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147.阿茫(二)

从欧阳家出来后,江茫还是像往常一样去了餐馆打工,齐霄也如往常般坐在门口的木榻上等着她,他是个很容易感到无聊的人,可是唯独每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做可不知怎的觉得很充实。

夜已深,江茫推门走出来,齐霄熟练地接过她的单肩布包反手搭在自己的背上。

“你今天怎么看上去不高兴?”齐霄注意到她的情绪很低落,

“没什么,就是感觉,眼前有一个很深的坑,我看见了还跳了进去。”江茫笑着说出口,

“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一出是一出。”齐霄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哎我问你,你以后想当什么?”江茫突然想起那天欧阳泽在心理课上和她说的话,

“警察。”齐霄脱口而出,

江茫倒是诧异地看着他,“那你还天天骑摩托?被抓到了怎么办?”

“我最近不骑了,你不信去车库看看,都落一层灰了。”齐霄自信地说着,上次摔惨回家,江茫唠叨着给他上药后,他就不再骑了。“那你呢?”

“我......没有。过一天是一天。”江茫犹豫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像拳头打在软绵绵的棉花上一样,那么让人无力。

至少现在的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很久以前,她想像爸爸一样当个画家,那之后她想快点挣好多钱,全都给院长奶奶,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齐霄,如果说,你对一个人很愧疚,但那个人设计了一个游戏,希望你去死,那你会参加这个游戏吗?”江茫望着深蓝的天空突兀地说出口,

“嗯........要我说的话,除非愧疚的是掺杂了人命的事情,不然我不会参加。想要我的命,那必须是因为另一条人命而感到愧疚。”

瞬间,江茫感觉齐霄的话深深刺入她的心脏,一字一句都像是在说她一般。

“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齐霄感觉到不对劲。

“........今天容云问我要不要做他的女朋友........我答应了。”江茫停下脚步,微笑着停下脚步,

齐霄猛地定住,突然回头看着江茫,他听到了什么?他仔细盯着江茫的脸,可是很奇怪,从她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恋爱带来的喜悦,甚至连悸动都看不到。

“你喜欢他吗?”齐霄沉默久久后,只问出这一句。

江茫直视着他无奈地笑着,慢慢地摇着头,

“那你怎么.....”一阵微怒由心底缓缓上升,他不理解,

“因为他是容云啊。”她只留下这么一句他听不懂的话,

因为他是容云啊......当她走了之后,他才真切地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只是明白地太晚了。

奇怪的是,自那日之后,容云没有再来找过江茫,平静到异常。暑假过得很快,转眼间,伴随着秋日的空气,学生们回到学校。江茫升到高二,容云也随之升到高三。

开学第一天,学生们喜忧参半地来到学校,开学能见到朋友,又需要上着枯燥的课。平常欧阳泽,单焱和容云都是一起来学校的,而如今只见容云紧紧牵着江茫的手,拉着她走进校门,就好像是在宣誓主权一般,一瞬间,周围议论纷纷,这个学校里谁不知道容云啊。

容云常常来高二一班来找江茫,自顾自地坐在欧阳泽的位置上,趴在课桌上望着江茫,用手指勾勒着阳光下她的侧脸,从额头到鼻尖,再到嘴唇,最后落入脖颈,远远望过去就像是一幅岁月静好的画一般。

在五楼东侧的第三美术室里,江茫依旧在为他画着肖像画,画室里依旧响着那手链轻微的铃铛声,如今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把他画出来了,可是容云还是一如既往地说着不满意,

容云常常躺在江茫的腿上拿一本小说盖在脸上打盹,两个人各戴一只耳机,也各怀着心事,江茫总是想透过那本叫做《谎言》的书去看清容云的双眸,可是隔着那么厚的书页,怎么可能呢.......

