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九九五年夏天的一个早上,何桂花从炕上一骨碌爬起来,无意间觉得头晕晕的,心慌慌的。整个人仿佛着了魔似的,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右眼皮自觉不自觉地跳个不停,总觉得随时都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于是,何桂花顺手摸了摸额头,觉得没有发烧的迹象。又用手捂了捂了胸口,心跳似乎跟往常一样,没有什么异样。再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不疼也不胀,好像也没什么不正常的现象。最后,她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依然感觉不疼也不酸。但是,右眼皮就是不受控制,自觉不自觉地跳个没完没了,仿佛鬼魂附身了一般。

疑惑不定之际,何桂花转身向旁边的丈夫范忠诚问道:“呔,今儿个是啥日子,我的眼睛咋有点儿不舒服呢?”

范忠诚伸了伸懒腰,随口应道:“是不是昨晚没睡好?给你吹一吹就好啦。”

说笑之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谁也没有在意。

吃早饭的时候,饭菜还没端上桌,范怀英就直挺挺地站在伙房中间,像一个敬业的播报员似的,首先就咧咧开了:“哎呀呀,你们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我大舅把我姥爷美美地骂了一顿呢!”

小家伙说话的时候,小脑袋一摇一晃地犹如一只泼猴,一双小眼儿一眨一眨地宛若灵光闪现,一只小嘴巴麻溜地跟爆豆儿似的。再加上她满脸认真而神秘的表情,简直就是一个天才的表演艺术家。

“瞧这个丫头!你听谁说的?没招他,没惹他,他骂你姥爷干啥哩?”何桂花天生一副直肠子,一边一勺一勺地往碗里盛着稀饭,一边没好气地张口反问道。

“就是呀,不可能吧?!你这个尕丫头,嘴里可不要胡说八道。”刚刚进门准备落座吃饭的范忠诚,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

“啊?你们还不知道呀?”范怀英非常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十分夸张地左顾右盼,像个经验老到的评书演员,说得有鼻子有眼,“好我的爹妈哎,全村的人都知道了,你们咋还蒙在鼓里呢?你们的耳朵难道让牛毛给塞住了吗?……嗨呀——你们是不知道,大舅把姥爷骂得那么、,那么难听,就像骂他们家圈里的畜生一样,真是气死我咧!村里的人都说着哩,说我大舅根本不是人,连自己的亲老子都不认,简直连牲口都不如!”

范怀英一边愤世嫉俗地说着,一边“哐”的一声打开碗柜的门,随手抓出一把个头高低不齐且颜色深浅不一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尔后把锅台上何桂花盛好的稀饭,一碗一碗小心翼翼地端到了桌子上,这就准备开饭了。

范忠诚小心地挪过一碗稀饭放到自己眼前,随手拿起一双筷子,在自己碗里轻轻地搅了搅,刚想美美地喝上一大口,但见碗面上“嗞嗞”地冒着热气,只好一边用嘴唇顺着碗边“嘘嘘”地画着圆圈似的吹着凉气,一边有点好奇地问道:“丫头啊,这个没良心的何生仁,到底都骂了些啥呀?究竟为啥要骂你姥爷哩?”

“哼!你想啊,狗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吗?”范怀英满脸不屑地说道。

“丫头啊,你就说说吧,我倒想听一听,我们何家这个坏怂老大都骂了些啥?”何桂花一边嘴里说着话儿,一边伸手揭开旁边蒸锅的盖子。只见一团炙热的水雾像个急于逃出瓶口的白色恶魔,突地腾空而起,顺着屋顶的天窗迅速地夺路而逃。

趁着锅里炙热的水雾稍稍地消散了一些,何桂花探手探脑地轻轻拍打着锅边这些白白胖胖的馒头,仿佛在清点自己亲生的娃娃们一样。从它们表面的弹性和身体的舒展度,已经能够准确地判断出,眼前的这锅馒头确实已经熟透了。接着,她像每天上学前叫醒自己的娃娃们一样,试探着用手挨个儿把馒头一个个地摇松,再一个接一个地把这些热气腾腾的白胖娃娃们“嗖嗖”地拎起来,少数放进了锅前的铁盘子里,以供眼前的早餐食用,多数放进了锅边上一个柳条编制的木色箩筐里,以备下一顿吃饭时再食用。

“嘿——幸亏你们不在场。就因为嫌姥爷过分地偏爱我三哥范怀国,昨天还给我三哥买了个新书包,人家就把姥爷骂成了龟孙子。你们不知道啊,骂得那个难听呀,简直要把人的肚子气炸啦!我三哥也是啊,干吗让姥爷给他买新书包呢?看看这惹的祸,简直臊气哄天的,谁能承受得了啊?”范怀英顺手端过锅台上的馒头盘子,小心地放到餐桌上。

这个小丫头,也不怕烫手,疾速地抓起一个热腾腾的大馒头,用手一掰两半。只见从馒头中间“嗞”地散发出一股热气,直烫得她龇牙咧嘴,活蹦乱跳。顾不上这些,她一边大声叫喊着让老爹打开桌子上的辣酱罐罐,一边用右手拿起一双筷子,一筷头插了个老底儿。然后,满满当当地夹了一筷头红光闪闪油光亮泽香气扑鼻的辣椒酱,顺势放进两半正冒着热气儿的馒头中间。左手轻轻一夹一捏,随即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下去。

“哎呀!你这个丫头啊,嘴急得像个饿猫儿一样,这么一大筐馒头,还不够你吃么,你就不能慢些吃么?”范忠诚满是怜爱地唠叨着自己的宝贝姑娘。

“嗯——好香啊!”范怀英一边有滋有味地嚼着馒头,一边急不可耐地说道,“那骂我姥爷是老吃屎的、老二球、老龟子孙……骂他放着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不管,自己家里耕田种地的正事儿不管,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管旁人家的外孙,管外人家里的闲事,简直就是偏心眼子的老祸害,吃里爬外的老混蛋,不得好死的老妖精……不仅骂姥爷,还顺带把咱们家也骂了,骂咱们家是穷八辈子的要饭的,是靠人养活的吃软饭的,是爱占便宜不要脸的杂种乱怂包……还骂了些啥?记不清了!反正在门前的大路上骂,追到姥爷家里又骂,还当面指着姥爷的鼻子破口大骂,狠狠地骂了一个晚上呢。不要说全社的人听见,我看连全村的人都听见啦。”

范怀英一边吃得津津有味,嘴角流着红灿灿的辣椒油,一边说得气愤不已。只见她唾沫星子和馒头渣子喷得满天飞,直招惹得伙房里那几只或大或小的苍蝇蚊子也“嘤嘤嗡嗡”地飞来凑热闹。

娃娃毕竟是娃娃,哪能管得了那么多。这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只管自己闭了眼睛横扫机关枪,来了个痛痛快快,直气得范忠诚再也没有胃口吃饭,把喝了一半的稀饭碗推到一边,转身出了伙房门扬长而去。

这一下,更惹得何桂花怒火中烧,连声怒骂何家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忠不孝的大尾巴狼,随即匆匆地扒拉了几口饭菜,也顾不上收拾碗筷,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来,习惯性地抬起油腻不堪的袖口,熟练地擦抹了几下嘴角。

然后,何桂花顺手在自己头上搭了条半新不旧的花头巾,随口说了一句“我赶紧过去把你们姥爷看一下!”转身甩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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