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148.番外:江茫(三)

自那日之后,容云又回到了平时那种温柔的样子,仿佛那天冷冰冰却又发着怒火的人不是他一样。冬天来得很快,一整个冬天很漫长,容云的心情会变得很不好,特别是下雪的日子。

容云几乎每天都送她回家,只是每次一下雪他就不见了踪影,让欧阳泽送她回家,在半路上遇见齐霄,两个人总会暗自较劲。

一月三十日那天容云请了假没来上学,N市夜里下了一场大雪,已经是九点钟,江茫穿好衣服悄悄从家出去,平时舍不得花钱的她破天荒地打车去了郊外的墓园,

她戴着帽子站在两个挨得近的墓碑前,这里很干净,看得出来最近刚有人来过,她仔细拍掉墓碑上的雪,动作是那样仔细又轻柔,仿佛面对的是活着的人一般小心翼翼。

雪下了有六七个小时,下得很大,她一直蹲在墓前,像个机器人般重复着掸雪的动作,

“那里是谁?”突然,保安拿着手电筒走过来,

江茫可以逃走,但她没有,

保安走近后看到是江茫,便叹了口气,每年下雪的时候他总能看见这个小姑娘。如果下雪的时候恰好有这家人来祭扫,那她就会远远地躲在树后面,直到雪停下再走。

“小姑娘你在这里做什么?雪下得这么大,快回家吧。”

江茫依旧像往常一样一言不发,保安也见怪不怪,他就没听过这个小姑娘说一句话。

“你还是快走吧。”保安环顾四周,

“雪压得他们......太难受了。”江茫的视线依旧落在冰冷的墓碑上,

保安哽住,有些话堵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仿佛在此刻,任何话语都像这白雪一般苍白。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孩子说话,却未曾想,也是最后一次。

第二天,学生们看见操场上堆着的厚厚的那层雪,心都不住的痒痒,即便是这些每天有千万种娱乐方式的有钱人家孩子,也会有像小孩子一样纯真的乐趣。

恰好那天有一节体育课,一解散欧阳泽玩心大起,团个雪球就马上和班上的男生打起来,即便是个雪球,在欧阳泽手里就好像成了个大铅球一样。

江茫转身想要离开,突然,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她猛的回头,看见衣服上沾着雪,不远处欧阳泽还在和她挑衅般地笑着。

一晚上没睡觉的江茫恶狠狠地盯着欧阳泽,什么也没说,盯得欧阳泽心里直发毛。

江茫也不是吃素的,瞬间团起一个大雪球,准确无误并且更狠地砸在欧阳泽的脸上。她有一个原则,打人不打脸,可奈何,在她心里欧阳泽已经损到不在人的范畴之内了。

欧阳泽气笑了,没想到她直接打了脸,大步迈过去,勾住江茫的脖子把她拉到操场中间,江茫挣脱来,

倏地,两个人就像是不对付的猫和狗一般,一个接一个的雪球打在对方的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十几年的冤家。

容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垂下眼睑看着操场中间引人注目的那两个人,他一直在望着她,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从阴郁到现在带着些许的神采奕奕,容云的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冰霜。

单焱坐在他身边,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的是那两人,他留意着容云的眼神,却什么都没有说。

还没下课,容云一下子站起来,无视着讲台上的老师,自顾自地走了出去,单焱也跟着他出去了,老师也视若无睹,毕竟他都习惯了,容云有狂的资本,在教室里为了排名争得你死我活的学生们都比不过天天旷课的容云,单说这智商,整个年级都没有能比得上容云的。

单焱有些担心地跟着容云,冬天的容云,雪天的容云,就像是个定时炸弹一般,伤害别人,也会伤害自己。

在容云十岁那年的雪天,他独自溜出家门,慢慢悠悠到了车祸现场呆呆地看着天上落下的雪,他不管红灯直接走到马路上,单焱一下子把他拉了回来,幸好他要去找容云玩,正好看见了出门的容云,这才逃过一劫。

在容云十三岁那年的春节,他找去了N市的一家小陵园,二话不说用拳头砸碎了一个骨灰存放架的玻璃,狠狠地盯着里面照片上的男人,后来,容老和欧阳泽还有单焱一起赶过来,单焱到的时候,看见容云一言不发垂着头坐在椅子上,右手在流着血,血珠顺着手指尖落到地上。

不止这些,每到一些特定的日子他都会有些反常,容叔叔荣阿姨的生日,车祸日,忌日等等。他害怕终有一天,容云的执念会毁了他自己。

容云从教室里走出来后径直走到操场,欧阳泽没注意到,还是像刚才一样狠狠扔过去一个雪球,江茫敏捷地躲开了,却一下子砸到后面的容云。

欧阳泽脸上的笑容僵住,江茫察觉到不对劲,一回头看见容云脸上和衣领都沾着雪,脸白得可怕。

“还好吗?”江茫忙转过身跑过去,马上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掸掉发丝上的雪。

“倒是你,手怎么回事?”容云蹙着眉望着她那双红肿的手,不容分说地拉住。

“没事,就是冬天容易得冻疮,老毛病了。”江茫淡淡地留下这一句。

听到这儿,容云的眉头锁得更深,去年寒潮的时候她的手明明是完好的,现在没那时候冷,怎么还起冻疮了呢。

既然她不想说,那他也不想刨根问底,他在手心哈了口热气,使劲搓了搓后轻轻包住了江茫的小手。

江茫呆呆地望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容云,你没事儿吧。”欧阳泽急匆匆跑过来,担心地看着容云,

容云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拉着江茫离开了。

“你们怎么突然过来了?”欧阳泽一脸茫然,

“谁知道呢,可能是有些人吃醋了吧。”单焱望着两个人的背影,啧啧道,

欧阳泽这下也不说话了,只是微微皱起眉,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容云带着江茫到了画室里,他坐在椅子上轻拨了拨江茫的发丝,“手好点了吗?”