明斯高中在每年金秋都会有一场修学旅行,几乎所有人都会去,每年去的地方都不一样,前年去了Y国,去年去了R市的枫叶林,今年去的是遇星海。

去年的时候江茫忙着打工赚钱,根本没有时间去。今年大概率也不想去,在她眼里,有这钱还不如放在银行里存起来。明斯的学生们几乎都是有些家底的,所以对他们来说,去个国内的旅游地没有任何负担,像她这样特殊途径进来的很少很少。

“下课前我叮嘱几句,明天开始的修学旅行大家记得带好行李,注意安全,相信大家也知道了,我家里有些事情没有办法陪大家去了,有事大家记得找二班的肖老师,这次全班所有人都报了名,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相处,拥有一段难忘且快乐的回忆。好了,下课吧。”还没等江茫开口,班主任老师就离开了教室,

留下江茫错愕地坐在位置上看着门口,欧阳泽注意到她的表情,懒洋洋地来了一句,“我已经替你报名了,这是我爸的意思。”

“不用麻烦了,我还是去和老师说一声吧。”江茫站起身来,

“他是为了让你监视我,这不就是你来这个学校的主要任务吗,老师也挺忙的,就这样吧。”欧阳泽忙拉住江茫的手腕阻止她,这既是他爸的意思,又是容云的意思,朋友的忙必然得帮。

江茫挣开欧阳泽的手,却没有再出去了,坐回自己的位置上,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你应该听说了,容云也会去的。”欧阳泽像个八婆般看着江茫,

“嗯。”江茫的情绪没有很大的起伏,

欧阳泽观察着江茫的侧脸,很怪!非常奇怪!无论是江茫还是容云,都很怪。江茫完全不像是个在谈恋爱的女孩,容云过分地来找江茫,恋爱这么你情我愿的事情在他们身上倒像是......像是一道被迫完成的课题........

翌日,一群充满青春活力的学生出现在机场,脸上都是欢笑,不用上枯燥的课,只这一点就够他们开心的了。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计划着落地后的行程,去哪家纪念品店,去哪家咖啡厅,什么时候去看海等等的话题此起彼伏。

这次修学旅行差不多是五百余人,交通由欧阳家包了五架飞机,至于住宿,由容家负责,遇星海所在的A市是容云父亲容恺洺的老家,在本地有不少产业,恰好在遇星海边有一处五星级度假村。

容云的父母都姓容,两个人在大学相遇,这也是缘分之所起。容老的独女容姗凝,南方酒店大亨容家的独子容恺洺,在互不知家境的情况下坠入爱河,本是一段佳话,却没想到双双英年早逝,只留下一笔庞大的财产给幸存的孩子,容老不能经商,只能委托安家和欧阳家帮忙打理这些产业,直到容云有能力继承的那一天为止。

“哎,听说这次修学旅行是欧阳学长家里包的飞机,下飞机后要去的山己度假村是容云学长家的产业。”一旁有个女孩悄悄说道,

“山己是容云学长家的?!天呐,不是吧,那可是酒店业排前三甲的大佬啊,听说今年又在国外开了十几家五星级酒店呢。”和她站在一起的男生惊呼道,他家就是开连锁酒店的,自然了解得更多些。

明斯高中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容云,因为他那精致到令人呼吸一滞的容貌,还有一点是因为,他和欧阳家少爷还有单家少爷是形影不离的朋友。容云的背景被保护得很好,学校里没有人具体知道他的家境,可单从他和欧阳泽他们走得近就可以看出来不简单。

所有人都知道容云,所有人也都不知道容云。

江茫仅仅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他们附近低头看着自己的白鞋,她戴着耳机,可是男生的声音太大了,以至于传到了她的耳朵里,山己,这是连她这种对企业没有兴趣的人都听说过的名字。

听到后,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眼底没有一丝波动,仿佛他们在讲的不是她的男朋友,而是个陌生人一般。

“走吧,上飞机了。”突然,容云走过来,牵过江茫的手。

江茫一瞬间被吓到,猛地抬起头,他是从后面走过来的,没有声音。

容云望着她抬头的那一刹那,她亮晶晶的眼睛是他从未看到过的,好看到让他微愣了一秒。

只那一刹那后,江茫的眼睛恢复到原本的平静,多出来的光芒已然消失了。

容云收回视线,牵着她的手越过三三俩俩的学生们进到了头等舱。欧阳泽和单焱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容云让江茫坐在他旁边的位置上,她就像是个机器人一样照做。

“容云,江茫可真听你的话,我说的话她倒总是反着来做。”欧阳泽打趣道,

江茫也不理他,只是扭过头透过小小的窗外看着景色。容云也只是瞥了欧阳泽一眼。

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江茫蹙起眉头,在起飞的那一刻,唰的一下改变了脸色,搭在椅子上的手渐渐用力抓着扶手,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般睁着双眼,面色惨白。

片刻后飞机平稳地在空中飞行,她的面色还有一丝缓和。

容云在一旁看着她的变化,没有吱声,心中却是了然。

这是江茫第一次坐飞机,起飞的失重感让她宛如重新置身在那场车祸发生的一瞬中,那如噩梦般整个人的身体仿佛失去控制般漂浮悬空的感觉........

