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146.番外:阿茫(一)

“你知道江茫吗?”

“啊,就是那个长得特别好看的孤儿?”

“对,就是她,听说又和别人打起来了。”

“走走走,快去看看。”

容云戴着耳机坐在初中班级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耳机里没有放歌,那是第一次,他听到阿茫的名字。

那天放学,他看到了同学们口中说的那个叫江茫的女孩,一群女生把她围在小巷里,对她拳打脚踢,口中骂着:江茫,你个没爹没娘的小婊子。

他向来不关心别人的事情,可是那四个字,没爹没娘还真是戳到了心窝里。他远远地看着那个叫江茫的女孩,挨着打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是不甘,就像一头随时准备反咬上去的狼。

他随手捡起一块石头,猛地砸向那群女生,他才不管是男是女,只要是坏的,都该死。

突如其来的石块弄得她们怒意猛增,回头一看却吓了一跳,整个学校没有人不认识江茫,更没有人不认识容云。于她们而言,一个是低贱到尘埃里的孤儿,一个是帅气到云霄里的学长。两个人在不同意义上很出名。

那群女生连忙遮住脸逃跑,整个学校,好多女生都幻想着和容云谈一场恋爱,她们也不例外,可是他对什么事情都不感兴趣,整天就像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般。可不能让容云留下不好的印象,那群女生马上从这里逃跑。

刚才还嘈杂的小巷里只剩下容云和江茫。

江茫自己爬起来,使劲拍拍衣服上的脚印,把散乱着的长发重新扎好,背起自己的双肩包,淡淡地看了容云一眼便离开了。

第二次看见她是在学校里的食堂,那天中午食堂依旧有很多人,江茫刚打完饭要找座位的时候,突然有人伸出脚绊了她一下,瞬间她倒在地上,饭菜打了一地,餐盘落在地上叮哐的声响让不少人看向这里,容云连眼皮都没有抬。

江茫撑着身子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白菜叶和饭粒,今天的午饭看上去也是作废了,真是浪费了院长奶奶给她的饭钱。当所有人以为江茫会忍这口气的时候,她猛地抄起那个绊住她的女生的餐盘,砸在了女生的脸上,丝毫不留情面,女生没反应过来,呛得直咳嗽。

容云看了眼江茫那里,视线停留了片刻,

“下次再这样,我就把你的脚剁下来。”江茫冷冷地看着那个女生,

“我知道你叫李桥涵,也知道你家住在罗山街二百一十五号的公寓,更知道你爸妈是干什么的,别惹我,更别想着告状,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她靠近那个女生,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对不起你们任何一个人的事情,下次再有人找茬,先想清楚后果。”江茫站直身子,环顾着周围的同学们,还剩下一年就可以离开这个学校了,她要好好撑下去,不能让院长奶奶担心。

容云看着江茫离开的背影,微微沉思,她看上去不像是任人宰割的样子,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会安安分分挨着打。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好奇。

“诶,你认识她吗?”容云看了眼身边的单焱,随后越过他问着欧阳泽。单焱从小就是正经的样子,和他一样不管这些事情。

“她呀,叫江茫,长得是很漂亮,名声倒是挺差的。”

“怎么说?”

“说来也是可怜,你知道幸安福利院吧,就是五柳街那边的孤儿院,我爹援助那儿所以我也了解一点儿。我听说江茫是七岁的时候到的孤儿院,按理说这么大应该能记得自己的父母和名字,可她什么都不说,就站在孤儿院门口。那里的院长也是心善,就收了她。

院长的儿子是个练武术的,教会她一身功夫防身。她也不怕事,被欺负了就会像刚才一样加倍还回去。

长得好看,即便是孤儿也有挺多人追的,女生就嫉妒,造谣,小姑娘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是自己男朋友心飞了,还赖人家抢了自己男朋友,江茫也懒得解释清楚,不知道真相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这名声也就差了。

咱学校估计只有我知道江茫在哪个孤儿院,连老师都不知道。她啊,之前还竟敢威胁我,不让我说出去。也是,要说出去,不知道那些小混子要怎么打扰那个孤儿院。”

“她每天不是都回家吗?跟着她不就知道了。”容云不解地问着,

“也不是没人干过这事,放学后跟着她,有时候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坐一晚上,连跟着她的人都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她又不见了。有时候她进夜店,一进去就没了人影,也没成年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进去的。

还有的时候啊,直接去了公共墓地,跟着她的人被她吓得忙爬回来,那之后吧,就好像没有人再跟着她了。知道无济于事,就想法子在学校里整她。”

