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看自己的老朋友大早上带着厚礼来访,汪世贵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再一听范忠诚提出这个敏感的话题,马上抢先倒起了自己的苦水。

这汪世贵,说了好些自己隔代单传、家贫如洗、苦恼繁多的话。还说自己空有三个闺女,虽说个个金枝玉叶,人人亭亭玉立,如果将来嫁个有钱人家倒也罢了,倘若嫁个穷鬼破落户,还不是无依无靠,活到老来一场空。又说还是你好,养儿防老,多子多福,将来儿孙满堂,香火旺盛,果真是好大的福气哟!

一听这些话,范忠诚自然心领神会。他知道汪家心里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知足,不过是嘴上的推脱客气之词,顿时心里凉了一大截,连脸上的笑容也很快僵住了。但他又转念一想,如果连老大范怀民的媳妇都娶不上,那后面的老二范怀军和老三范怀国,岂不是难上加难,更加没戏了吗?

这样想着,范忠诚在心里反而责备起自己来:哎呀呀!儿子的终身大事,咋能如此草率行事呢?

于是,范忠诚猛地抽了两口烟,长长地吐了一串烟圈,有意地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慢慢地静下心来。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既然直截了当地说不行,那就采取迂回曲折的办法,说不定可以达到同样的效果呢!范忠诚在心里快速地琢磨着。

于是,范忠诚“嘿嘿”地讪笑一声,缓缓地从桌上端起茶杯,轻轻地呷了一口茶。随即,面带着微笑,不急也不恼,故意绕开话题,似是而非地询问了一些诸如“今年的庄稼长得咋样”“家里的老人们身体可好”“几个娃娃们学习成绩好不好”等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听起来,范忠诚对汪家的事儿是多么关心,看起来是多么富有人情味儿。

汪世贵也是热情好客之人,不仅笑脸相迎、有问必答,还适时地为自己的老朋友递烟敬茶。而且,他还从墙角的立柜里取出了一些专为招待客人准备的干果、点心、油果子之类的小吃,尽情地展现着主人家的待客之道。

其实,聊到这里,宾主双方早已心知肚明。只是,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各人也有各人的心思罢了。

当然,无论话题绕多远,如何费尽周折,终究难以回避此行的正题。万般无奈之下,范忠诚只好拿出了死缠烂打、软磨硬泡的功夫,不得不择机抛出了“汪家大姑娘年方几何,是否许配人家”之类的话。

唉……为了儿子娶媳妇的事情,我老范豁出去这张老脸不要啦!范忠诚一边热忱地与亲家聊着天,一边在心里这样默默地寻思着。

这汪世贵一看范忠诚这般诚心诚意,又念想着这么多年来,范、汪两家的关系一直保持得不错,特别是范忠诚一家不但仗义疏财,而且还热心帮过汪家好几次。想到这儿,汪世贵准备给范忠诚和自己都留个余地。

“老范哎,你看不如这样吧!”汪世贵和颜悦色地说道,“我和老婆子早都商量过,我们汪家虽说有三个闺女,现在也都不愁吃穿。但是,我们将来都有老的那一天。如果有一天我们老了、病了,躺在炕上动不了了,你说说,谁来养活我们这两个老东西呢?说得再远些,如果将来我们都死了,谁来为我们两个老家伙抬棺送葬呢?谁又来为我们汪家传宗接代啊?……”

“嗯……”一听汪世贵说得如此沉重,范忠诚只是似有所悟地点头听着,并没有答话的意思。

“所以,老范啊,各家有各家的难处,个人有个人的活法儿。”汪世贵一本正经地继续说道,“我们是这么想的,趁着现在还年轻,身板儿还算硬朗,腿脚还算灵便,还能为儿女们主点事儿的时候,想早点儿为我们的大丫头婷婷找个可靠的上门女婿。一来呢,为我们汪家早早生个大胖孙子,也算是为汪家接续香火。这二来呢,也算是为我们汪家找个顶梁柱,将来对我们老两口也好有个照应啊!……”

“老汪,你这……这……”原本抱有最后一丝希望的范忠诚,听了汪世贵的这一番话,心头陡然像顶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似的,一时被堵得张口结舌,竟然结巴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了掩饰长久以来心中积压的憋闷与气愤,也为了尽快摆脱眼前这种令人尴尬的气氛,范忠诚装作准备抽烟的样子,急忙俯身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支香烟,有意无意地拿烟头在桌面上用力地磕了几下,继而若有所思地塞进嘴里。然后,迅速低头摸出裤子口袋里的火柴盒,从中抽出一根细细的火柴,“哧啦……哧啦……”地连续划了两下。可是,不知是因为他的操作手法不当,还是因为火柴盒上的磷粉受潮,这根看起来形体纤弱却火星四溅的火柴,不但没有发出耀眼的光芒来,反而“嘎”的一声折为两段,以这种极其壮烈的方式做出了最后的牺牲。

“可能是火柴受潮了吧?”身旁的汪世贵一边微笑地说着,一边随手拿起桌子上的另一盒火柴,快速地抽出一根看起来比较粗壮的火柴棒,麻利地做出了擦火的动作。

随着“哧啦……”的一声传来,汪世贵已经凑过身来,热情地为范忠诚点燃了叼在嘴里的香烟。

红彤彤的火苗仿佛一面亮光闪闪的镜子,霎时照亮了范忠诚这张复杂凝重得几乎扭曲变形的脸庞。呀!此时此刻,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又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啊?也许,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