从N市到A市差不多三四个小时的时间,下了飞机后所有人都到了山己度假村,在门口按班级站着,老师给分发着房间钥匙,欧阳泽无聊地环顾着,还不时打个哈欠,视线落在站在他旁边的江茫身上,

他把胳膊搭上江茫的肩,“走啊。”

“去哪里?”江茫警惕地问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警惕性怎么这么高。”欧阳泽咂咂舌,

“我跟你去。”江茫无情地把肩上重得要死的那只胳膊打掉,跟在欧阳泽的身后,

两个人在夕阳下一前一后走在鹅卵石小路上,

“切,还是小时候可爱点,那时候给你块巧克力都乐呵得不行。”欧阳泽放慢步伐,等江茫走过来后,和她一起走着,

“你记得?”江茫抬起眼皮看了眼欧阳泽,

“那时候看你长得挺好看,就记住了呗。”

一半的原因是这个,另一半的原因嘛,那短时间他一直在吵着自家老爹给他买最新出的游戏机,欧阳峦被磨烦了,跟他说只要一起去一趟福利院,就给买游戏机。于是小欧阳泽不情不愿地和欧阳峦去了幸安福利院。

福利院里的孩子很多,很穷,浑身上下的衣服在他眼里土得要死,但还算干净。有几个孩子一直好奇地看着他手中的巧克力,被盯得不自在了,他就随手把巧克力给了一个穿着淡蓝色裙子的女孩子,那就是小江茫,

“喏,你拿去吃吧。”小欧阳泽傲娇地说出口,

“谢谢你。”小江茫本来是坐在大树下的,她抬起头看着欧阳泽道了声谢,随后跑到孩子们中间,给每个小孩子分了一小块,只是一小块的巧克力,却让他们都笑得很甜。

欧阳泽呆呆地看着他们,不知道有什么让他们感到这么开心,比这好的巧克力他吃过很多,也没有他们这么开心呀。

一小会儿后,江茫又跑回来,把自己手中已经算小块的巧克力掰成两半,把偏大的那块递给了欧阳泽。

“我看这个包装都没有拆开,你还没吃吧。”

“我.......”欧阳泽支支吾吾的,

“我刚刚洗过手的,不脏。”江茫盯着欧阳泽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就好像是个大姐姐一样,

欧阳泽接过后,塞到了嘴里,那块巧克力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以至于他现在看到巧克力都还是会想起来那时候的事情。

“我们去哪儿啊?”也许是因为想起来了往事,江茫的心底多了一丝温暖,说话的语气都缓和了一点,

“去独栋区,这里有一套是专门留给容云的,每次来我们几个都会住在那儿。现在容云在那儿,你和他住一起。”

江茫站住了脚,现在她觉得倾洒在鹅卵石小路上的阳光好刺眼,

“怎么了?”欧阳泽回头不解地看着她,明明刚才她的情绪好像都有了些许的缓和,但是为什么,一下子又像掉入冰窖了一样。

“没事,走吧。”江茫的眸色黯淡,却又重新装作一副完全没有关系的样子,

“你......和容云之间是有什么事吗?”欧阳泽试探般问出口,

“没有,我们很好。”突然,江茫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这次却是欧阳泽愣住了,他发誓,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微笑,余晖照在她的脸上,那个微笑仿佛还带着岁月静好般的温柔......