“容云,你怎么突然对她感兴趣了?”单焱倒是感觉新奇,没想到容云竟然对别人这么感兴趣,要是让容老爷子知道了,还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啊对啊,看上了?也是,江茫长得是不赖。”欧阳泽反应过来对他开着玩笑,

“她这样的我看不上。”那时候,容云坚定地想着,

卡耐基曾提出一个理论,叫做视网膜效应。有时候刚刚学过的新的东西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再次碰到,说到底就是注意力在于何处,一个人的注意力不同会直接影响着他眼中的世界。就好比现在的容云一样,

自从那次知道有江茫这么一个人后,他总会看见她。

容云喜欢看向窗外的世界,江茫喜欢一节接着一节地逃课,脱下鞋蜷着膝盖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无忧无虑地活下去。

这不就巧了,容云总能看见她坐在长椅上的背影,偶尔歪歪头,动动脖子,伸个小懒腰。刚开始只觉得她扰乱了他的视线,可后来,他越来越习惯,看看当日的蓝天,再垂下眼睑看一眼坐在长椅上的女孩。

那一日,是欧阳泽的生日,他在自家老爸开的娱乐公司过生日。挨着的两幢楼都是欧阳泽老爸的,一幢是安保性极强的娱乐公司,平时在那里办公,给明星谈业务。

另一栋是鱼龙混杂的夜店会所。欧阳泽偷偷瞒着老爸,来到夜店找了个最奢华的包厢,这里的经理自然是知道欧阳泽的,平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也不例外,都为他布置好了生日派对。

容云和欧阳泽完全就是两个极端,他不喜欢来这种地方,可欧阳泽最喜欢这种花天酒地的娱乐方式,这是他的生日,容云只好过来陪他,毕竟上次他自己过生日的时候,拉着欧阳泽这个胆小鬼玩遍了惊奇乐园的所有刺激项目,到最后欧阳泽直接难受恶心到进了医院。

江茫拿着几瓶红酒走进屋里,眼观鼻鼻观心,“先生,这是经理叫我来送给您的,祝您生日快乐。”

“江茫?”欧阳泽看见她后不禁愣住,

江茫本来一直低着头,没想到屋里坐着的是欧阳泽,周围还有比她大一年级的学长学姐,看上去都是欧阳泽的朋友。

“欧阳叔今晚在这边来看生意,你还是快走吧。”江茫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平静地说出口,不卑不亢。

“欧阳,原来你和江茫认识啊。”一旁有个女生略带好奇地问出口。

“就见过几面而已。我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出去吧。”欧阳泽不耐烦地摆摆手,

江茫也不喜欢多管闲事,小时候欧阳泽会跟着他的爸爸来福利院,那时候他给了她一片比手掌还要大的奢侈巧克力,她拿去和其他孩子一起分,虽然只尝到了一小块,但是真的很甜,甜到了心窝窝里。别人对她的好她会刻在心里记得很牢,完全是看在那块巧克力的份上,她才会开口提醒他。既然他不领情,那就算了。

欧阳叔叔对欧阳泽很纵容,只有一点,十八岁前不许他来这种地方,上次他因为这种事都被赶出了家门一周,这次还不长记性。江茫走出包厢,只希望欧阳泽不要被逮到。

“真没事吗?欧阳叔在这儿呢。”单焱低声问着,有些担心。

“放心吧,点儿不会那么背的。来,喝!”欧阳泽不在意,只是拿起酒杯往里灌着,丝毫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夜幕降临,已是深夜,欧阳峦本要离开会所,可是通过前台的监控看见看见最里面的顶级包厢关着门,刚才经理和他报告工作的时候也没说今天顶包来了人。

“顶包今天来的什么人?”欧阳峦顺口问了一句。

“额.......这我也不太清楚。”前台小姐面色难堪地说着,哪个都不能得罪啊,一个是大老板,一个是记仇的小少爷。

“不知道?.........又是那小子?”欧阳峦蹙眉,一瞬间便猜了出来,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那个包厢,

“欧阳叔叔,你误会了。里面是别的地方来的客人,前台的小楠姐也不知道底细。”突然江茫挡在了欧阳峦面前,一脸着急地说着。

“真不是欧阳泽那小子?”欧阳峦还是怀疑着,可是停下来了,如果真不是那臭小子,他现在闯进去就是在砸招牌。

“真的!”江茫一脸肯定地看着欧阳峦,

“——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突然包厢里穿出来很大的唱歌声,一听就知道是欧阳泽,

