着短剑就朝着云寒的后背猛冲过去,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架势。
云寒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就在洛瑶冲到他身后两三步距离,剑尖几乎要触及他衣角时,他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极其自然地侧身绕过了空地边缘一株半人高的嶙峋怪石。
洛瑶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云寒身上,根本没留意脚下和环境的变化,收势不及,“砰”地一声闷响,小腿结结实实地撞在了那块坚硬的石头上!
“呜啊——!”
痛呼声中夹杂着短剑脱手落地的哐当声。洛瑶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铺着细碎砂石的地面上。
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毫不含糊。
“小姐!”两个侍女魂飞魄散,惊呼着冲上前。
洛瑶趴在地上,一时竟没能爬起来。小腿骨撞在石头上的剧痛火辣辣地传来,手掌和膝盖也被粗糙的地面擦破,渗出血珠。疼痛、狼狈、尤其是在最讨厌的人面前出如此大丑的羞愤……各种情绪瞬间冲垮了她的心理防线。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个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的、越走越远的背影,眼泪终于决堤般涌出,混合着地上的尘土,在娇嫩的脸颊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迹。她不再是尖叫,而是发出了委屈到极点的、带着哭腔的嘶喊:
“呜……你混蛋!你欺负人!你等着!我一定要告诉我爹爹!让他把你抓起来!把你关进大牢!呜哇——!”
哭声嘹亮,在山涧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已经走出十余丈的云寒,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不是因为那幼稚的威胁,而是那哭声……太吵了。聒噪得令他帝魂都泛起一丝不耐的涟漪。
他终于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那依旧平淡无波、却能清晰传入身后少女耳中的声音,留下一句:
“……太吵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洛瑶所有的哭喊。
她猛地噎住,张着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僵住了,只剩下不受控制的抽噎声。
他……他说什么?
太吵了?
他把她摔得这么惨,她哭了,他居然只说……太吵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寒彻骨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而那个罪魁祸首,留下这三个字后,身影已然没入前方的密林,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少女破碎的骄傲。
洛瑶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掌心的伤口里,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她望着云寒消失的方向,嘴唇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
下一次……
下一次再见,我一定……
一定要你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