到了独栋区后,江茫抬头看了眼这双层豪华的建筑,只觉得像一场梦一样,欧阳泽识趣地招呼单焱去了旁边那栋他们的别墅,

容云坐在户外的沙发上等着他们,看见江茫后走过来,“等你很久了,走吧。”

他拉起江茫的手,江茫也跟着他走,A市在南方,天气温暖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炎热,可现在江茫感受到手心中传来的只有冰凉,

她深深地望着他的背影,另一只手覆上了他的手,容云猛地回头,全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做,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楼梯上,

“你的手......太凉了。”江茫没有看他,只是看着两个人相握着的手,心脏处有一丝揪痛,就连语气中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没事,走吧。”容云微微笑着,摸了摸江茫的头,随后继续上楼,眸中却多了一份凛冽。

江茫在晚饭后一直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出去,她只是不想打开那扇门,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愣愣地盯着纯白的被子发呆,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时钟转动的声音。容云也没有来找她,不知不觉间到了深夜。

江茫关上灯后躺下,不知过了过久后,容云悄悄打开房门走进来,月光倾洒在房间中,他慢慢坐到床沿,伸出手轻轻为她掖了掖被子,随后纤细的手指上移,望着江茫的睡颜,为她拨开微乱的发丝。

忽然,他的身体侧倾,薄凉的唇覆上少女如樱桃般红润的唇,是那样的温柔,只几秒后他便离开,还不忘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如同在对待无价珍宝一般。随后便起身离开这个房间。

在听到关门声的那一瞬间,江茫睁开眼睛,停滞的呼吸这才恢复正常。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连耳朵都开始发红,这是她的初吻,即便她再怎么坚强,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

在遇星海的这几天学生们几乎都在跟着带队老师安排的行程,最后一天留给了所有人自由活动,在规定的时间回到酒店即可。

这几天欧阳泽和单焱一直识趣地没来找容云,江茫却是像故意般地到处找欧阳泽。这一天是最后一天,江茫还是像往常般要去找欧阳泽,

容云却把她拉住,“今天是最后一天,阿茫,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

“可是我来这里是因为欧阳叔让我看着点欧阳泽。”江茫狡辩着,

“别装了,你也知道是我让欧阳泽这么说的。走吧。”容云宠溺地微低下身子平视着江茫,右手食指指腹刮过江茫的鼻尖,

江茫任由容云拉着她穿梭在A市的闹区里,两个人吃着路边摊的小吃,逛着现下女孩子们特别喜欢的饰品店,

饰品店很大,有三层,不光卖饰品,还有一些可爱的玩具、摆件、衣服之类的,总之应有尽有。一进店里,就能看见一些明斯高中的女生,对着镜子试发卡,挑选着手链。

“哎,你看,是容云学长欸。”有人注意到他们进来,小声却又兴奋地说着。

“两个人好配啊。”一旁的女生花痴般说着,知道学长有女朋友她本来很失落,可那个人是江茫欸,帅哥和美女在一起,就像是在看海报一样,绝配。

“谢谢。”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容云浅笑着对那个女生说,

等两个人走得稍远后,那个女生激动地直跺脚,周围仿佛都冒出来可爱的粉色泡泡,她从来没见过容云学长这么温柔的样子,决定了,从这一刻开始,她要当两个人的头号粉丝......

江茫没有什么要买的,只是容云建议进来逛一逛,这才来的,她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在一个展示台稍稍停顿了一两秒,随后离开,

容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一个项链,很简单的款式,上面却有个精致小巧的七色花,很少看见能把七色花做的这么好看的项链........

两个人就像是一对普通的情侣一般逛了一天,在容云的笑容下,连江芒的表情都开始有些缓和。

深夜,在A市的最后一天,江茫悄悄出门去看了十一点的遇星海。

A市处在南方,天气是炎热的,但晚上的海边吹着些许的凉风,江茫就穿着一件短袖,坐在沙滩上望着无垠的大海,月色落在大海上,形成一道波动的亮线,

江茫抱着膝盖,手中提着一罐已经喝了一半的啤酒,周围摆着一些喝完的易拉罐,小白酒瓶,

忽然,她感觉到有人把外套披在她的身上,一回头,看见的便是容云。

江茫愣愣地抬头望着他,望了很久,只觉得这一幕很恍然,她收回视线落在沙滩上,也许是最近有些累了,怎么只喝了这些就有些晕乎乎的了。

容云坐到她的身边,

“怎么喝这么多?”他的声音是那样好听,随着海风渡过这片汪洋大海。

“好久没喝,突然想喝了而已。”江茫淡淡地说出口,

“你知道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看遇星海吗?”容云看着这片海,上次来还是很小的时候,