“这唱得鬼哭狼嚎的一听就是那小子,小茫你今天不许拦我!”欧阳峦直接越过江茫,哐地一声打开包厢门,

欧阳泽愣得连下一句都没想起来唱,江茫一脸无奈地站在欧阳峦身后,一脸看傻子的模样。

“我过去还是你过来?”欧阳峦环视一周前后视线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忍着怒气。

欧阳泽看见后面的江茫,脑子快速转着,佯装看了眼手表,放下话筒,“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我爸喊我回家吃饭了。”

一瞬间他跑到欧阳峦身边,推着自己老爸的后背离开了,出去的途中还不忘狠狠瞪一眼江茫,小声骂了句:告状精。

包厢里剩下的人虽然有些迷惑,但还是都先起身离开了,时间也不早了。

单焱在离开前看着江茫,也是一脸的不理解,“今天是他的生日,没必要特意去找欧阳叔告状吧。”

“慢走。”江茫没有回答,只是机械性的回答,满是不甘地盯着单焱。

单焱气鼓鼓地离开了,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女生,之前欧阳泽还说她挺好的,好什么啊!

“先生慢走。”最后一个人也要走了,江茫微微鞠躬,

“没拦住?”容云倒是没有马上离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和你没有关系。”江茫直勾勾地看了他一眼后,径直越过他,收拾着桌子上的残骸。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容云不解地问着,

“.........没见过。”江茫心里一惊,却还是很好地掩藏了过去。

“那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江茫别扭地说出口,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回应。

“容云,走了。”单焱的声音从包厢外传过来,

容云应了一声后,看了眼江茫,轻声笑了一声便离开了。包厢里只留下江茫缓缓放下手中的抹布,局促不安的站着。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的日子,欧阳泽的生日。

那天欧阳泽和父亲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住在了容云家里,他时不时捉弄着江茫,却怎么都解不了气。容云只因她的一句不用你管,而袖手旁观。

几天后学校有运动会,不限报名次数不分男女,会给个人奖项最好的学生发个奖,还有五百元的的奖金,去年江茫拿到了五百元,听说今年初一有个叫做齐霄的男生很厉害,她必须拼尽全力了。

运动会过得很快,就剩下最后的一项女子八百米决赛了,江茫没想到今年的比分咬得这么紧,如果决赛她赢了,才能和齐霄是共同第一名,她只能拼尽全力拿第一了。

欧阳泽和站在围观的人群前,这是最后一项比赛,几乎所有人都看着。欧阳泽冷眼看着江茫快要冲刺的身影,一伸脚,江茫直接摔出去三米远,她不顾还在流血的膝盖和胳膊连忙爬起来,狠狠地瞪了欧阳泽一眼,然后继续冲向终点,可是还是最后一名。

就以一个奖项的差距,她输了。五百块对欧阳泽这样的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像他这种人有时候只是吃一顿饭就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可这五百块对她来说很多很多,可以给院长奶奶补贴用。

江茫气不过,猛地冲上去一拳打在了欧阳泽的脸上,表情很可怕。欧阳泽不可置信地看着江茫,下一秒挥起拳头也要打回去,容云一下子挡在了两个人中间,拉住了欧阳泽的手腕,

“差不多得了,这段时间你也出过气了,周围也挺多人呢,说你欧阳泽打女人也不好。”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欧阳泽环顾周围后视线落在江茫身上,狠狠地瞪了一眼后便离开了。

江茫没有多看容云一眼,转过身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离开了。周围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都在议论着刚才突如其来的这一幕,还有骂江茫没良心的,别人帮了她都不知道说声谢谢。

“容云,你怎么回事?”单焱不解地看着容云,

“没什么,就是顺手帮欧阳家拦下了一场非议罢了。”容云也不在意,捡起地上那条摔成两段的手链后自顾自地离开了。

几天后,容云在上课时间溜出来逃课,偶然路过画室,推开门后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江茫。

江茫看到他后想要收拾东西离开,容云叫住她,“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江茫虽然这么说着,却还是想要离开,

容云只是走过去看着她,淡淡地问着,“你有没有丢一条手链,上面带着小铃铛?”

“你捡到了?”没经过思考,江茫一瞬间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急促。

容云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江茫,“对你来说这么重要?”