“嗯,好多了,谢谢你。”温度真切地传递着,她的手已经被捂暖了。

忽然,容云抱住江茫,看似很温柔其实很难挣脱开,江茫不明所以,但也没有推开他。

“下次,不要再和其他男生走得那么近了。”他的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正如他的拥抱一般,看着很轻,实际上不容拒绝。

“好,我知道了。”

突然,容云站起身来,神秘兮兮地看着江茫,“拿上画架,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江茫离开了学校,没有开车,而是上了一辆去郊外的公交车,

路程很远,本来就没怎么睡的江茫昏昏沉沉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容云轻轻将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出手为她挡着冬日下午的阳光。

江茫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容云肩膀上,猛地坐直,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看着窗外。

“走了,下车了。”容云眼底带着笑,替她背起画架,牵着她的手。

下车后,容云牵着江茫,她在后面跟,走了十几分钟后停下,眼前是一幢特别精致的玻璃屋,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在闪耀着。

江茫跟在容云身后走进去,一瞬间眼睛都变亮了,那是个玻璃温室,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在这寒冬中竞相生长,温室里还有桥,秋千,她仿佛置身于绿野仙踪当中。

“喜欢吗?”容云望着江茫,

“喜欢,这里太漂亮了。”江茫发自内心地笑着,目光还流连在这大片的仙境中,

“送给你的,迟到的生日礼物。”看到她这么开心,容云下意识地也笑着,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江茫一下子慌乱地摆摆手,

“你可是我的女朋友。”容云弯着腰,食指指腹刮了下江茫的鼻尖,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江茫还是无措地看着容云,

“那你在这里给我画一幅画,就当做是报酬了,不许推脱。”容云自顾自地坐在木秋千上,抱着胳膊一脸柴米不进的样子。

江茫来回看着画笔和容云,默默地把画架打开,片刻后温室里只有画笔扫过画纸的声音和手链上铃铛的轻微声响,

“容云。”江茫轻轻开口,

江茫很少先找他,容云有些好奇,“怎么了?”

“我已经画了三百多张的你了。”她的笔尖顿了顿,

“已经三百二十七张了。”容云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啊,已经那么多张了,你说过让我画到你满意的时候为止,难道一张都不满意吗?”江茫没想到他记得那么清楚,

“你画得很好,可是我总觉得,只要我一说出满意的那一瞬间,你就不会再拿起画笔了。”容云轻闭上双眼一脸无奈地笑着,

江茫的手落下,心中的某处像是被触碰到了般,固执地问着,“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在拿着画笔的时候,才不会像个刺猬一般竖起尖刺防备我。”

“我......有吗?”未曾意料到的答案一下子刺入她的心脏,她自以为满足了容云所有的要求,却是在自欺欺人。

“嗯,一直都是这样。我是做了什么让你厌恶的事情吗?”容云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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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装出’。

他恨江茫,至少在他认为,是这样的。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雪夜,明明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从游乐园回家,却横遭车祸。

爸妈在昏迷前一刻用颤巍巍的手拼命给他打开了车门,爬出去后他想要把爸妈也拉出来,可是他不敢碰,爸爸的腿卡住了,妈妈的头上留着很多血,,他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打着自己的脑袋嘶吼着。

他能做的只有伸手尽力够掉落在爸妈中间的手机,按键的手不住地在发抖,只是简单的三个数字却总是按错。

救护车和警车来得很快,他跟着妈妈的那辆救护车去了医院,在途中,他紧握着妈妈的手,她的意识回来了片刻,她只是不住地流着泪,明明很虚弱却一个劲地和他说对不起,好像预料到了结局一般。

他害怕的事情发生了,妈妈的手无力地滑下,监测仪发出的那长长的,不知道停歇的声音,一直在告诉着他,他没有妈妈了。

爸爸的那辆救护车紧跟在后面,他一下车,看见的是叹息着的医生和护士,怎么可能呢,他的爸爸平时是那么健壮,随便他骑大马,轻松扛起他。

他走到后一个担架车旁边,看见爸爸紧闭着双眼,他晃了晃爸爸的胳膊,爸爸你醒醒啊,不要睡了,爸爸........

他像疯了一样不让医生带走爸爸和妈妈,一直吼着,他们没死,他们只是睡着了,把爸爸妈妈还给我。

爷爷来得很快,却也是无力回天,能做的,只有用布满沧桑的手遮住他的眼睛,把他紧抱在怀里,可越是这样,他就越难受,越委屈,嚎啕大哭着。

急救车误把另一辆车的人员也带到了这家医院,那个人满身是伤,总是来找爷爷道歉,他恨这个男人,也恨每次都藏在墙后偷偷看着他们的那个男人的女儿。道歉有什么用,能把他的父母还给他吗!

那年过节的时候,那个男人还是不知好歹地找过来,他发着烧,脸色发白,虚弱但狠狠地隔着车窗盯着外面,每次那个男人一来,手链上的铃铛就会发出轻微的声响,那个声音他厌恶极了。

他的女儿也来了,既然那个男人害死了他的爸妈,那他就希望眼前这个孩子去死,让那个男人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是不是飘飘然的道歉可以抹去的。

这个孩子什么都写在脸上,胆怯,期待,害怕。穿着精致的裙子,一看就是在宠爱中长大的,这让他更厌恶。

他听说,那个男人死了,那是爸妈走之后第一次,他笑了出来,放肆的笑声像是在宣泄着,即便他觉得自己的笑声变得刺耳,也不停下。

那之后,他没有了戾气,也没有了生机。每天安安静静地待着。直到初三,他遇见了江茫。

第一眼,他竟然觉得眼熟,他没有见过那么矛盾的一个人,挨着打,眼神却那么凌厉,好心提醒欧阳泽,被误会了也不说什么,

那时候他在教室里总能透过窗户看见江茫,她喜欢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他就那么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想了想,忽然,想通了,是不在乎。她对所有的事情不在乎。