“......风景好,天气也好。”江茫喝了口酒,

容云摇摇头,“是因为这里有个传说,传说如果相爱的人对着海许了同样的愿望的话,落在海里的星星就会为他们实现愿望。”

“我们各自写个愿望吧,然后下次在一起来的时候,给对方看看许的是什么愿望。”江茫本来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不知怎的,忽然转变想法,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小笔记本,她记得上午出门前顺手放在了自己的衣兜里。

容云没想到她突然这么积极,轻笑了一下,接过纸条,写完后放在了衣兜里。

容云突然靠近江茫,她吓得一缩,容云没有让她逃走,靠近她的脖颈,片刻后便回到原来的位置,

江茫低头看了看脖子上容云为她戴上的项链,是那条七色花的项链。

“如果你有一朵七色花,你想拿来许什么愿望?”江茫盯着容云的脸问着,这是她为数不多正视着他的时候,

“我想.......让爸妈活着,他们走得太早了。”容云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惋惜。

那句话深深刺进江茫的心,即便是已经有所准备,但一下子听到,还是让她的心颤抖着疼痛。

“你呢。”容云反问着,

“........我也想让叔叔阿姨活着。”容云从江茫的侧脸中看到的满是认真。

一切都是从那场车祸开始转变的.......

江柏城在医院跟容老道歉的时候,在葬礼上被赶出来的时候,在容家大门前苦苦等着的时候,她都在一旁静悄悄地陪着。她知道爸爸做这些是为了让自己的罪恶感少些。

那时候父亲被周围指责,背地里叫他杀人犯。周围的小孩子们久而久之也叫她小杀人犯,但她还是不讨厌爸爸,即便家里每天都是空酒瓶子,但她还是会收拾好拿去扔掉。不生气是假的,不讨厌却是真的。

那段时期最后一次见到容家人是在除夕那天,爸爸一大早就在容家门口等着,直到晚上,他们开车回来,容老还是那般冰冷的面孔,爸爸还是那般卑微,和容老在一旁道歉,江茫在一旁等着爸爸,趁着容老和她的爸爸没注意,容云悄悄走下车,

“我有个新年愿望,你能实现吗?”八岁的容云扬起灿烂的笑脸,脸色却苍白极了。

“你说。”七岁的江茫眼睛中放着光,期待着可以帮爸爸赎罪,

“我想你去死,替你爸去黄泉路上给我爸妈磕头道歉。”容云脸上的笑容消失,双眸中满是冰冷,

江茫的脸唰地变白,什么话都没能说出口。

爸爸走的那天,他就静静地躺在床上,周围很整洁,丝毫看不出什么,只是不管她怎么叫,怎么拍,他都不醒来。医生和周泉哥哥说,是吃了安眠药。

独留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世上真是懦弱,这辈子爸爸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到现在她还记得,不要和别人说你是江柏城的女儿。

她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个,留她一人在这个世界上,留她承受着煎熬,偿还着罪孽。

可能是醉意上来了,细小的情绪都被放大好几倍,她细细抚摸着那朵小小的七色花,这七色花的故事还是小时候爸爸给她讲过的,蓦然,鼻尖一酸,左眼流下一滴泪,

这是江茫在容云面前哭的第二次,第一次是在院长奶奶的葬礼上,

“怎么了?”容云轻捧着她的脸,用大拇指为她擦去泪水,满是温柔,

江茫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望着他的双眸,眼眶中渐渐充盈着泪水,直到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眼前人的时候,不住地流出来,

她伸出手胆怯地抚上容云的脸,他没有躲,纤细的手渐渐上移,最后轻轻遮住容云的双眼,

“你写在纸上的愿望,这辈子我一定会帮你实现。”此刻她的眸中只有无边的凄凉,

江茫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容云一惊,拉下她的手,看见的却是她含泪笑着的模样,

看到这一幕他的心脏突然抽痛,他不自觉地向她靠近,最后在泪痕上烙下一个吻.........

