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记得年轻的时候,因为家庭变故,范忠诚从自己出生的范家庄被迫寄养到现在定居的小河家村一社他像个要饭的似的,一直被人瞧不起。

多年以来,范忠诚勤奋发家、踏实劳动、与人为善、乐于助人,虽然逐渐赢得了本村本社居民的普遍好感,并慢慢受到了大家的一致尊重。但是,不能不说,由于受到几千年封建残余思想的影响,一些地方的一些人,恃强凌弱、恶穷排外,逐渐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村居势力、家族势力、地方保护势力。久而久之,渐渐形成了一种封闭的保守的狭隘的落后的地方文化。

特别是在一些偏远落后地区和少数民族地区,由于受到当地的民族、宗教、传统文化的熏陶,以及封建残余思想和民众生活陋习的多重因素影响,重男轻女、盲目排外、恃强凌弱、恶穷媚富的思想和陋习依然十分普遍。

因而,在这样恶劣的环境和氛围之下,使得家庭贫寒、子女众多,加之又是移民外来户的范忠诚一家,仍然处在受歧视、受压迫和被排挤的窘迫境地。

很多时候,在范忠诚想来,自己就像一头忠实的老黄牛,即使一辈子表现得多么吃苦耐劳,所做出的贡献多么巨大,也终究难逃被别人差遣和驱使的命运。

年轻的时候,因为宅基地划界的事儿,总是与左邻右舍三天两头地吵吵闹闹。迫于无奈,范忠诚多次请村上的领导从中调解过后,双方的矛盾总算暂时搁置下来。

但是,就连亲密无间的牙齿,也会有打架的时候。后来,随着范家与邻居生活交集的逐渐增多,诸多烦心事更是层出不穷,令人不胜其烦。

你当都是些什么大事呢?仔细盘点,无外乎如此:今天,这家后院的柴草、粪土堆放得过界了;明天,那家庄后的自留地田埂谁宽谁窄了。今年,东家地头的杨树长得过高过密,把西家的庄稼作物遮挡了;明年,西家的牛羊猪鸡跑出圈外,把东家的麦田菜地踩踏祸害了。冬天,谁家的恶狗把别人家的羊猫鸡兔咬死咬伤啦;夏天,谁家浇水灌溉,把别人家的庄稼地给淹啦……这些看起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根本摆不到桌面上理论,也论不出个谁是谁非,但却总是时有发生。这就使范忠诚与左邻右舍之间,总会因为这些杂七杂八、磕磕碰碰的事情而闹得不愉快。不过呢,这一切,总算因为范忠诚一家的宽容忍让和理解体谅而平安度过了。

但是,还是到了这么一天,这个朴实而倔强的男人范忠诚再也忍无可忍,并最终与人大打出手。就像一座已经埋藏良久的火山,终于无情地爆发啦!

记得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一个秋天的早晨,与往常一样,范忠诚和何桂花两口子匆匆地吃过早饭,麻溜地拉过架子车,顺手戴好手套,带上干活所用的镰刀、竹筐、编织袋等农具,牵上心爱的老伙计大黄,套上这架破旧的老牛车,早早地来到村东头的自家承包地里开始掰苞谷。

正巧,邻居元守财一家正在给哥哥元守福一家帮忙,也在隔壁的苞谷地里掰苞谷。

在这个丰收的诱人的金色的秋天,在这片温柔的迷人的朦胧的朝阳照耀下,在一片湿答答的水灵灵的凉阴阴的朝露覆盖着的苞谷地里,正在忙于秋收的农民们,有的身体挺立得像哨兵一样,双手配合默契,“哧啦哧啦”地掰着苞谷;有的腰子弯得像犁头,正在面朝黄土背朝天挥舞着镰刀,使劲地割着苞谷秆儿;有的像个勤劳的大力士,双手提着满筐的苞谷棒子,在忙碌的人前和地头的架子车之间飞快地奔跑着。