可这也不对,江茫每次见到他,都很奇怪,有时候是一副对他置之不理的样子,有时候甚至在躲着他,

但有一次室外体育课上,他照旧独自一人慵懒地靠坐在树旁,淡漠地看着欧阳泽他们踢足球,忽然欧阳泽踢歪了,球猛地砸到他的胸膛,

欧阳泽和单焱忙跑过来看他的情况,可他注意到,他被球砸的瞬间,江茫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甚至往前小跑了几步,后来直直地定住,匆忙转身收拾东西后便离开了。

他对江茫开始好奇了,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的背影,原来她喜欢待在画室里,原来她喜欢独来独往,原来她是会偷偷喂小猫的人........

运动会上她被欧阳泽欺负的时候,他保护了她,其实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挡在了两个人之间。

当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手链时,一下子认出来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链揣进衣兜里,紧紧地攥着,力气大到指尖发白,微微颤抖。那天晚上,消失了许久的戾气悄悄找回来,看她的一举一动是认出来了他是谁,那他就要让她兑现八岁时候的诺言。

他把手链修好还给了江茫,让她给他画一幅画,他就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是啊,她姓江,她手上拿着的画笔绝不是一个孤儿院孩子能用得起的,倒像是那个男人在采访中提到的爱笔,好一个女承父业。

他旁侧敲击地点她,可她还在狡辩,即便她现在跪在地上哭诉着道歉,他都不解气。但她只想着否认,不想让他知道是吗,那好,那就陪她玩。

他以画画为由想要一步步报复她,她因为那愧疚感,蠢得连拒绝都不会。每次她的画最后都会被他扔在天台废弃的储物柜里,这种东西,他绝不可能带回家,绝不可能进容家的门。

他给她编造一个幻想,只对她一个女生上心,自然招来了其他女生的嫉妒,虽然他曾说过不许别人欺负江茫,

可那些啊,都是些喜欢阳奉阴违的东西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地折磨江茫,虽然他们也落不到什么好处,但起码比起他们江茫更惨,这就够了。

她也是蠢,如果和他抱怨两句,他还会装个样子管管,可每次嘴巴就像被黏上了一样,什么都不说。

高一的时候,欧阳泽和他说,有些蠢的,会为了爱去寻死。那一瞬间,他做了决定,他要把她捧到天堂再打入地狱。

春天的某一天,孤儿院的院长死了,他第一时间去了殡仪馆,看见傻傻站在灵堂外的江茫,气不打一处来,拉着她去了旁边空着的房间,气得他攥紧拳头,最后勉强地卸下力量,拍了拍她的后背。

那一瞬间,她哭得很厉害,他的心却如冰窖一般冷,只能在心里不断地问她,你可曾为了我的父母这么哭过?

葬礼几天后,欧阳泽来问过他,江茫看样子要没地方住了,你不去看看?

他却笑了出来,真是个好消息啊,江茫啊,你又没有家了......

那年夏天,他决定开始出手了,逼着她和他在一起。她答应了,可没有一丝的开心,那眼神倒像是在可怜一只苟延残喘的怪物一般。

他尽自己所能地演出一个温柔体贴的样子,她却像是提线木偶一般,拉着根线便抬这只手,拉那根线便抬起那条腿,很乖,从没有怨言,更没有反应。

在遇星海的时候,江茫流着泪说着那些话,他一惊,难道她都知道了?可随后便打消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呢,她这么蠢,怎么可能呢........

那次她和齐霄去游乐场的时候,是唯一一次,江茫不听他的话。在齐霄身边的她变了些,倒像是之前那个被踩在地上还倔强的江茫。

她肩上的外套是那么刺眼,江茫脸上逐渐消失的笑容也让他火大,更气人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敌对他,仿佛他们才是一对,而他是个来搅局的一般。

他刻意忽视着心底的异样,把江茫当做陷阱里的羊,无论如何,他一定要让她兑现八岁时候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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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厌恶两个字,江茫瞬间像被刺激到一样,“没有,是我没有注意到,对不起。”

她怎么会厌恶他,怎么有资格厌恶他。

容云在心中冷哼一声,那一套说辞倒像极了客套话,仿佛应对的是上司一般。

许久后,江茫终于画完了这幅画,容云坐在秋千上,花花草草围绕着他,静谧而美好。

“你满意吗?”江茫的眼中不自觉地有着微微期待,

“画得很好,但是我不满意。至于理由,你知道的。”容云浅浅笑着,

江茫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句‘不满意’似乎与以往的不太一样,好像带了一点温度........

“喏,给你钥匙。只有两把,你一把,我一把,以后这里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基地了。”

江茫看着容云塞到她手里的钥匙,又望了望他充满期待的目光,

难道,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容云和以前不一样了,又或者他没有认出她来,他真的喜欢上了她............

