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说来也巧,刚出院门,何桂花远远地就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身影怎么如此熟悉呢?走近些再一细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老爹何多成。

跟往常一样,何多成赶着一大群羊,由远及近地走来,正要路过自家大门口。定睛一看,只见他垂头丧气,无精打采,仿佛没有睡醒的样子。

“爹,你吃了吗?”何桂花关切地问。

“吃了。”何多成眼睛红肿,有气无力地答道。

“爹,你放羊去吗?”何桂花又问。

“嗯……”何多成似答非答,满脸阴沉,没有一丝笑容,仿佛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和蔼可亲和一贯的慈祥温暖。

何桂花还想问一句“爹,你没事吧?”,却口干舌燥地怎么也没张开嘴,只是傻傻地盯着老爹花白的头发,愣愣地看着老爹迈着苍老的步伐,慢悠悠地从家门口走过。

突然,快要走远的何多成猛然回过头来,嘴唇嚅嚅地问道:“给老三娃子买的新书包好看吗?”

“好看!老三喜欢得很哩。”何桂花连忙应道。

“英娃子有人拎吗?如果你们忙着没人拎,我就拎上放羊走吧。”何多成又问。

“爹——没事的,我们把她拎到场上去玩吧!”何桂花怕给老爹添麻烦,赶忙回应道。

“哦……”何多成嘴唇翕动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来。于是,默默地转过身去,抬手向溜在后面偷懒的尾羊甩了一鞭子,缓缓地赶着羊群向村子西边走去。

就这样,何桂花目送着老爹背着水壶褡裢,扬着鞭子,赶着羊群,迈着蹒跚的脚步,在弥漫的尘土飞扬中,在朝阳即将蓬勃欲出的晨曦映衬下,慢慢地走向合黎山的方向。

此时此刻,何桂花顿然一阵心酸,泪水瞬间模糊了自己的双眼,嘴角嚅嚅而动,但终于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午的时候,太阳像那电影《葫芦娃》中发怒的火娃,把满腔的火气全都喷发到了这片炙热的田野上。

趁着这会儿太阳高悬而暴晒大地的时机,范忠诚带着妻子何桂花,忙着把自家场上成堆的麦垛摊开,并来来回回地翻麦晒场,准备把麦子晒干晒透了,好好地打一场呢。

这时候,老四范怀英刚刚中午放学回来。因为家里没有找到人,她就背着书包来到场上,远远地叫喊着肚子饿的话。再一看,大人们正忙得不可开交,哪有人管她肚子饿不饿的事情,只好一个人跑回村里,问姥爷姥姥找吃的去了。

大概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这个范怀英蹦蹦跳跳地又来到了场上。恰好赶上麦子打完头场,刚刚翻了麦子晒了场,范忠诚正准备给拖拉机加点油,顺便加点凉水冷却一下机器。再说,连续忙活了整整一个中午,人也要喘口气、喝口茶、歇会儿脚哩!

就在大家停下手中的活儿,准备享受一下空旷的原野上习习的凉风,坐在麦场上的凉棚下乘凉歇息的时候,就听得范怀英像个出色的广播员,说了好些东家来了什么亲戚,西家买了几件新衣,张三把媳妇骂了,李四把娃娃们打了,等等,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事情。末了,她又忽闪着一双小眼睛,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爹,我咋瞧着姥爷今天有点儿不对劲儿呢?”

“你娃娃家的,知道个啥呀?!”刚刚坐在凉棚的地上喝了一大口浓茶的范忠诚像个将关而未关的排气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随口应声道。

“真的!”范怀英正对着老爹的面坐下,眨巴着小眼睛,十分认真地说道,“这是我亲眼见下的。今天下午的时候,姥爷放羊回来得早,还没顾上吃中午饭哩,就被小舅母蔡银花堵在麦场上美美地骂了一顿。我和姥姥就在他们跟前,谁也插不上嘴。你们都不知道,那话儿骂得多难听呀!”