在稍远处,有几个没人管的尕娃娃,在各家的庄稼地里,或哥哥带着弟弟,嬉嬉闹闹;或姐姐带着妹妹,有说有笑。当然,也有独自一人趴在地头,自得其乐地刨挖着泥土,脸上及身上糊满了泥巴和尘土,完全变成了一个造型滑稽的泥娃娃。还有的手里拿着一根小棍,正在聚精会神地逗弄着地里的一只蛐蛐,模样儿着实有趣。更有一两个幼小的娃娃,可能是因为玩困或玩饿了,或大张着嘴巴呜里哇啦地喊叫着,或揉弄着双眼哼哼唧唧哭闹着,一副孤独无助的样子。

在那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老奶奶,或坐在地头轻轻地摇着草帽,悠然地乘凉歇息;或停下手中的活儿,如释重负地站直了身板儿,随手取下头上的围巾,轻轻地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刚刚从苞谷地里走了出来。只见她左手拎着一根颗粒饱满而色泽金黄的苞谷棒子,右手在眼前搭起凉棚,抬眼瞭望着远处的蓝天白云和翩翩飞舞的大雁。在阵阵微风的吹拂下,她目光慈祥,神情淡泊,似有所思,似有所悟,深沉而幽远得像一位正在吟诗的诗人。

总之,在这一片丰收的田野上的人们,大家各做各的事,全神贯注,忙得不亦乐乎。

眼看着已经到了中年时分,可地里的苞谷仍然没有掰完。几家人都头顶着炎炎烈日,忍受着饥饿与劳累的煎熬,犹如一群坚守阵地的士兵,各自忙碌在自家的土地上。

过了一会儿,范家的二儿子范怀军,背着一个大书包,像一只到处觅食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从村上的小学放学回来啦。

只听他小嘴里一边哼唱着一首谁也叫不上名字的儿歌,一边大老远地扯着嗓子喊道:“妈——妈——我饿啦——我饿啦!”

“军娃子!你吼个啥?没看见大人们都忙着哩吗?!”何桂花一边掰着一根硕大而饱满的苞谷棒子,一边回头瞄了一眼跑得满头大汗的范怀军。那眼神里,既饱含了对丰收的喜悦,更富含了对儿子的爱怜。

“妈——我要饿死啦!我想吃东西嘛,我想吃东西嘛!”范怀军用一双瘦弱的小手儿来回擦抹着额头的汗珠,嘴里叽里呱啦地连声喊叫着要吃东西的话,完全一副饥不可耐的模样。

到底还是个八九岁的小娃娃,哪里能顶得住这种饥饿的煎熬呢?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能不能再等一会儿,把这点苞谷掰完了,大家一起回家做饭吃呢?”这会儿正忙得灰头土脸、汗流浃背的何桂花,佯装生气地回应着有点饿急了的二儿子。

“不行呀妈,肚子饿得疼呢,我现在就要吃东西嘛!”范怀军瞪着小眼儿,噘着小嘴巴,一边跺着双脚,一边摔打着书包,一副吃不到东西誓不罢休的样子。

“吃吃吃——吃人不?有本事你自己回家做饭去呀!”正累得四肢无力而晕头转向的何桂花,心情烦躁地瞥了一眼范怀军,嘴上生气地骂了一句。

“哼!不管就不管,还能饿死人吗?”范怀军嘟囔着小嘴儿,瞪了一眼何桂花,一扭头转身就走了。瞧他那样儿,极像个负气的小小男子汉。

眼看着范怀军拎着书包赌气似的扭头走了,大人们只顾忙着赶手头的活儿,谁也没有在意娃娃的具体去向。何桂花心想,娃娃们都这样不经饿,吼两句也就过去了。实在忍不住的话,要么跑到附近的亲戚家里要吃要喝,要么就是自己跑回家里找吃的去了吧?自己小的时候,不也都经常这样吗。

一家人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

可是,事情还是在这样的不经意间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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