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想当年,她咋就忍心丢下我呢?就在自己和衣而卧但又难以入眠的时候,范忠诚突然回想起一段难忘的往事来。

是的,在范忠诚辽阔无边的脑海里,母亲詹氏就像生长在自己身上的胎记,始终是那样深刻而清晰,永远无法磨灭。

之所以无法磨灭,是因为其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而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出生的自己,一个刚刚一岁半就没了父亲,不到两岁的时候母亲又改嫁,被迫寄养在舅舅家,从此过上了孤苦伶仃的生活,艰难奋斗了一生的男人。

没错,这个男人,就是范忠诚。而造成自己孤苦而艰难一生的人,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詹氏。

对于许多人而言,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可是,对于范忠诚来说,母亲詹氏却成了自己最恨的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父亲早年因病去世后,母亲詹氏为了追求所谓体面的生活,竟然忍心把尚还年幼的、不到两岁的自己抛弃不管,把自己寄养在遥远的舅舅詹天师家里。这种感觉、这种滋味、这种处境,有谁能够深刻理解?又有谁可以切身体会呢?

在六岁以前,可能是因为年龄小不懂事,范忠诚的这种感觉似乎微乎其微。对于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而言,只要有饭吃有衣穿还有得玩,一切总算都能过得去。反正,舅舅和舅妈对自己也挺好,没啥过不去的。

可是,直到七岁,范忠诚上小学一年级下半学期的时候,这种境况很快就发生了改变。

这天下午课间休息时间,范忠诚叫了同村同社且又是同班同学的何生仁等几个同学出去玩。这几个男同学就像变戏法儿似的,一个个从课桌底下拿出了铁环,仿佛拿了什么宝贝似的,一窝蜂地跑出了教室。

随后而来的范忠诚,看到同伴们左手轻轻地扶着铁环,右手用一把简易的铁钩顺势往前推着。推着推着,滚着滚着,这一个个看似冰冷无情的铁环,仿佛一只只听话的小狗儿,居然就可以在偌大的操场上随心所欲地奔跑啦。

看着同伴们一副欢欣雀跃的样子,范忠诚心里奇痒难忍。气死我啦!这些坏东西,难道都是故意背着我商量好的吗?

管他呢!他们能玩,我也能玩。

范忠诚二话不说,一个急速冲刺,趁其不备,直接出手抢了跑在后边的何生仁的铁钩和滚环,满心欢喜地学着别人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滚起铁环来。

“呔!姓范的,你为啥要抢我的滚环?”何生仁满脸不悦,双手叉腰,张嘴就骂起人来。本来自己玩得正高兴哩,突然被别人抢了手里的玩具,谁能不生气呢?

“哎——这东西好玩哩!这东西好玩哩!”满怀新奇与喜悦的范忠诚完全沉浸在这种滚铁环游戏的乐趣当中,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感受呢?

“呔!范忠诚,你这个有人生没人养的野娃子,快把滚环还给我,不然我就不客气啦!”何生仁气愤至极。他在后面一边狂追着,一边从地上捡起石子来胡乱地掷打着在前面奔跑的范忠诚。一张小脸儿早已气得扭曲变了形,嘟囔的小嘴儿骂骂咧咧个不停。

“哼!借你的东西玩玩咋的,又不是不还给你了。真是个小气鬼啊!”范忠诚玩得正起劲,完全不搭理在后面追着他跑的何生仁。

“范忠诚,你个杂怂驴日的,没有爹娘的狗杂种,天不要地不要的寄生虫,没有家教的王八蛋!你再不还我的滚环,我就要向老师告状去哩!”何生仁心里憋屈得如同发了疯,满脸的气急败坏,跑得气喘吁吁的,嘴里脏话连篇,远远望去,简直成了一个奔跑的“出气筒”啦。

耳后随风飘来的这一串脏话,别人也许根本没有在意,可被自尊心极强的范忠诚听了个一清二楚,心里马上极不舒服起来。

天呐!他咋骂得这么难听哩?他咋能这么欺负人呢?

这一下,范忠诚不答应了。双脚一个急刹车,双手使劲把铁钩和滚环往地上一扔,虎着一张已经憋得紫红的小脸,回头冲向满头大汗的何生仁,二话不说,上手就是一拳头。直打得毫无准备的何生仁眼冒金星、鼻子开花,鲜血直流,双手捂着小脸儿痛得“哇哇”直叫唤。

“呔!老子是你随便骂的吗?”范忠诚并不解气,一边直喘着粗气,一边使劲地骂着,心里的紧张和气愤完全化作了疯狂的咆哮和不住的颤抖。

“哇——快看呀,打架啦!打架啦!”听到异常声音的同学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游戏,好奇地转过身来,边起哄边看起热闹来。

“哎呀!流血啦!流血啦!快去告诉老师呀!快去告诉老师呀!”有个胆小的同学吓得不敢多看,转头撒腿就向老师的宿舍方向跑去。

就这一会儿工夫,范忠诚和何生仁互不相让,你一拳、我一脚,早已打得难解难分。等到闻讯而来的老师赶到,硬是把两人拉扯开的时候,何生仁的脸上和身上到处血迹斑斑,混合满身的尘土,俨然一个演唱少年关公的小花旦。

而范忠诚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除了从不时闪烁的一双小眼睛里还能辨识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外,整个人的脸上和脖子上都被抓成了小花猫。连同沾满了尘土的脑袋和身子,宛若一个栩栩如生的雕塑小泥人。

两名一年级同学公然在操场上打架,这还了得!

得知消息后的校长汪清平当即扔下手里的教案,一路小跑着来到打架现场,不分青红皂白,当场宣布要将两人从学校开除。好在有一年级的班主任刘大同老师,好说歹说了一番范忠诚平时多么守纪律、多么爱学习之类的话,这才把校长的火气压了下去。

随后,得知情况后的五年级班主任詹老师,也就是当事人范忠诚的舅舅詹天师,主动找到汪清平校长,并在他跟前多番求情,还专门上门向何生仁的父母赔礼道歉,这才将此次打架风波化为平静。

可是,谁能知道,就是少年时候不经意的这一架,使两人从此结下了恩怨情仇呢?

渐渐地,随着时光的流逝,生活的不快与情感的风波早已化作一段尘封的记忆。而心灵深处的波澜,却如同一片波浪起伏的大海,似乎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对于尚且幼小的范忠诚而言,可以接受现实生活的苦难与艰辛,可以接受寄人篱下的孤苦与卑微,甚至可以接受这种无情无义的抛弃。但是,作为一个自尊心和自卑感都极强的小小男子汉,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又怎能接受这种凭空而来的人身攻击与赤裸裸的凌辱?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呢?

她,为什么这么冷漠无情呢?

从此,母亲成了范忠诚心里最恨的人。

从此,范忠诚拒绝再与自己的母亲相认。短短一夜之间,他仿佛变得一副铁石心肠,哪怕是母亲詹氏多次主动上门来看望,哪怕是母亲托别人带来好吃的好穿的,都被他断然拒绝。

从此,一对原本血肉相连的亲生母子,在范忠诚年少的心灵深处,却已是远隔天涯,遥不可及,反而因此成了一对背向而行的冤家对头。

对于一个家庭而言,哪怕家里穷得叮当响,即便日子过得再苦再难,那又算得了什么?可是,那些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什么偏偏要抛弃自己年幼的孩子,而让他们从小蒙受孤苦伶仃和一生的情感冤屈呢?

已经为人父母多年的范忠诚,无论怎么也想不通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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