“没招她没惹她的,她骂姥爷干啥哩?”何桂花一抬屁股,坐在了父女俩跟前的地上,也美美地喝了一口茶,满脸不悦地说道。

“哼!我看都是些没有良心的坏怂!”范怀英从口袋里掏出三个看起来绿莹莹脆生生毛茸茸,表皮微微泛着红晕的毛桃,一一递给老爹老妈,随手撩起上衣的一个衣角,随便擦巴擦巴就塞进了嘴里,像一只饥饿的老鼠遇见了美味的面包,狠命地咬了起来。

“你这个娃娃,操心管好你自己的学习就好,大人们的事情是你管得了的么?”范忠诚有意无意地回应了一句。

“我咋能不管?别人的事情我不管,姥爷姥姥的事情,我还偏偏管定了!”范怀英一边“嘎嘣嘎嘣”地咬着毛桃,一边满脸愤怒地唠叨开了:“你说那个小舅母,骂姥爷既不管儿子,又不管孙子,也不管打场收麦子的事情,除了偏心自己的外孙子,一天就知道放牛放羊,简直就是个不务正业的老混蛋……还骂姥爷光吃饭不干活,光知道放羊挣钱,却从不给家里的人多花一分钱,是个吃闲饭的懒怂闲球蛋,更是个不得好死的老奴才……还骂姥爷都这么老了,咋还不死去。如果嫌活烦了活腻了,就不吃不喝地饿死去,出门让车碰死去,要么喝了农药毒死去……唉,我要是那个电影《葫芦娃》里的大力娃,我就把这帮子坏怂一个个都劈成肉酱和成泥,谁让他们跟我的姥爷姥姥作对来着?!”

“你这个丫头片子,嘴里胡咧咧啥哩?!”范忠诚放下手里的茶杯子,面带不悦地说道。

“好我的爹妈哎!你们以为我闲得没事干了吗?把姥爷骂得那么难听,我这个当孙娃子的,都觉得听不下去啦。”范怀英拿起老爹的杯子,随即仰起头来,像只渴急了的小鸟,张大嘴巴猛灌了两大口。因为喝得太急,茶水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淋淋洒洒了一裤腿,直惹得自己又呛又笑,狼狈得像个舞台上露怯的小丑儿。

“呔!这个想挨千刀的小泼妇,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她骂我们老爹干啥?她到底想干啥哩?”何桂花顿然火起,嘴上禁不住骂上了粗话,“这个样子下去还能行!晚上我要找她算账去哩,一定要叫她给我说出个一二三来。不然的话,让她把嘴给我夹紧了,以后再不要像个没人管教的疯狗一样到处乱咬人,不要再像个没人性的野猪一样随便拉屎放屁。唉……老四家的没出息,娶了这么个小婊子,真他妈地亏了咱们老何家的仙人咧!”

“行啦行啦!娃子随口说说罢了,你还当真?就算骂了,权当野驴放屁,听个响声就罢了。”范忠诚生怕何桂花生气,随即委婉地劝说道,“眼看太阳快落山了,我们赶紧打场吧!”这样说着,又猛灌了一口茶水,立马站起身来,顺手拍打了两下沾在屁股上的灰尘草末,步伐矫健地向停在打麦场边上的拖拉机走去。

“哼!不相信算了,权当刮了耳旁风吧!”范怀英一拍屁股也走了,两条马尾辫儿像个欢快的精灵,在后脑勺上三摇两摆,很快就隐没在回村头的那片树林里。

这边,何桂花缓缓地站起身来,披上头巾遮住脸,一边喃喃自语地怒骂着什么,一边拿着大扫帚开始圆着场。那边,范忠诚已经发动了拖拉机,检查好磙子,扣上草帽,戴上墨镜,踏上拖拉机,一连串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的连贯动作,“咚咚咚”地开着拖拉机打起场来。

一阵阵轰鸣的马达声,和着麦场上一粒粒干爽饱满而欢快跳跃的麦粒,伴着左邻右舍的麦场上旋风般的尘土飞扬,使这个山脚下美丽的村庄,顿时变得忙碌而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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