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路过合黎山的时候,心情极度压抑的范忠诚突然产生了一种登高远眺的想法。

以前只是从书上看过,许多文人墨客经常喜欢借助山水排忧解愁。听说,这座山上有一处明代长城遗迹——烽火台。还听说,就在这座烽火台一带,曾经发生过一场红军西路军与军阀马步芳血战烽火台的著名战役。况且,自己老是从这儿经过,还不知道山上究竟是个啥样子呢。

这样想着,范忠诚就把自行车停下,顺势往路边一丢,随手挽起裤脚,撒开腿儿就往山顶上爬去。尽管已经上了年纪,仅仅爬到半山腰就已经气喘吁吁、挥汗如雨,但他依然义无反顾地向山顶方向爬去。

平日里对眼前这座合黎山司空见惯,老觉得这座山名气不是很大、山势不是很高,充其量不过一个不大不小的山包。但是,今天才发现,真正一步一步爬起来,这个小山包其实并不小,要想顺利爬到山顶一览山上的风景,实践起来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儿呢。

大概半个时辰后,这座虽然不够巍峨壮丽,但依然透露着它应有的深沉与高大的合黎山山顶上,终于出现了一个朴实而平凡的身影。

当范忠诚第一次看到身边这座熟悉的山脉,竟然如此连绵起伏、气势如虹时,心里顿时随之波涛汹涌,气象万千。而当他终于如愿看到那座雄宏的沧桑的犹如历史巨人一般屹立于群山之巅的明长城遗迹——烽火台的时候,他瞬间感到激情澎湃,浑身充满了无穷的力量。

随着“啊……”的一声高呼,群山深处回声不断。就连对面那座经历了数百年风雨沧桑的烽火台,也仿佛一位难得的知己一般,回报以一阵阵清脆的浑厚的豪放的凄厉的雄壮的誓不罢休的极力发泄的决不服输的永不言败的呼喊。

这个声音响彻云霄,连绵不断。

这个声音是男人发自肺腑的呐喊。

这个声音仿佛是来自大地母亲的呐喊。

天快黑的时候,骑了二十多里路的范忠诚终于汗流浃背地回到了自己家门口,他一手扶着车子,一手“哐哐哐”地敲着院门。等了片刻,也不见家里有半点动静。再使劲地敲,只听院子里面传来两声“谁呀?谁呀?”大声问询的话语。接着,有人“哧啦啦”地拉开了门闩。随即,家里的院门被“吱吱呀呀”地打开来。

再看开门的人,你当是谁呢?抬眼一看,竟然就是这个教人忧心如焚的惹人烦恼的头痛不已的大儿子范怀民。你看看他:浓淡相宜的眉毛、炯炯有神的眼睛、形若鹅蛋的脸庞、翘如鹰钩的鼻子,一副不算高大但又不失强健的体魄,浑身满是当代青年应有的朝气蓬勃的样子。

嗨!你说说,这样一个人见人爱的年轻小伙子,咋就没有人家看得上呢?范忠诚瞥了一眼大儿子范怀民,心里再次发出这样的感慨。

看见父亲风尘仆仆地回来,范怀民习惯性地带着一脸憨笑,满是热情地问候道:“爹,你回来啦!”

满身疲惫与心怀沮丧的范忠诚没有吱声,也没有正眼看自己的儿子。他依然沉着一副老脸,推了自行车就往院子中间走,来到前院的走廊下,找了个平时闲置的旮旯拐角,顺势把车子靠墙边一扔,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言不发地扭头跨进了上房。

紧随其后的范怀民满嘴亲热地喊叫着:“爹呀,你先洗一洗手吧,准备吃饭啦!”

范忠诚也不理会儿子的喊叫,草草地脱掉那件只有在参加别人家的宴席,或者家里有要事要出远门时,才舍得穿的都已经洗得几乎发白,但依然保持得崭新而笔挺的中山装,三两下蹬掉脚上那唯一一双,而且右脚拇指处已经裂口的旧皮鞋。看起来已经脏兮兮的裤子也不脱,他顺手掀开炕上那床已经褪色的棉被,直接蒙头就睡了。

不明就里的范怀民,傻乎乎地推门跟进上房,再次准备催饭。正要喊叫范忠诚吃饭的时候,一眼看到老人家一副浑身不爽的样子,怯生生地准备抽身欲走。但转念又一想,父亲这么晚了才回来,一定很辛苦,也很疲乏,而且很有可能还没有吃晚饭。总不能让父亲饿着肚子睡觉吧?

于是,范怀民唯唯诺诺地走到炕头前,轻轻地俯下身来,压低声音呼唤道:“爹,你都没有吃饭哩,还是先吃上些再睡吧!”