冬过又是春,四月末,午后,温室,

“下周六是我爷爷六十五岁的寿辰,你也来参加好不好,我带你去见爷爷。”容云慵懒地靠在秋千上,眼神带着些许期待,

江茫停下浇花的手,不明所以,心中的疑惑变大,没有直接应下,

“为什么。”江茫喃喃道,本来只是在心中想着,却未曾想说出了口。

“小傻瓜,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想带你回家啊。”容云笑着,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微棕色的眼眸是那样的透澈,

一瞬间连她都有些恍惚了,既然他想,那她便答应,“好。”

周六来得很快,她久违地好好装扮了自己,穿上了新买的大衣和裙子,

快到傍晚的时候她出门,齐霄恰好从外面回来,两个人在电梯前碰到,

“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齐霄眼前一亮,随后马上黯淡下来,不用多想,她肯定是要去见容云了。

江茫笑了笑,别扭地摸了摸头发,

“早点回家,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场大雨,今年也真是的,雨季开始得这么早。”齐霄拍了拍江茫的肩,回了她一个微笑,

“好。”江茫留下这个字后两个人便分开了。

江茫拿着容云给她留的地址找过去,容云说他需要接待来祝寿的客人们,没法抽身来接她。

地址是N市市中心的华兰轩,那家店很难预约到。幸好在N市很有名而且在市中心,江茫才找得过去。

当她到的时候,远远看见容云在门口靠着墙站着,并不像是在接待客人的模样,倒是一旁看着像管家模样的人在照顾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辆辆豪车从她身边经过,车上下来的人一眼看过去就知道非富即贵。欧阳泽也跟着家里来了,车在开进去的一瞬,他透过窗户看到了站在街边的江茫,视线随之移了几秒,倒是没想到,这种场合容云会把江茫带过来。

欧阳泽一家子都来了,他的祖父欧阳斯、单焱的祖父单淮南、容老,以及早前举家搬迁到S市的安家老爷子安荣生这四个人可是莫逆之交。不管多忙,这几家每次寿辰都会到场。

特别是这次寿辰,听说消失几年的安家安凉也会来,爸妈知道后直接提前吩咐好管家在寿辰这一天看好欧阳桃,不要让她出门。一见到安凉她总是没有分寸,像个秋葵一样黏糊糊地跟着人家,他们可再丢不起这个人了。

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爸妈居然同意带她来寿辰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怎么问她也不说。

碰巧欧阳家前一辆车就是安家的车,安凉跟在安老身后,欧阳泽快步走到安凉身边,

“安哥,好久不见,这几年你去哪儿了啊,过得怎么样,我可想你了。”欧阳泽笑着,

“过得.....很好。”安凉的脸色一凛,下一秒妖孽地笑着,直盯着欧阳泽。

“啊哈哈,你还是没变。”欧阳泽转移视线,果然,这个眼神,只有安凉有。

“哥,好久不见。”容云打着招呼,

安凉只是点了点头,

“小安哥哥!”远处传来欧阳桃的声音,

安凉头也没回直接大步迈进了宴会厅里,等欧阳桃跑过来的时候早就见不到人影了。

华兰轩大门门口,江茫想要进去,可是保安拦住她,一直说着有邀请函才可以进。容云没给过她啊,她望着不远处站在宴会厅门口的容云,挥挥手让他看过来注意到她,才挥了几下,手边停在半空中。

那边容云拉住了想要往里跑的欧阳桃,欧阳泽注意到了站在门口的江茫,刚想提醒容云,却发现他悄悄瞥了眼大门口,

“欧阳桃?”容云挑了下眉,笑容竟有两三分像安凉,

“好吧好吧,你也真是个奇怪的人,但是说好了,绝对不可以告诉小安哥哥。”欧阳桃白了眼容云,

欧阳泽不明白两个人在说什么,只见下一秒欧阳桃歪着身子看向宴会厅里,确认安凉已经走远后,抱住容云,踮起脚尖微仰着头,容云没有拒绝,反而单手回抱住她,另一只手抚上欧阳桃的脸,低下头,两个人的脸越靠越近,最后容云吻住欧阳桃。

江茫停在半空的手缓缓落下,愣愣地看着不远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欧阳泽也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下意识地看向大门处站着的江茫,她和他是一样的表情。

原来他打的是这个算盘.......好啊,容云,那就按你希望的剧本演下去吧,江茫深叹了口气,后退了两三步后,便离开了。容云只是冷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

欧阳泽有些着急地看着江茫的背影,刚想拉开眼前这两个人的时候,容云抬起了头,轻轻推开了欧阳桃,欧阳泽这才看清楚原来两个人的嘴唇之间隔着容云的大拇指。

“说好了最多三十秒,这都快两分钟了。容云,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欧阳桃气鼓鼓地质问着,

“你想多了。快进去找你的小安哥哥吧。”容云冷冷地说出口,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狠狠擦拭着自己的大拇指,力度大到仿佛要掉下一层皮一般。

欧阳桃也不和他多说废话,急匆匆地跑进去了。只留下容云和欧阳泽在门口。

“你.......为什么这么做?”欧阳泽实在是想不通,看样子,欧阳桃是容云帮忙给弄出家门的。但他不知道,容云为什么要这么对江茫。

“你不觉得........她的姓氏很让人厌恶吗?”容云扔掉手帕,只留下这一句话,皮靴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像是踩在了欧阳泽的心里,哒,哒,哒......

刹那间一切都像走马灯般从脑海中闪过,一个骇人听闻的想法突然冒出来,不会吧,不会那么巧吧!

从华兰轩离开的江茫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身上的新衣服可笑极了,突然,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周围人都在急跑着去躲雨,只有她不紧不慢,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雨水上。

突然,她笑了,这下,她再也不会有所动摇了,这个局就是她想的那样,容云没有变,他还是十年前那个对她充满恶意的孩子,她还自作多情地以为容云是不是喜欢上了她,真是一个荒唐的笑话。

热闹的宴会厅内,容云倚在落地窗旁,阴郁地看着狠狠打落在窗上的雨点,平日里一到宴会就如鱼得水的欧阳泽此刻也安静得有些可怕。

“欧阳泽,你怎么了?”单焱察觉到奇怪便走过来。

“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欧阳泽只留下这句话后快步走到宴会厅门口,

安凉正站在门口,他消失了很久还有很多事等着他要处理,这次的宴会只是来露个脸,夏清拿着伞走下车,

“安哥,伞借我用一下!”他二话不说直接拿走夏清正要打开的伞。

安凉没有说话,回头望了眼站在二楼窗边的容云,随后盯着欧阳泽跑远的背影,

“安总?”夏清打着备用伞,提醒了一声发呆的安凉,

“走吧。”宴会开始前他就站在那个位置看了一出好戏,真是精彩.....