“请你还给我。”江茫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极力压抑住情绪,

“喏,给你。”容云从衣兜里掏出手链递给江茫。

她没想到容云会给得这么痛快,忙不迭地接过。

“之前我帮你拦住了欧阳泽,还帮你把摔成两半的手链修好了,不打算谢谢我?”

“谢谢你。”

“只是口头上的吗?”

“你想要什么?”

“给我画一幅画吧。”容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面无表情,让人根本猜不透他的真实想法。

“我画得很差,你找别人吧。”

“你就是这么谢谢人的吗?”

“.........行,你坐在台子上的那把椅子上吧。”江茫看着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年头的画笔,没有再次拒绝,

容云照着她说的去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身上研究出什么来。

江茫拿起画笔,午后的阳光倾洒在男孩纯白色的衬衫外套上,看上去是那样地干净又柔和。室内只有手链轻微的铃铛声响。

“那支笔看上去是很久以前的样式,怎么不换一支?”容云的视线落在那支笔上,

“没有钱。”

“小时候我学过画画,这个牌子在当初也不是能容易买到的,是谁送你的吗?”

“.......只是偶然间捡到的。”听到这里,江茫的呼吸一滞,笔下顿了顿,却又马上继续画着,

许久后,江茫拿起画好的那幅画,拿给容云,

“画得.......不错,但不是我想要的感觉。明天这个时间再给我画一张吧。”容云拿着这幅画只留下这一句话后便走了,

江茫无措地站在原地,只感觉手中的画笔此刻是那样地烫手,他这是什么意思......

就这样,江茫给容云画了一整个学期的画,从当初的局促到现在的从容,就像是一场梦一般,明知道不能靠近,可现在两个人越来越熟悉,她也从当初的极度不合群变得有一点点开朗起来,虽然只是一点点。

冬日,与窗外的一片雪白截然不同,画室内洒落着暖阳,

“你在听什么歌?”容云拔掉插在手机上的耳机,和她肩并肩坐着,悠扬的音乐声在画室里蔓延,

“一般般吧,也没有那么好听,怎么喜欢这首呢?”容云双手抱环,平淡地说着。

“因为这首歌的歌名就是我的名字啊。”江茫想要把耳机插回去,

容云抓住她的手腕,“放着吧,听久了发现还可以。”

“最近有没有人欺负你?”

“欧阳泽。”

“除了他,你俩就像冤家一样,见面就掐架,这不都是常事了。除了他呢?”

“没有。”江茫摇摇头,

“屁!前几天我就看见你和几个女生在学校前巷子里打架。”

“那你还问我?”

“唉,下次有这种事你告诉告诉我,我也去打一架,活动活动筋骨。”

“我自己可以。”

“是啊,你挺可以的,我看你一打八,还赢了,根本就不用我出手帮你。”

“论打架我比你厉害。”江茫小声嘟囔着,

“那都是在让着你。”虽然声音很小,但他还是听见了,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初一的男生走得挺近的?”容云佯装不在意地问出口,江茫的事情他想不知道都难,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欧阳泽就会第一时间飞过来告诉他,美名其曰监督。

“刚认识的一个朋友。”江茫回想着最近谁和自己被同学们谈论,不一会儿就反应过来了。

“他叫什么啊?几班的?”

“.......”

“快说,叫什么呀?”

“齐霄。”

..................................

初中的时光过得很快,容云在毕业的时候放下过话,不允许别人欺负江茫,于是在江茫单独在学校的一年里,没有几个人去找她的麻烦,她也交了齐霄这个好朋友。

她的志愿高中原本一直是离福利院近的那所第三高中,可不知怎么地,在提交的时候第一志愿一晃神填成了明斯高中,回过头想起来的时候江茫也不甚在意,凭借她的家境本就不可能进去的,只是会被落到下一个志愿而已。

却没想到几日后收到了明斯高中的通知书,一问才知道,明斯是欧阳家的产业,欧阳叔给她提供学费,前提是要她在学校的时候帮忙监督欧阳泽。

就这样,她进了这所富家子弟的学校,和容云再次在同一所学校。也许,她本就不该踏足这里,有些人本就应该敬而远之。

从刚开学的那一天开始,事情就渐渐地偏离了轨道。欧阳泽听说自家老爸安排了个眼线,特地带着容云和单焱在校门口等着,看看到底是什么人。

他本应该和他们两个一样读高二,可是高一的时候简直就像个混世魔王一般,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考了个全年级倒数第一名,气得欧阳峦直接给他降了个级,让他重新学一遍。

“知道人家长什么样吗就在这里等?”单焱无聊地靠在墙边,每次欧阳泽的行动他都感到无奈。

“容云知道。”欧阳泽的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同学,

容云笑笑没有说话,他这还是亲口听人家眼线说的呢。

“欸,那不是江茫吗?她怎么穿着明斯的校服?”单焱一下子站直了身子,

“欧阳泽,你找的人来了,还是和你一个班的同学呢。”容云抬了下下巴,示意欧阳泽,

欧阳泽听到后不可置信地跑到江茫身边,“你是我爸安排来监视我的?”

