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晨光如滚滚洪流。
正值早高峰,拥堵的车流连成一片,司机在车里不耐烦地按着喇叭。马路上挤满了车,人行道挤满了人,空气污浊不堪,处处都是拥挤的现代文明。汽车引擎声、交警呵斥声、自行车刹车声、男男女女的脚步声……各种声音混为一团,直冲云霄。
从出门起,伶俐便感到眩晕。每一道阳光都像针一样刺在太阳穴上,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跳动,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伶俐提着包包,站在站台耐心等待去往新公司的班车。
一个女人从她身边走过,戴着棕色草帽,穿着长及大腿的镂空毛衣,脚上是一双高跟皮靴。随后又过去一个年轻人,穿着窄小的T恤和超短裙,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腰身,眉眼间尽是“老娘最美”的自信。
挤上公交车后,伶俐幸运地抢到座位。抵达下个站点时,车上人更多了。一位六七十岁的老阿婆在她身边坐下,鹰爪般的手指提着一个陈旧的大塑料袋,里头装满蛋肉蔬菜。老人身上散发着浓浓的膏药味,伶俐感到周身不适,本能想坐远些,却无空位。考虑到还有近一小时车程,她只得调整呼吸。
其实直线距离不远,只是市区红绿灯多,加上早高峰拥堵,车子几乎一寸寸往前挪,常常一个红绿灯要等两次才能通过。不过幸好,伶俐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不用担心迟到。
(一会到新公司,该怎么跟同事打招呼呢?“嗨”会不会太亲热?“你好”是不是太古板?雅意说公司做室内装饰,办公室设计很漂亮,同事们应该也很时髦吧……)
然而千算万算,没料到还是来早了。只见玻璃门上挂着一把锁,透过过道灯光能清楚看见“华彩装饰”四个大字。前台是纯白色的蛋型桌子,中间掏了个洞,人坐在里面只能看见脑袋。
等了好一会,设计部的小吴才来开门。
“你是?”小吴二十四五岁,快活的眼睛闪闪发亮。
“帅哥你好,我是新来的人事前台钟伶俐。”
“哦,是你呀!前几天就听说会来新同事。”小吴往前台一指,“来,你在这坐着等一下。”
伶俐温柔笑笑,谢过对方后坐下。这时她才发现,前台左边是休闲区,摆着一张大大的整木桌子,椅子是近年大热的新中式风格。虽不懂家具行情,但看木头质感显然不便宜。再过去是个实木大型置物架,上面放着陶瓷摆件,既作装饰又充当屏风,使人无法一眼窥见办公区。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提着三明治和酸奶轻快走进公司,一眼看到伶俐,却只是冷漠扫了一眼,旁若无人地坐在旁边吃早餐。伶俐近距离观察,发现对方虽衣着时髦却质感一般,睫毛卷翘,一望而知是街边小店种的。
等对方吃得差不多,才懒懒开口:“你是新来的吧?”
一口浓浓的港台腔扑面而来,伶俐感觉像走进了晚上8点档的电视剧。
“是的,我叫钟伶俐,请问你怎么称呼?”
“大家都叫我Yoyo。一会我会跟你说前台有哪些工作,你最好用本子记下来,我不喜欢重复讲同样的事。”
“嗯,好。”伶俐从包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和笔。
这时,Yoyo注意到伶俐的包包。
“你这个Gucci的包还蛮好看的,最近旗舰店做活动吗?”
“我……不太清楚,包是闺蜜送的。”
“哦~那她对你挺好的,这个包价格在3000左右。”
伶俐知道包值钱,却没想到这么贵。换作她,肯定不舍得买——在快递站不吃不喝干一个月才3000,还是不丢件的情况下。雅意对自己真是没得说。但雅意不知道,对一个身上只剩几百块的人来说,需要的不是名牌包,而是现金,能养家糊口的现金。哎,要是这包能折现该多好……
也许是名牌包的缘故,又或Yoyo本就是外冷内热的人,她一改冰冷态度,交待工作时也算尽心尽责。伶俐怕记错,每次Yoyo交待两三件事,便用自己的理解确认一番。她按雅意教的,用一条轴线把一天的工作内容详细规划好。
Yoyo原本以为对面不过是毫无工作经验的“老女人”,却没想到对方擅长抓工作重点,还懂得用时间轴高效安排工作。自己做了两三年前台,一向只用便签纸提醒自己。
中午休息时,同事们聚在休闲区大桌子旁吃外卖,这是公司最热闹的时候。大家把菜聚拢在一起:红烧茄子、香干炒肉、酸辣藕丁、鸡蛋炒番茄……叫喊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伶俐坐在人堆里觉得越来越热,她今天点了麻婆豆腐,这道下饭菜似乎很受欢迎。伶俐高兴地请大家多吃,同事们出于礼貌,也请她品尝他们点的菜。Yoyo吃饭时喜欢和男同事嬉闹,时常双眸流露好奇神情,仿佛初降人世的婴儿,不论什么话题都能引起她的兴趣。一聊到两性相关的事,便睁大双眼,作出纯洁无知的模样,常常一手托腮、嘴唇微张,偶尔皱皱鼻子翻个白眼。
第一天上班比伶俐想象中轻松。六点,大家都下班了,伶俐独坐在前台整理电脑里的文档。她喜欢事事井然有序,看到文件被分门别类放在桌面,有一种干事得手的快感。整理文件的过程,也相当于把公司人事流程、人员架构又熟悉了一遍。
华彩装饰的同事们对伶俐这位新同事的态度并无特别——不至于冷漠,也不过分亲热。伶俐本以为会像电视剧里一样,大龄女初入职场被同事刁难,遭遇各种状况:冤枉被偷东西,或是失手将热咖啡洒在老板身上……
一种许久未有的快乐袭上心头。四下无人时,她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环顾四周:这里的环境跟快递站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同事幽默风趣,工作时几乎感觉不到累,最重要的是工资高了不少。她又重新获得了自由,不再是受困于家庭的离婚女人,而是一个轻盈自在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