江茫像个行尸走肉般边笑边走着,右手搭在额头上,紧咬住后槽牙来抑制无边的哀凉。

“江茫——!”忽然有人喊着她,

她擦了擦眼边的雨水,却发现,有一个人正打着伞一脸担心地向她跑来,

看到是谁后,脸上扯出来的笑容渐渐消失,心中的酸涩越积越多,只一两秒的平静后,她撞入齐霄的怀中,攥着他的衣服撕心裂肺地哭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不对,应该都是她的泪水吧,齐霄现在撑着伞为她挡住了漫天的瓢泼大雨。

“怎么了!?”齐霄紧张地回抱住江茫,右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

“齐霄,我好开心,我终于不会再动摇了。”江茫抬起头笑着,双眼却无神地流着泪。

“既然你开心那还哭什么呢?”齐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还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他为她擦拭着眼泪,可不管怎么擦,都流不尽。

江茫撇开视线,默默望着砸入水坑里的那些雨点,只是一想到要离开这个世界,突然有些不舍罢了.......

齐霄知道她不想说,脱下自己还没被打湿雨水的外套披在江茫身上,“走吧,我带你回家。”

“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江茫的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雨水打散。

从小她就见识到了人的好奇心是有多么地旺盛,你爸爸呢,你妈妈呢,小朋友,你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讲给我听听.......殊不知,这一句句都是在揭开她的伤口。

“你要是想讲早就告诉我了,不讲就是有痛处,何必逼着你去讲出来。”齐霄叹了口气,摸了摸江茫湿透了的头发,

那双手轻轻地顺下来,仿佛在安慰她一样,连如冰窖般的心窝窝都有点暖起来了,江茫胡乱擦干泪水,“等我以后想讲给别人听的时候,你可不可以成为那个别人?”

“好,只要你想讲,我会一直听你讲。”齐霄瞥见她擦干眼泪,便笑着答应,

江茫一脸坚定,不容许再流出一滴眼泪,不就是一个容云吗,不就是一个愿望吗,有什么可怕的,现在她有朋友,雨天有可以回去的家,已经足够幸福了。

齐霄看见江茫的表情,笑容愈深,“对嘛,这才是江茫,我们江茫可坚强了是吧。”

“用不着你说。”江茫一胳膊肘打在齐霄肚子上,眼神中满是傲娇,可嘴角那一丝微笑出卖了她。

“唉,恩将仇报啊。等下次再去斌叔的拳馆玩儿的时候,看我不和你打上一天。”

“好啊,我们快回家吧,雨看着要下一整夜。”

欧阳泽在不远处的拐角看着那两个人,心中不是滋味,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看到她没事后耷拉着肩膀回到华兰轩......

再见到容云的时候,他一副不知情的样子,问着江茫那天怎么没有去。江茫只说,那天有事。

一切就像是被安排好了一样,欧阳桃转到了明斯高中的高一三班,按理说,学校是欧阳家的,她早该来这里上学的,只不过是在S市待了一阵子,所以晚了些。

她直率又漂亮,更是欧阳家的小姐,很快就融入到了班级里,身边从来不缺朋友。

中午食堂,明斯高中的食堂设计很别致,与其说是食堂,倒不如说像是高档西餐厅,从二楼可以直接看到一楼的大厅,听说是特意请了B市一位姓方的海归设计师,那位设计师年纪轻轻却已经在国际舞台上打出名号了,厨师们更是高薪聘请的大师,

“欸,桃桃,后面走过来那是不是你哥呀?”对面的女生停下筷子,满眼冒星星地看着欧阳桃身后,

欧阳桃回头,瞥见了欧阳泽他们三个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女生。可欧阳桃的注意力全在端着盘子的欧阳泽身上。

“哎,单焱,淼淼姐是不是又拒绝了个男的,这次是因为什么啊?”欧阳泽好奇地问着身旁的单焱,

“她嫌弃对方太弱了,连她都打不过。”单焱无奈地摇摇头,他一直觉得自家姐姐也不是个正常人,听到别人的表白,直接拉着去八角笼里比试了一场。

“哈哈哈,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几个能打过她的人,改天让江茫试试,说不定呢。”欧阳泽回过头打趣着,

江茫原本在低着头,听到欧阳泽的话后冷冷的视线直接扫过去,忽然她注意到前面有个女生伸出了脚,欧阳泽转过头没有注意到,

只可惜她看到的时候已经有点晚了,欧阳泽已经被绊到,没有拿稳手中端着的餐盘,一瞬间食堂内响起餐盘摔落的刺耳噪音。

江茫下意识拉住了欧阳泽,两个人体重差距不小,江茫拉不住欧阳泽,容云马上伸出手臂环搂住江茫的腰,就这么一个拉一个,还好没有人受伤。

欧阳泽愣愣地看着抓住自己手臂的江茫,江茫则看着搂着自己的那只胳膊,容云放开她,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盯着地上那还冒着热气的汤汁。

江茫松开手,欧阳泽回过神来,扫视着这一片狼藉,恶狠狠地回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当他看到是欧阳桃的时候,简直气笑了。

欧阳泽双手拄在餐桌上,低下头盯着欧阳桃,“我拿的是汤好吗,热的!还冒着气儿的!”

