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个时候,是一年中村子里最忙最美最平凡也最平淡的一个季节。

这个季节,是所有季节里最具生机活力最富诗情画意最为变幻莫测也最是充满幻想和希望的。总之,此时时刻,正是一个万物生发的美不胜收的春天。

当夕阳西下的时候,忙碌了一整天的范忠诚和何桂花两口子,终于停下手里刚刚锄完麦地里最后一行杂草的锄头,随口说着一些有趣或者没趣的话儿,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抬头欣赏着这片长势良好的泛着墨绿色光芒的麦苗,回头张望了一会儿一天来的劳动成果。两人黑里透红的脸庞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幸福的微笑。

然后,两人各自拢了拢已经被装填得很瓷实也很饱满的竹筐,习惯性地用左手扛着锄头,右手拎着竹筐,拖着略显消瘦而疲惫的身子,走到斜放在地头的牛车跟前,把各自的锄头和竹筐顺手放进了车里。

接着,范忠诚像个体贴的老朋友一样,深情地瞥了一眼面前这头陪伴了自己多年的老黄牛——“大黄”。只见它高大的身躯、健壮的身材、通体鹅黄的毛发,仿佛一只灵动的庞然大物。一对忽闪忽闪摇动的耳朵,如同两把毛茸茸的蒲扇。一个扁平的鼻梁两侧,一对硕大而肥厚的鼻孔,不时地喷吐着粗重的鼻息。尤其是一张黄白花的倒三角脸上,一双黝黑而深邃的大眼睛,似乎充满了对主人的一片亲密与忠诚,饱含了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渴望与深情。再看它长长的尾巴,如同空旷的剧场里乐队总指挥手里的那支指挥棒,悠然自在地上下翻飞舞动,仿佛在指挥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万物生灵,演奏着一曲悠扬的大型交响乐。看到这里,你也许可以充分地想象,它在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一位多么强壮健硕多么优雅美貌多么勤劳智慧而引人注目的美男子啊!

可是,唯一可惜的是,它头顶上那双原本弯曲而有力的牛角,不知何时何地,或者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悄悄地掉落了一只。现在仅剩下的这只残缺的左角,在它优美的头顶一侧孤零零地冲天矗立着,宛若一位愈挫愈勇、永不言败的勇士。

看着范忠诚两口子一前一后地从地那头走过来,大黄一边悠闲地咀嚼着嘴里的草料,一边缓缓地抬起头来,满怀深情地张望着自己的主人,并适时地发出一声绵长的“哞”叫声,以一种特别的交流方式与自己的主人亲切地打着招呼,仿佛在说:“亲爱的主人,我们可以回家了吗?”

“唔啫……唔啫……”范忠诚及时发出了回家的指令。

大黄扑闪着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欢快地甩了甩自己漂亮的黄白花脑袋,使劲儿地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草芥,表露出兴奋的眼神,随即“哞……哞……”地欢叫两声,温情地回望着主人。

很快,范忠诚走到了牛车跟前。他随手放下手里装满青草的竹筐,轻轻地拍打着身上的草末灰尘,继而绕过大黄身边那堆尚还冒着热气儿的新鲜牛屎堆,从车辕上缓缓地解下了牛缰绳。

趁着主人不注意,大黄牵引着已经放松的牛缰绳,转身冲向身旁装满青草的竹筐,尽量伸长了粗壮有力的脖子,使劲伸出红艳艳的大舌头,努力地卷食着竹筐里一棵棵嫩绿的青草。

左手牵着牛缰绳的范忠诚似乎并不在意,依然像个熟练的车把式,“呔啾……呔啾……”地吼叫着驾车的号子,右手轻快地挥舞着手里的鞭儿,亲切地牵过淘气的大黄,麻利地抬起车辕,自如地驾好了牛车。

此情此景,仿佛一对配合默契的交谊舞伴,仿佛一对情同手足的知心兄弟。那种亲昵与默契,简直就是一种心有灵犀、顺其自然的举动吧。

这个时候,作为女主人的何桂花已经把装满青草的竹筐放到车上。在轻轻地拍打了身上的灰尘之后,她手扶车架,顺势跨上车,边屈膝盘腿坐下身子,边哎哟呻唤地叹了一口长气,似乎以此来宣泄一天来的劳累和疲惫。

眼见一切收拾妥当,范忠诚抬腿扭胯,轻松自在地坐上了这架牛车车辕的位置。

随着范忠诚左手里的缰绳一抖,右手里的牛鞭儿一挥,以及“呔啾”的一声口令发出,这辆几乎满载青草的牛车,终于缓缓启动了。

就这样,劳累了一天的范忠诚和何桂花两口子,吆喝着吼叫着嬉笑着怒骂着埋怨着发泄着,悠然自得地赶着牛车,迎着夕阳的余晖,惬意地聆听着大黄时而“哞哞”的欢叫声,时而“嘚嘚”的如同鼓乐一般美妙的牛蹄声,以及田间地头虫鸣鸟叫合为一体的盛大交响乐,从村子东头宽阔得如同墨绿色地毯一般的大片麦田里,走上一条通往村庄居民点的仿佛羊肠子一般狭窄而悠长的土路,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小河家村一社,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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