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当范忠诚终于下定决心,坐车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母亲詹氏正在眼含热泪地期盼着自己的到来。

已经瘦弱不堪而奄奄一息的母亲,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先是像欣赏一件珍贵的古董似的,一会儿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个不停,一会儿又满怀疼爱地抚摸着儿子的肌肤,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接着,母亲十分费力地向范忠诚讲述了这样一件事情:

“诚娃,你一岁半那年,你亲爹得了一种治不了的怪病。临死前,他对我说……”詹氏老泪纵横,抽咽不止,不住地用病床上的被角擦抹着眼角,“你还年轻,咱娃娃还小……我死了之后,你赶紧改嫁吧。要不然的话,你们孤儿寡母的谁也别想活下来……为了不让两个娃娃将来受气受累,一个跟他舅过,一个就跟他伯过吧……”

毫无疑问,这个令人沉重的话题,顿时勾起了母子两人对曾经往事的一段无比痛苦的回忆。

“你知道,当年的日子多么艰难。我……我一个女人家,想要养活你们两个儿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就听了你爹的话,选择了改嫁。你的脾气倔强一些,我……我就把你托付给了当老师的你舅家。兴娃的性格温和一些,我就把他托付给了你大伯……”显然,母亲詹氏已经累了,说话有点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一种粗重的嘶哑的混沌不堪的声音。为了把话说完,母亲詹氏只好说一会儿,再歇一会儿。

“……嗯,这些事我已经知道了,没有必要再说了吧。”以前听舅舅詹天师唠里唠叨地说这些话的时候,范忠诚总觉得耳朵像是长满了茧子,怎么也听不进去。现在,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看着这样一位生命垂危的老人,竟然对着自己深情地诉说这段尘封已久的秘密,对别人来说也许无关紧要的话语。即使心若卵石一般坚硬,即便曾经痛恨如同仇敌,范忠诚依然被深深地打动了。

一时之间,一种简单的复杂的悲壮的淳朴的情绪,一种与生俱来的血脉相连的至亲至爱的发自内心的油然而生的不得不发的情感,宛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正在由自己的皮肉渐渐地戳入自己的心灵深处……

看吧,那充盈在每一条血管里鲜红的血液,如同那狂风暴雨后肆虐奔流的洪水,已然从陡峭的山顶,冲向山梁沟壑,向整个平原大地冲击而来……

听吧,那尖刀剜入皮肉里层,继而刺入心灵深处,发出的“噌噌嗞嗞”“哔啵哔啵”作响的声音,声似山呼海啸,形同万马奔腾,势若排山倒海,大有冲破环宇之势。

“唉……我的诚娃,你不要怪妈心狠。当妈的也是不忍心啊。可是,当年的那种情况,你们是不知道啊……那时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国家还是一片兵荒马乱,到处抓人呀杀人呀的,还有病死人啊饿死人的那也是常事儿。你不知道,你大伯的两个姑娘,就是那时候被活活饿死的呢……”说着这些话,母亲詹氏已经稍稍平静一些,只是喉咙里越发嘶哑得厉害,整个人像一台灶房里老旧不堪的风箱。

“妈——”范忠诚终于怯懦地羞涩地困难地嘶哑地深沉地喊出了这个久违的陌生的本该早已喊出的声音。此时此刻,他已是心潮澎湃,热泪盈眶,心里泛起的阵阵波浪,宛若翻江倒海一般,顿时涌上心头。

“我的诚娃……”总算亲耳听到儿子这句久违的称呼,詹氏早已失声痛哭。一双犹如铁钳一般的双手,紧紧地拽住范忠诚的手臂不放,浑身激动而颤抖地犹如一只跳跃的筛子,似乎想停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你……你病得这么厉害,过去的事,再不提了吧。”经过一番强忍之下,范忠诚终于不得不这样劝慰自己已经濒临病危的母亲。

“好我的诚娃,你就让我说完吧,说完我也就安心啦……那个时候,不像现在,生活条件差得要命。咱们家里穷得叮当响,全家经常揭不开锅,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一件完整的衣服也没有。谁家想要养活个人,你知道有多么不容易呢。为了你们兄弟两个能活命,我也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啊……”母亲詹氏已经渐渐停止了哭泣,也停止了诉说,但双手依然牢牢地抓着儿子的手臂,双眼无限深情地盯着眼前失而复得的儿子范忠诚。

那种眼光,那种神情,犹如刚刚生产后的母亲,如此深情而专注地望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其中有痛楚,有忧伤,有期待,有惊喜,有怜悯,有疼爱,有幸福,有满足,还有不顾一切,满怀希望,骄傲自豪,难舍难分等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感觉。那种人世间,一切最为复杂最为珍贵最为淳朴的思想情绪。

“唉……后来呀,妈为这件事后悔死啦。细细想一想,哪怕给人家当牛做马,就是到处磕头下跪要饭吃,也不应该听你爹的话,抛弃你们兄弟两个,把你们寄养在别人家里头受苦受累……呜呜……要不是想着亲眼看着你们兄弟两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我早就投河自尽啦……呜呜……好我的诚娃啊,你这辈子受苦了,妈对不起你呀,妈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母亲詹氏的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似乎只有满满的遗憾和愧疚。

“妈……”这个钢铁一般坚强的汉子,这个已经当爷爷多年的大男人,这个几乎错失了母爱一生的老男孩,终于扑在自己的亲生母亲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任凭泪水犹如奔涌的海水,淹没了群山,淹没了森林,淹没了平原,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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