“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到S市了。”听到欧阳泽这么说,欧阳桃其实心里有一点点内疚,可是死鸭子嘴硬,况且要不是昨晚他和爸妈告状,她现在早就可以偷偷跑到S市去找小安哥哥了。

“你能不能清醒点,别做梦了。”欧阳泽气得血压都要升高了,这几年安凉消失了她才消停了几年,现在又开始了。

“我怎么就是做梦了,你懂什么?从小到大我的每件事你懂过什么?”欧阳桃的火一瞬间也被点着了,她站起身来直视着欧阳泽,她的哥哥每天只知道和她斗嘴,别的关于她的事都不管,怎么就轮到他来教训她了。

江茫这才看清这个女孩的脸,原来是那天在华兰轩和容云在一起的女孩,原来她就是欧阳泽的妹妹欧阳桃.......

欧阳泽气得走上前一步,单焱看不太妙,立马走上前隔在两个人中间,“你俩回家再说,这里挺多人呢。”

“我管他多少人,今天我非得把她骂一顿她才能清醒过来。”欧阳泽在气头上,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现在就已经能预料她固执的下场,那是安凉啊,为什么,为什么她非要喜欢他,根本就不会有结果的!到时候受伤的只会是她自己,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她怎么就不懂呢。

“你骂啊,有本事你再打我,来,冲这儿打!”欧阳桃就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阻拦她!她不信五年,十年,十五年,小安哥哥还会无动于衷!

看到这样的情形,容云紧皱眉头走上前拉住欧阳桃的手腕,要把她带走,欧阳桃一脸倔强地甩开,

“跟我走!”容云愠怒地吼出来,盯着欧阳桃的目光是那样的可怕。欧阳桃看到容云的眼神后,刹那间也不闹了,像个霜打的茄子般任由他拉着走。现在的容云像极了小时候那个可怕的容云。

单焱叹了口气,也推着欧阳泽从另一个出口离开食堂。

食堂一直持续着的安静在这四个人离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周围都是看戏的,七嘴八舌兴奋地评论着刚才那一出精彩的好戏,

哎,没想到欧阳泽他们兄妹吵得这么凶,你说是因为什么呀?

刚才容云居然生气了,天呐,我一直觉得他对任何事都是温和的。

刚才单焱学长帅呀。

你有没有觉得其实欧阳桃和容云学长也好配。

你看,他们四个才是一个世界的人,剩下这个江茫,啧啧啧,怎么可能融得进去那个圈子呢。

容云学长把江茫一个人扔在这儿,哈哈哈。

江茫真是活该,让她仗着容云学长的喜欢为所欲为,一个刚来几天的欧阳桃不就把她挤掉了。

看来,江茫的好日子要到头喽,到时候她就像....对,就像她脚边冷掉的汤一样。

...........

江茫不是聋子,更不是傻子,这些话对她没有用,从小到大听过的次数已经数不胜数了。刚才和欧阳桃在一起吃饭的女生也不知道被吓得跑到哪里了。

她看着走过来的保洁阿姨,心中只是无奈,这一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也不知道自己收拾一下,也是,他们家里每年给学校捐那么多款不是为了让他们来干活的。

“阿姨,不好意思,这是我朋友弄的,我来收拾吧。”江茫带着歉意地看着保洁阿姨,

阿姨却愣住了,她已经好久没见到过这样的孩子了,江茫看保洁阿姨没有拒绝,便从她手中拿过了扫帚和拖把。

“孩子,你是靠奖学金进来的吧。”阿姨友善地看着江茫,一句话从不同人嘴里说出来完全就是两个意思。从那些找她麻烦的人嘴里听到的话,这就是挑衅。可从眼前这个阿姨嘴里听到,她只感受到了友善,

“是的,阿姨。您怎么知道的?”江茫有些好奇,

“我在这里干保洁干很多年了,没几个有钱人家孩子会和我们说话,还从我们手里拿过拖把的。”保洁阿姨整理着清洁推车上的工具,

江茫听到后只是眼中带了一丝笑容,她不想在周围这群叽叽喳喳的傻子面前笑出来。

一会儿,江茫整理完了欧阳泽留下的烂摊子,拿着欧阳泽的餐盘,视线落在餐桌上,她叹了口气,连带着欧阳桃的也拿起来,准备把两个人的餐具放到回收处。

不知从哪里传在一个女生的声音,“哈哈哈哈,你看那江茫,像不像欧阳家的佣人。”

周围出现了此起彼伏的笑声,江茫只是冷眼扫过去,如果她看到了是谁,那现在这些盘子在送到回收处前,都会先被她砸向那个女生。既然没找到是哪个,她也就懒得计较了,真是好久不发作,人人都以为她好欺负。

保洁阿姨自然也是听到了,她拍了拍江茫的肩膀,江茫回过头看着她,“孩子,不要在意别人说的话,等他们以后长大了再回想的时候,连自己都会觉得当时的自己蠢死了,怎么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

“谢谢您,阿姨,我记住了。”江茫温柔地看着保洁阿姨,

是啊,她不在意别人说的话,在意的只有那个人的那一句话..........

亲兄妹即便中午吵架吵得那么凶,晚上还是坐一辆车一起回家,两个人还都消了不少气,这回倒是单焱要气死了,真是不长记性,他们两个人从小吵到大,和好的也是快,下次他就不该拦着了,爱打就打爱吵就吵。

车内,欧阳泽坐在副驾驶上,欧阳桃坐在他后面的位置。

“哎,中午容云拉着你去哪儿了?”欧阳泽拄着下巴无聊地看着窗外,

“天台。”欧阳桃叹了口气,她都不想回忆起来。

“我猜也是,他就喜欢去那儿。”欧阳泽也没多意外,

“他用特别可怕的眼神把我臭骂了一顿,就他八九岁的时候吓死人的那个表情。”欧阳桃咂舌,

“他说你什么了?”欧阳泽有些好奇起来了,

“他说那么烫的汤要是撒到别人身上怎么办。可我怎么觉得他骂我不是因为你呢,倒像是因为坏我好事的那个女生,他才那副可怕的样子。”欧阳桃觉得有些奇怪,

“你.......算了。”欧阳泽刚想说她两句,想想还是算了,欧阳桃这么单纯的脑子都能看出来,那想必就是很明显了。

“看来容云是真挺喜欢那个女生,这么宝贝她。幸好只洒在了地上,要是洒一滴在那个女孩的身上,我觉得按容云中午那个样子,他直接就会把我从天台扔下去,你现在就看不到我了。”欧阳桃摇摇头,容云真是一天一个样子。

欧阳泽没有再回她的话,只是眉头紧锁,又想起了那天华兰轩里容云说的话......

