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陈彦斌空降后,冯宇在公司彻底参与不到任何重点项目。本想凭技术脱颖而出,这条路却被堵得死死的。过去和前任领导关系有多近,现在和现任领导的关系就有多差。偏偏陈彦斌在政治手腕上出类拔萃,每次见面必喊“冯主管”,接着聊足球之类的话题,甚至好几次当着众人的面说“冯主管是公司技术骨干,以后要多给他机会施展才华”。说这话时他笑容满面、眼神和蔼,好几次连冯宇都信了。可一到分项目时,他就用各种借口把冯宇支走。后来冯宇打听到,陈彦斌出身机关干部家庭,对这种说一套做一套的手法早已驾轻就熟,不愧在业内有“说最好的话,办最狠的事”的“口碑”。
这天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冯宇和熊伟约了几个朋友去打篮球。球场位于一所中专院校的体育馆内,大伙在球场上追逐、奔跑、跳跃……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哎呀,到底30岁了,体力不比从前,跟不上那些年轻小伙。”
“谁说不是呢?当年咱们不也嘲笑30岁的老男人来着……”
“不服输也不行啊。”
……
这次打球新来了几个20来岁的小伙,他们虽然技巧不足,却体力惊人、反应灵敏、动作迅速,不一会儿就占了上风。冯宇、熊伟等同龄人免不了一番岁月如梭的哀叹。
打完球,大家照例去聚餐,这次选了一家四川火锅店。等上菜的功夫,冯宇和熊伟一起走到门口抽烟。
“你不是不抽吗?”熊伟给冯宇点上烟。
“心烦,想解闷。”冯宇用力吸了一口,烟头骤然亮起红光。
青烟随呼吸飘散,两人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创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熊伟问。
“哪有那么容易?”
“所以才要合伙啊。”熊伟伸手揽住冯宇的肩膀,用力拍了拍。
“熊伟,不是我不想,是真没钱。你让我上哪找150万?”
“你再想想办法吧,公司这边确实没法呆了。”
劲风拂过,一支烟很快抽完。
两人回到餐桌前,冯宇靠在椅背上,目光炯炯地盯着走进店的男女顾客,默默观察众人的一举一动。与冯宇清秀瘦高的长相不同,熊伟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一颗脑袋与身材比例匀称,自带一股不可一世的神气。其他队友也个个年轻活泼、大胆朝气,才片刻工夫,已有好几个女客朝他们的桌子望过来……
几杯酒下肚,后劲直冲脑门,熊伟话越来越多,开始口若悬河地渲染自己的风流韵事,把艳遇里奔放不羁、幽默风趣的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语言虽有些夸张,却也有几分真实——只要是熊伟喜欢的姑娘,基本都能很快追到手。冯宇上大学时参加过辩论赛,口才不俗,却少了熊伟那种妙趣横生的活力。熊伟的话如涓涓细流,听众无不为之感染。
冯宇脸色通红、神情愉快地回到小公寓,一进门面对满室狼藉,心情瞬间跌入谷底:垃圾桶塞满外卖盒、卫生纸、包装袋;上衣、外套、裤子扔得到处都是;玄关处堆着几双没洗的臭袜子;桌子上残留着早上倒牛奶的痕迹……自从上次佳期来打扫后,这里再没整洁过。近来心情低落时,他连话都懒得说,更没劲儿收拾。
想到自己小半辈子也算勤奋上进,怎么混成了这样?论社交不如熊伟,论技术不如陈彦斌,甚至不如他带来的亲信;爱情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比起朋友圈里年薪百万的人,更是差得远。方方面面对比下来,自己不知不觉已被同圈层的人甩在身后。明明这么努力,为什么爱情、事业、未来没一样称心?
难以想象,连佳期这种思想单纯的乖乖女都有资格被提拔为总经理,自己怎么就越混越差?
记恨、不甘、屈辱、难以置信……多重情绪在心中翻涌,搅得他心绪不宁。熊伟说得对,目前只有创业能打破僵局。
平心而论,佳期在感情上无可挑剔:无论他怎么发脾气,她总是和颜悦色、含情脉脉,这让冯宇甚至责怪自己不该嫉妒她升职。蓦地,他又想起陈雅意,一阵灼人的切肤之痛袭来——她那么轻易就甩了自己,仿佛暧昧从未存在过。自从被她拉黑微信,他一直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清楚她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而此时此刻,思念之情翻江倒海——原来,他从未忘记过雅意,只是压抑得更深。
窗外明月高悬,手机突然响起。
母亲照例在电话里聊家长里短,冯宇不耐烦地打断:“妈,如果我要创业,家里能支持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换成了父亲的声音。
面对父亲的询问,冯宇始终没提自己在公司被排挤的事。
父亲在那头正颜厉色道:“阿宇,创业不是你能干的事,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好好上班。”
冯宇索然无味,正准备挂断,父亲又说:“我和你母亲今天刚办离婚手续,你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
冯宇对着天花板无奈地苦笑一声。
过了段时间,冯宇从母亲口中得知原委:父亲年轻时喜欢上老师的女儿,没来得及表白,对方就考上外地名牌大学。一年前同学聚会,两人重逢,得知女方单身离异,带着女儿生活。死去的回忆如泡发的木耳遇水膨胀,两人偷偷约会几次,感情一发不可收拾。人届黄昏,这份感情竟更胜当年。父亲坦白后,果断提出离婚。母亲早知道丈夫的这段过去,几年前良性肿瘤手术后,人生观改变,不再纠结情情爱爱。再说孩子大了,她也想解脱,于是两人赶了趟“离婚潮”,迅速结束了三十余年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