江茫好像知道容云许的是什么愿望一般那样笃定,那样决绝。那是因为在来到明斯高中不久后,深秋的某一天,她无意间听到了容云和欧阳泽的对话。

那天容云把手机落在了画室里,她知道平时容云闲着的时候会待在天台,便找过去。在她刚要推开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欧阳泽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就那一下,改变了一切。她在对话里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就静静地靠在墙边,没有进去。

“你和江茫走得越来越近了,不对劲。”欧阳泽打趣着,

“多管闲事。”容云笑了笑,

“欸,最近有个女生总缠着我,走到哪儿都能看见她,只好躲到这儿来,烦死了。”欧阳泽满是烦躁的语气,

“肯定又是你拈花惹草。”容云不以为然,

“这次是真没有,她就是看我长得帅。”

听到这儿,容云嗤笑一声,权当是听了个笑话。

“欸,你知道怎么对付这种女生吗?”忽然,欧阳泽冒出这句话,

容云没有说话,却抬了抬下巴,让他继续说,

“先让她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然后一下子抛弃她。有些想不开的还会轻生,当然了,我有分寸,不会做到那个地步。”

容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真的有人会去死吗?”

“肯定呢,十个轻生的里面有五六个就是因为男女感情。”

“.......这办法挺好。”容云沉默了几秒,随后悠悠然地冒出这句话。

“真是稀奇,我还以为你会像平常一样数落我呢。”欧阳泽感到奇怪,

“再过不久就是冬天了啊........”容云只是望着天空淡淡地说出这句话,

天台门外江茫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只是灰溜溜地回到了画室,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时的她只是没想到容云会赞同欧阳泽那样荒唐的想法,更没想到现在她自愿陷在了容云设的局里。

容云第一次向她告白的时候是在S市的那片花海,第二次是在病床上咳出血的时候,每每听到的时候浑身都开始冰冷,她问过他,是认真的吗,他答着,很认真。

她也想过逃避,可容云不罢休,那就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陪着他演一出以生命为代价的戏吧.........

回N市的时候,还是坐飞机,直到坐到位置上江茫的表情一直不太好,飞机开始滑行,江茫做好心理准备,心脏还是跳的很快,心里更是不安。

忽然,容云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胳膊把她搂在怀里,手在她的肩膀上轻拍,就像是在哄孩子一般,江茫承认,那一瞬间,她差点忍不住涌上来的眼泪,差点崩溃......

从遇星海回来没过多久是十月十三日,即便秋风一阵阵地刮过,江茫的心情还是肉眼可见地好,

“怎么了,一整天都这么高兴?”欧阳泽看了一天,还是在放学的时候忍不住问出了口,

“没什么。”江茫的语气中都带着欢快,匆匆收拾完书包便快步离开了,

容云来得晚了一步,看见的是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在拐角处转身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粲然,即便是他,也就见过那么一两次而已。

欧阳泽从教室追出来,在门口碰见了容云,

“怎么回事?”容云先开口问他,

欧阳泽只是耸耸肩,随后拉着容云跑出去追江茫,在快到校门的时候,他们看见有一个男生,长得又精致又阳光,却又带着些许的痞气,手中提着一个草莓生日蛋糕,周围有些许女生侧目,

江茫走向他,越过视线看到了街对面停着的机车,拍了他的后背嗔怪着,“前阵子才说不骑了。”

“今天你最大,听你的,不骑了。喏,给你。”男生看了眼街对面,随后把蛋糕盒子递给江茫,

她满脸欢喜地接过,仰着头冲着他笑着,容云就站在不远处看着,看见她的笑容后连自己都没发觉到心里泛着酸。

“晚上陪我把机车推回去吧,今天一整天我安排好了,你就跟着我来吧。”男生拉起江茫的手腕跑开了,跑出了他们的视野,

容云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欧阳泽感觉自己都要被冻死了,

“刚才那个是齐霄吧,江茫身边的男生也只有他了。”欧阳泽在一旁看戏,

“嗯。”只一个字,周围的空气仿佛又低了几度。

“他怎么提着个蛋糕来呢,今天好像也不是江茫的生日......欸!错了,今天是江茫的生日啊。”欧阳泽喃喃道,却一下子转变语气,他倒是给忘记了。

“生日?她的生日不是二月二十五吗?”容云蹙眉,他从没听江茫说过,即便是身份证上的,也是二月二十五日。

“那是她到孤儿院的日子,孤儿院里孩子的生日差不多都是这么来的。有次我问过她生日,她下意识说出来是十月十三号,不到一秒就立刻改口,说是二月二十五,那之后我见过她的身份证,上面是二十五,前面那个自然就是她真正的生日了。”欧阳泽解释着,