春日里的一天,江茫请了假,齐霄早早就在家门口等着她,一改平时休闲的打扮,穿了一身很正式的黑色西装,江茫穿着黑色的连衣裙,一出门看到齐霄那身正式的样子,仿佛这一天更加真切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江茫注意到齐霄拎着的一个纸袋,

“这个啊,我记得你说过院长奶奶喜欢吃莲蓉青团,今早去买来的。”

齐霄说着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拿出单独的两个青团塞到江茫手里,“喏,给你,还没吃早饭吧,我去买的时候正好看到你喜欢的笋肉馅的。”

“齐霄,你真好。”她没有吃,只是小心翼翼地放到了自己的黑色斜挎包里,她想把这满满的贴心尽量留得久一点,

“你才知道啊,我们快走吧,斌叔应该也已经出发了。”齐霄像搂兄弟似的一把搂过江茫的肩膀,带她走进电梯,

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齐霄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搭在江茫肩上的手慢慢落下,电梯外的那人双眼中也是平静中带着犀利,

“你们.....怎么来了?”江茫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欧阳泽和容云,看到他们身上黑色的衣服,差不多也猜到了,

“欧阳叔今天走不开,让欧阳泽替他去祭拜一下。我来陪你。”容云一贯温柔地说着,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齐霄,最近他逐渐无法掌控自己的情绪,

齐霄也不甘示弱,从见到容云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就猜你们还没出发,正好都一起去吧,走啦走啦。”欧阳泽挤在这三个人中间感觉快要窒息了,这个时候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导火索带走。他一把拉住江茫快跑了出去,

两个人都冷眼看着对方,都不屑和对方说一句话,只是一前一后走出了单元楼,

“江茫说想和我走,你俩自便。”欧阳泽把江茫推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后之留下这一句话便匆忙开走了,

齐霄没说一句话,表情满是冷漠,他转身往停车场的地方走,去找他的机车,容云往反方向走,也开着自己的车离开了。

江茫不知道欧阳泽这是要干什么,这样也好,不用一路忐忑地坐在容云身边了,

车开了挺长一段时间后,

欧阳泽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话,“你是不是江柏城的女儿?”

一瞬间太过于惊讶,江茫整个人僵住,

“我也是偶然间知道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离容云远远的,反而还答应做他的女朋友。”欧阳泽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可还是忍不住发火,

“容云告诉你的吧。”江茫认命般闭上双眼,

“你知道他认出你来了?!那你还!”听到这儿,反而是震惊大过生气,以至于欧阳泽的视线来回在马路上和江茫身上流转,

“你专心开车,我不想把小命丢在你的手里。啊......丢了也好,容云应该会很高兴。”江茫话锋一转,

“他怎么可能.......”欧阳泽脱口而出,声音却越来越小,他开始不确定了,

“当他说要我做他女朋友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他就是想让我死。”江茫回想着容云那时惨白的脸庞,只觉得自己的心像被刀割一般难受,看着自己的一身黑衣,今天倒是觉得在生死面前一切都太渺小了,既然欧阳泽想知道这些事,那就让他知道吧,反正,他不会说出去。

欧阳泽蓦地想起来容云在天台上说过的话,想起来容云和江茫之间奇怪的关系,一切终于被串起来了。他终于看懂了那日夕阳下江茫的笑容,

“还记得我七岁那年,他对我说,要我去黄泉路上给叔叔阿姨道歉。好啊,以命偿命,两条人命就该用两条来还,现在就差我了,放心吧,我不会让他失望的。”江茫扭过头笑着和欧阳泽说着,

“你就不能和他说清楚吗,非得这么认死理,也许,也许是个误会呢。”欧阳泽破天荒地说着这带有温度的话,

“是不是误会你明明知道,生日宴那天你也在场的。而且要是他想说清楚,那在知道我是谁的那一刻就会和我说清楚,他不想说,那我就陪他演,演成他想要的模样。”

“是你父亲操作不当引起的事故,而且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欧阳泽只觉得心里憋屈极了,

“我曾经几年都做同一个梦,梦里总是血淋淋的,一遍一遍回放着。他没有放下,我也没有放下,我不喜欢欠着别人的,何况是欠着人命。”

“到了,”江茫一下子坐直身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陵园,容云和齐霄晚出发却还是先他们一步到,齐霄只留下机车在这里,看来是先进去了。

容云靠在车边等着他们,注意到欧阳泽的车后,他便走过来。

“不要让他知道我说的这些.......也是,我知道你不会告诉他。”江茫边解开安全带边低下头小声说着,

“为什么你觉得我不会告诉他?”欧阳泽突然直视着江茫问出口,

“噗嗤,你说呢。”江茫意外到对上他的视线笑出声来,只留下这一句后便走下车,

江茫的那声笑就像是个大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他靠在椅子上仰着头,脑袋里回想着自己以前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嗤,是啊,在他欧阳泽的心里,容云可是比江茫高出万倍,可为什么,现在他的心里这么难受。

容云伸出手,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出口,“你们说什么了,这么开心?”