随着范忠诚连续而猛烈地吸入与呼出,一团团迷茫的浓烈的呛人的烟雾犹如一个变化多端而恣意妄为的巨大恶魔,或者仿佛一位仙气缭绕而神秘莫测的上界大仙,很快占据了房间里狭小的空间,并用自己魔幻而诡怪的身影,掩盖了眼前这令人或喜或怒或哀或乐或忧或痛或轻松或沉重或简单或复杂或光明或黑暗的虚假景象。以一种神秘而独特的方式,刺激着搅动着引诱着冶炼着平复着创造着人间的一切凡夫俗子真实的内心世界。

“嘿嘿嘿……”眼瞅着范忠诚脸上表情的复杂变化,心里自觉有些尴尬的汪世贵缓缓地呷了一口茶,双手不自觉地抹了抹自己的膝盖,一会儿抬头瞅瞅用花花绿绿的报纸糊的房子顶棚,一会儿又低眉瞥一眼不久前刚刚用崭新的红砖铺成的房屋地板,一副极难为情的样子。

原本亲密无间的两家人,怎么会因为一个敏感话题,关系突然之间变得如此微妙起来了呢?就像在同一个舞台上配合演出多年的一对老演员,因为甲方突然间说错了台词,乙方在众目睽睽之下,宛若脑子短路了一般不知如何应对。

一时之间,两人就这么冷了场了。一个不停地咂巴着火红的烟头,犹如腾云驾雾的神仙。一个不住地往肚子里灌着茶水,仿佛一头饥渴难耐的老牛。

可是,时间在流逝,演绎还得继续。

“老范啊,来来来,把烟续上。咱们朋友这么多年了,还有啥话是不能说的呢?”作为主人家,汪世贵又主动为客人递上一支烟,表情讪讪地微笑道,“你看看,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不藏着掖着的,咱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说句心里话,我是看着你家怀民从小长到大的。这娃娃老实本分,勤快能干,品性确实没得说,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哩。你看这样行不行,按照现在这个行情,给娃娃找个媳妇确实难办,不如……不如让你家老大给我当个上门女婿?这样,对咱们范、汪两家来说,不就是一举两得、两全齐美的事儿吗?”

“啥?老汪,你……你说的这是啥话啊?”范忠诚倏地坐直了身子,脸色“唰”地变成了铁青色,双手微微地颤抖着,心情激动地把手里刚刚端起来准备喝茶的杯子又不轻不重地蹾回到了茶几上。“你……你咋能有这样的想法呢?你这不是猪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吗?”

“你看看,老范啊,你都想到哪里去了?先不要激动嘛!”眼见范忠诚对此反应激烈,汪世贵迅速转动着一双狡黠而诡秘的眼珠,继而趁热打铁道:“你放心,我又不是那种恶人,我们会像对待自家亲生儿子一样对待你家怀民的。再说啦,我也是为了你好,我还不是想为咱们两家都帮个忙,来个好上加好,好事成双吗?”

“呔——老汪,你咋能这么想呢?事情有这么做的吗?”仿佛受到了极大奚落的范忠诚,心里又气又恨,原本枣红色的脸庞,霎时变成了酱紫色,浑身像筛子一般颤颤发抖起来。随即,他迅捷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

“咳咳咳……”可能是因为灌得过猛过急,范忠诚竟然有些情难自制,犹如一个满水的喷壶,茶水从嘴角两边喷落下来,还差点儿呛得喷出了鼻涕。他赶紧随手抹了一把嘴角,旋即缓缓调顺气息,继而强装镇定地说道:“好吧好吧……老汪,就当我啥也没说吧。家里还忙着呢,我就先走了……”

犹如一位训练有素的老兵,范忠诚“嗖”地站起身来,“唰”地扭过头,也不正眼看一眼主人汪世贵,旁若无人地从上房甩门出来,大步流星地向前院大门走去。

“哎哎哎……老范,咋就说走就走了呢?这大中午的,我把饭都做好了,吃了午饭之后再走吧?”听到动静的女主人窦文英急忙从旁边的伙房走了出来,一边在胸前洗得发白的围裙上搓弄着双手,一边满脸堆笑地热情挽留着。

此时的范忠诚怎能停下迈出的脚步?他的心情已经郁闷透顶,多么想飞快地逃离此地啊。他仿佛没有听到窦文英的热情招呼,或者是根本没有心情搭理对方似的,毅然坚定而执着地大步向门外走去。

既然事已至此,何必久留呢?

就在范忠诚临出门的时候,紧随其后的汪世贵有意无意地抛出一句话来:“老范啊,这事儿呀,你也先别上火,回去再好好地想一想,和家里人再好好地商量商量吧!你看,如果这事儿真的成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从此以后啊,我们范、汪两家岂不是亲上加亲啦!”

也许是自己打错了算盘进错了门,也或许真是人家成人之美的一番好意呢?可是,在此时此刻的范忠诚听来,这无异于乘人之危,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讽刺啊!

感觉一下子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似的,范忠诚的一双眼睛犹如一对火星四溅的炭炉,一张老脸早已变成了一块深紫色的猪肝。原本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腹,现在也早已被气成了一面呼哧作响的大鼓。

就这样,范忠诚气呼呼地跺了跺脚,怒冲冲地推出那辆永久牌自行车,头也没回地跨出了汪家的院门。

“呸!”范忠诚狠狠地往旁边的地上吐了一口痰,心里不由自主地发泄着。日他个仙人的,真他妈的是新郎官拜堂听见了乌鸦叫——倒霉透顶啦!

范忠诚一边在心里怒骂着,一边扶正自行车,左脚一蹬、右腿一伸,麻利地跨上了自行车,直溜溜地冲着自己家的方向骑去。

哼!我的儿子不瘸不傻又不孬,好端端的一个大小伙子,凭啥就找不上对象呢?一路上,范忠诚就这样情不自禁地思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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