容云不再说话,只是久久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发呆。

齐霄先带着江茫去了一家服装设计店,那家店的老板是他父母的朋友陈阿姨开的,陈阿姨看到江茫后眼前一亮,一下子挑了七八件衣服让她去换。

更衣室外,

闲着也是闲着,陈阿姨拉住齐霄一脸八卦地问着,“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人家小姑娘的呀?”

“陈姨,您别瞎说,没这回事儿。”齐霄支支吾吾地糊弄过去,

“不喜欢还能带来我这儿试衣服?这可是你第一次带女孩子来。”陈阿姨笑着,

“别说我了,您怎么给她拿了这么多件衣服,都试了好几套了,我觉得都挺好看的,她也该累了。”最后那句他说的很小声,却还是被陈阿姨听见,

她刚想要调侃他的时候,试衣间的门打开,齐霄呼吸一滞,都忘记移开视线了,直勾勾地盯着江茫看,

那是一件五分袖的白色到膝裙,细节设计得很精巧,后背露了一大片,江茫的黑色长发盖在上面,在腰处有一个很大的蝴蝶结,裙摆不算大,乍一看还像是个简单款的婚纱,

“陈阿姨,这件露的有点多。”江茫有些不好意思,

“.........太好看了!这件衣服好像就是为你量身而做的,这样吧,小茫,我拍张照片正好当宣传了,这件衣服阿姨送给你,穿在你身上简直太好看了。”陈阿姨眼睛一亮,一下子兴奋起来,

不容她说些什么,陈阿姨一阵子忙活,直到走出那家店,她还有些迷糊糊的。

“真的很好看吗?”江茫笑着问齐霄,

“嗯。”齐霄红着耳朵狠狠地点了头,他脱下外套,披在了江茫的肩上,“别着凉了。”

齐霄的那件白色棒球服外套除了衣服的大小能看出来是男生款的之外,和她这一身衣服出乎意料地配,

从服装店里出来后齐霄带着江茫去了N市最大的游乐场,晚上的游乐场别有一番乐趣,小时候的江茫很喜欢海盗船,过山车这些刺激的游乐设施,车祸之后,就不再喜欢了。

游乐场这种地方很奇妙,不用你特意去玩儿什么,只是置身其中就能感受到快乐。齐霄陪着江茫玩儿了很久,还靠着打枪给她赢来了店铺里最好看的熊娃娃,

最后从摩天轮下来后,离闭馆的时间还剩下半个多小时。

齐霄看了看表,随后笑着拉住江茫的手腕,带着她跑到了旋转木马前,匆匆排上了队,

“我记得你说过,游乐园的收尾一定要是旋转木马。”在旋转木马灯光的照映下,齐霄的眼中满是光芒,他的笑容随着这句话猛然撞进了江茫的内心,

她微抬着头直愣愣地看着他,很久以前随口说出来的一句话,没想到他记到现在,一瞬间她也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笑得是那样的好看,宛如春风拂过的花儿一般,

两个人分别坐上了旋转木马,周围很多都是小孩子,再者就是陪着孩子们的家长,

她抓着杆子,头微微靠在上面,木马随着音乐一圈一圈转着,那首歌十多年都没有变,江茫默默落下眼泪,

“怎么哭了?”齐霄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甚至胳膊为她擦去了眼泪,

看江茫没有说话,齐霄又来一句,“是不是因为有我这样的帅哥陪你坐旋转木马,所以太开心了?”

江茫一下子又笑了出来,眼泪却还是不止,“是啊,太开心了。”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生日了...........