“没什么,走吧。”江茫牵起他的手,

欧阳泽的视线落在两个人渐渐走远的背影上,每次看到江茫,容云的表情都会变得柔和,只是那两个人都不知道罢了,到头来,只有他一个知道全部的旁观者看清楚罢了......

五月,天气变得渐渐炎热,有个人突然重新出现在江茫的生活中,

那天,她如往常般上了一天枯燥无味的课,容云如往常般翘掉晚自习,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欧阳泽自从知道所有之后总是在一步之后带着担心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放学时间学生们都在走出校门,可是有个人局促地站在校门口踱步,

江茫没有认出他,径直走过去,而那个人急忙叫住了她,“茫茫,是你吧?”

即便是在这微微燥热的立夏,江茫都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冰冷,她僵硬又缓缓地松开容云的手,满脸都是不可置信,迟迟不敢转身,这么叫她的人只有那个人,曾经爸爸的助理周泉哥哥。

周泉看她没有反应,绕到她的面前,太过激动想要直接抱住她,一下子被容云挡住,

周泉这才注意到站在江茫身边的容云,一瞬间,脸上的喜悦消失不见,只剩下惨白,“你.....你是容家那个”

听到这几个字江茫一下子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马上拉住周泉不管不顾地跑远,容云蹙起眉,迈出几步想去追,却被身后的欧阳泽拉住。

江茫拉着周泉跑了很久,直到进到一家咖啡厅,确认后面没有人跟来后才松开周泉的胳膊,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上,

江茫五味陈杂连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欣喜还是难过,“周泉哥哥,好久不见。”

“果然是你,茫茫,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你过得怎么样,受没受欺负啊?”周泉激动又着急地问着,紧紧拉住江茫冰冷的手,

“我过得很好,你呢,你过得好不好?”江茫鼻尖一酸,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结了婚有了孩子,过得挺好的,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你要不要搬过来和哥哥一起住?嫂子人很好,小侄子也很乖。”周泉有好多话想和江茫说,在葬礼上弄丢江茫是他十多年来的心结。

“我现在过得真的挺好的,在这里很好。”江茫摇摇头,当初就是因为不想麻烦周泉哥哥,这才跑出来的,现在她已经可以养活自己了。

“可是你怎么和容家那个孩子在一起?”周泉担心地问着,他找江茫找了很久,也知道了很多,可唯一不知道的是江茫居然和容云走在一起。

“N市也挺小的,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江茫垂下眼睑,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是关于当年车祸的。”周泉压低了声音,这也是他执着于找到江茫的理由之一,

江茫没有说话,可一下子神经紧绷起来,静静地等待着周泉说,

“那天容云父亲容恺洺感冒但还是陪着容云去了游乐园,然后回家的途中发烧了,他躺在后座。容云的母亲容姗凝开车,容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容姗凝看容恺洺状态不太好,就让容云从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盒拿出退烧药递给父亲。

容恺洺昏昏沉沉的,容云担心自己父亲,就像从副驾驶爬到后座,他一下子没站稳,碰到了方向盘,车子瞬间失控了几秒,容恺洺死死把他护在身下,本来江老师的车撞不上他们,可就是因为动了方向盘,两辆车就撞上了。

我记得你说过,你被撞后意识都断了一小会儿,江老师直接就是在医院里才醒过来的,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以他误认为是自己的原因导致的车祸。”周泉的话是那么沉重,

“等,等一下,那,可是容云目睹了整场车祸啊,他......”江茫越听越慌,觉得自己要喘不上起来一般,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麻,容云那副从骨子里憎恨的样子根本不像是装的。

“那时候大概是事故发生的三年后......对,三年后,那几个月我经常陪老婆去医院做产检,有一次我碰见了容家老爷子和刚才那孩子,他们去的是心理科,我觉得有些蹊跷,就跟过去了,

偶然间听到容家老爷子和身边的秘书说的话,这才知道容云的记忆被扭曲了,因为自己动了方向盘所以父母去世,心里承受不住,碰巧看到江老师来道歉,容云的脑子就把逃避的责任归咎到江老师身上,

假的也成了真的,真相连他自己都无法记起来了,容家老爷子知道真相,但那时候的容云只有恨别人才能活下去,他就隐瞒了真相,在容云面前故意不见江老师。

老爷子本打算等忙完容家的葬礼和公事后,和江老师说清楚,可已经晚了,还没等听到真相,江老师就走了,江老师葬礼那天,容老爷子半夜来了一趟,把后续都安排好了。

自从当初在心理科看到他们两个人后,我就去找真相,知道这些我花了很多年,现在把这些都告诉你,我也就没有什么遗憾了。至于容家老爷子是怎么知道真相的,我想,你需要听一听,这是容姗凝手机里的录音。”

周泉从衣服内侧的兜里掏出来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妈妈,我在这里说的话真的都会被录下来吗?”

“真的,这些话都可以保留很久,等阿云像爸爸妈妈这么大的时候,还可以听到。”

“哇,那下次妈妈出差前,能不能录下儿歌,我想一直听到妈妈的声音。”

“好啊,阿云想听什么,妈妈就给你唱什么。”

“咳咳,咳咳。”

“抽屉里应该有退烧药,阿云,你找出来后递给爸爸。”

一阵翻东西的声音,后

“爸爸,你怎么样?”

“诶,阿云,你坐下,这样危险。”

“阿云,过来——!”

嘈杂的车笛声,撞击声,刹车声,随后,是一阵漫长的寂静,

“妈妈,爸爸,你们快醒醒啊。”

“阿.....阿云,你快......爬出去。”

“不要,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出去!”

“快,听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孩子的声音离得远了些,但依稀还能听到他在呢喃着,

“方向盘,是我碰到了方向盘........”

直到录音结束......

面前周泉哥哥苦口婆心地说这些什么,可她却一点也听不到,能听到的只有贯穿于脑海中的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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