“吃啥哩吃?连吃屎都没有哩!”范忠诚一肚子的怨气,猛地掀开一个被角,露出脑袋来大吼一声。这一吼,直吓得范怀民赶紧缩头缩脑地吐出个舌头,头一歪、腿一迈,一溜烟儿地跑回到前院的伙房里。

一看自家老爹推着车子进了家门,老大范怀民绕了一圈也没能把人叫来吃饭。老二范怀军又在县城上中学,常年不在身边。老三范怀国是个典型的慢性子,现在正端着一大碗拉条子,慢条斯理地“哧溜”着。于是,作为女主人的何桂花只好指使已经吃完晚饭的小丫头,也就是家里的老四范怀英,说道:“去!丫头,叫你老爹赶紧来吃饭吧!”

只有七八岁大的小丫头范怀英,额前一绺刘海如飞瀑一般飘洒下来。靓丽的刘海下面弯弯的柳眉、明亮的眸子、秀挺的琼鼻、精致的樱唇。粉腮似桃花,俏脸若玉盘。你看她,虽然穿着普通甚至有点寒酸,几乎没有任何打扮的痕迹,但全身依然透露着一种乡下姑娘少有的精明与灵气。

听到何桂花的指使,只见这个小丫头小嘴儿一撅,小眼儿一瞪,鬼灵精怪地说道:“我才不去叫哩!就我爹那个脾气,让我找着挨骂去吗?”说完转身跑出门,两条麻花辫子儿一甩,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找邻居家的小伙伴们玩儿去啦。

“这丫头,全让她老爹给惯坏了,一点儿也不听话。”何桂花嘴上习惯性地唠叨着,但脸上丝毫看不出有生气的样子。

这时候,伙房里只剩下老三范怀国在细嚼慢咽。只见他: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鼻梁阔绰而挺拔,耳朵乖顺低垂如玉珠,肤色米黄中透着黑红,更显出一种成熟的麦色。平凡的五官之下,活脱脱呈现着一位健康的腼腆的平凡的农村少年的形象。

眼看已经做好的饭菜都凉了,何桂花也懒得亲自去叫。她斜脸瞥了一眼这个天生慢性子的小儿子,脸上略带愠怒而又极不耐烦地说道:“老三,快去叫你们老爹出来吃饭,再等饭就凉了。你跟他说,再不来我就倒给猪吃去哩!”

范怀国性格腼腆,显得既听话又老实,听到何桂花的使唤,也不吱声,边咀嚼边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饭菜,轻轻地放下手里的碗筷,漫步走向处于院子中间的那间上房里。他径直推门进入上房,走近正在炕头蒙头而睡的老爹范忠诚,轻轻地揭开一个被角,憨里憨气地说道:“爹,你咋了?……我妈叫你赶紧去吃饭呢,她说如果再不吃,她就要倒给猪吃去咧。”

“滚出去!都是一帮狼吃的,哪个也不让老子省心!”只见范忠诚猛地甩开被子,突然一声怒吼,吓得范怀国“呀”地惊叫一声,几乎是屁滚尿流、头也不回地跑回伙房报告:“妈!爹今天是咋的了?简直像吃了火药,把人都吓死咧!”

“哼——不吃拉倒!你们谁也别叫他了。剩下的饭菜,我都倒给猪吃去。”何桂花也不正脸搭理范怀国,满脸显出不悦的神情。她随即扒拉完碗里仅剩的几口饭菜,开始收拾碗筷,准备刷锅洗碗了。

“这老东西!从大早上野到现在才回来,啥正经事儿也不干,还在娃子们面前抽啥风呢?”何桂花一边在灶台前洗着锅,一边在嘴里唠里唠叨着。

从早到晚,四处奔波,没吃没喝辛苦了一整天,最终却是劳而无功。身心受到严重打击的范忠诚,像个一心想做好事反倒做了坏事,不仅没有受到表扬反而惨遭挨打的孩子,憋着满肚子的闷气和委屈,没有吃也没有喝,更没有脱衣服,就这样草草地和衣卧了一夜。

倒是何桂花,一大早亲自跑了一趟仙姑寺,虔诚地烧香进贡,叩头跪拜了各路神仙,不仅为范怀民祈求了一份美好的姻缘,还顺便祈求菩萨保佑全家平安。虽然来回徒步行走了五十多里地,但在下午回来的路上,明显地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仿佛从此了了一桩天大的心愿似的,当天晚上美美地睡了一个踏实的安稳觉。

  • 目录
  • 加入书架
  • 字号
  • 背景
  • 手机阅读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