小时候她常牵着爸爸的手来这游乐园,每次回家之前必须缠着爸爸坐一次旋转木马才肯回家。那时候爸爸就陪着她在这旋转木马上一圈圈转着,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已经有其他人代替爸爸陪她坐这旋转木马了,她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从旋转木马下来后,江茫抱着齐霄给她的熊娃娃,一脸的幸福,两个人随着人流往出口的方向走过去,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今天的事情,

“一会儿一起回我家,我提前买了好多啤酒放在冰箱里,今晚还有联赛总决赛呢。”齐霄把胳膊搭在江茫的肩膀上,

“好啊,那我还要提前买好小吃,今晚我的球队肯定会赢。”江茫开心地点着头,一脸势在必行的样子,

“不一定吧,对手可是我的球队。”齐霄收回胳膊,话锋一转,带着些许挑衅。

“我不听,肯定是我的队........”江茫反驳着,视线落到某一处时,却没了话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齐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站着容云和欧阳泽,靠在一辆黑色的悍马边,

容云一言不发地走过来,他越近一步,江茫眼中的光芒就少去一分,这一切容云都看在眼里,每往前走一步,就感觉心中说不出来的酸涩就多一份。

“跟我走。”容云不由分说地拉住江茫的手腕,

齐霄马上拉住她的另一只手腕,“你要做什么?”

“我不想看见你和他在一起。”容云没有搭理齐霄,从始至终眼中只有江茫一人,他的手不禁更用力些,

江茫抬起头望着他,千言万语只汇聚成这一句话,“可不可以让我开心地过完今天一天。”

“我带你回家。”容云冷冷地看着她,

“就今天一天......”江茫挣扎着,还是问出口,

容云不再回答她,突然把她穿着的外套扔给齐霄,脱下他自己的外套,执拗地给她套上,随后一下子把她扛在肩上,

齐霄见状立马要拉住他,刚才慢悠悠走过来的欧阳泽挡在他前面,一脸的挑衅,江茫挣扎着,越挣扎,容云抱得越紧。

齐霄着急地想要越过欧阳泽去找江茫,可欧阳泽怎么也不让开,一气之下,他一拳打在欧阳泽的脸上,

欧阳泽也不是个善茬,马上回了他一拳,就在他拖住齐霄的时候,容云把江茫放在车内,开着车离开了,齐霄看着远去的车,心中的怒火止不住,拳头下不留情面。

容云带着江茫去了她家楼下,他锁着车门,车内只有窒息般的氛围来流动着。江茫坐在后座,一言不发,也不催容云,只是紧紧咬着后槽牙,尽力憋着泪水,一滴,都不能被他看出来。

容云从驾驶座下来开后车门坐了进去,江茫转头看着车窗外,他的视线落在江茫纯白色的裙子上,右手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

“你今天很不听话。”容云的声音冷冰冰的,今天的江茫十分反常。

“你说吧,想让我做什么。”江茫死心般地说出口,

“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今天是你的生日?”容云的右手卸下力气,向上移抚摸着江茫的碎发,

“我怕你不想听。”江茫像是听到笑话般忽然笑出来,眼中是一潭死水。

容云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吻上江茫的唇,容云盯着她,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可是,她像是个木偶般,闭上双眼没有任何反应,眸中的探究逐渐化成失望,只几秒便轻推开了她。

“下次,不要再和齐霄这么亲密了。”容云只留下这一句话后,便离开了。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变得不像他了.......

江茫回到家里,呆呆地望着容云驶离的车,已然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还是站在窗边。

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江茫快步跑去开门,果然正如她所想的,是齐霄。

“你有没有事?”他鼻青脸肿地站在门口,满眼都是焦急,不由分说地抓住江茫的肩膀,上下打量着,

“我没事,倒是你,快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上药。”江茫满眼都是心疼,马上拿出医药箱带着齐霄坐在沙发上。

江茫用蘸了碘酒的棉棒给齐霄处理着伤口,她紧皱着眉,“欧阳泽打得也太狠了。”

“放心吧,他也没捞到什么好处。”齐霄想到欧阳泽那副和他不相上下的样子,心情才好些。

“以后,容云要带我走的时候,你不用帮我拦住了,他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江茫沉默片刻后,说出这么些话,

“你是不是亏欠他什么?每次在面前就像是个罪人一样。”齐霄疑惑着,

“没有亏欠。我现在是他的女朋友。”江茫整理着上完药的垃圾,没有再去看齐霄。

听到这句话后,齐霄站起身来,脸上写着别扭,却还是无奈地苦笑着,“谢谢你给我上药,已经很晚了,我先走了。”

她在赶他,那他何必再碍她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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