“嗯。”江茫不意外他知道这件事,原本也没有要瞒着的打算。

周围的同学们看到欧阳泽都有些好奇发生什么事了,几乎全校都知道他是欧阳家的少爷,这个姓氏本就不常见,而且欧阳老总揪着欧阳泽耳朵走出校门也不是一两次的事情了。

“我们商量个事情呗。”欧阳泽微弯着腰,讨好般说着,

“你说。”江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般欧阳泽这样的时候,准没有好事。

“以后不用事事都和我爸说,他老人家总生气也不好。”

“学费是你替我交吗?”江茫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不是啊。”欧阳泽愣愣地答了一句,

“那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江茫扔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地走远,

“江茫,你站住。”欧阳泽气急败坏地喊着,

容云和单焱只是在一旁看戏,

“早上好。”就在江茫要走进校门的前一刻,和容云擦身而过,他抬起手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周围不乏女生,嫉妒和羡慕交错着在内心深处埋下种子,她们真的没见过几次容云笑着的模样,更别说笑着揉别的女生头发的样子。

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却和以前都差不多,她还是没有交到朋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望着窗外的操场发呆,欧阳泽倒是成了她的同桌,每天不是捉弄她,就是在呼呼睡大觉。只是,每次醒来看见江茫望着窗外的模样,倒是让他想起了容云,真是一模一样。

容云来到高一年组的频率突然多了起来,总是在高一一班里,有人说,是因为欧阳泽,还有人说,是因为那个叫做江茫的女生。她还是没有画出让他满意的画,他依旧让她每周来一次画室,来画一幅肖像画。

在她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就在那个温暖的初春,院长奶奶去世了。她年纪大后身体本就不便利,但没想到,最后带走她的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医生说了很多专业用语,她都听不懂,只知道那个对她一直很好的院长奶奶不在了。

院长儿子斌叔像个孩子一样在守孝的灵堂痛哭着,她不敢哭出来,就好像哭出来了的话,院长奶奶就真的走了一样。

欧阳峦也带着欧阳泽参加了葬礼,年少轻狂的时候,院长奶奶曾经收留过离家出走的他,这份恩情,他记到现在。容云听到消息后,也赶了过来。

他看着不敢进更不敢远离灵堂的江茫,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另一边的屋子里,抱着她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慰着她,轻唤了她一句,“阿茫。”

突然,忍了很久的泪水和委屈如同洪水般来势汹涌,她哭得很大声,守护了她九年的院长奶奶不在了,那个每次都会给她留一碗热饭的院长奶奶,那个会把她护在身后的院长奶奶啊.......

当齐霄赶到的时候,看见了在容云怀里痛哭的江茫,心中不是滋味,他从没见过江茫哭得这么厉害。连带着他,都红着眼眶,从江茫的嘴里,他听到过容云和欧阳泽的名字,凭直觉,他猜得出眼前这个少年是容云,

江茫和他抱在一起,她看不见容云的模样,可是,齐霄看得到,奇怪的是,容云为什么面无表情,为什么,无动于衷......

院长奶奶走了之后,福利院要解散,孩子们都被送到了别的地方,江茫含泪送走了相处很久的弟弟妹妹们,她答应了孩子们会常去看他们,可是这下,她真的没有家了。已经十六岁了,不会再有福利院收留她了。

她就像是个小狗一样蹲在路边,九年来属于她的东西用一个瓦楞纸箱就足够装了。斌叔在忙着处理福利院和院长奶奶的后事,欧阳叔更是日理万机,她没有办法厚起脸皮再去麻烦他们。幸好现在是春天,不然,路边就要有一具冻死的年轻女孩的尸骨了。

突然,有人站在她跟前,江茫看到了一双纯白色的球鞋,“要不要跟我走?”

她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人冲她伸出的那只手,阳光正好盖住了他的面容,她把手搭在额前,这才看清楚了那个人的长相,是齐霄。

“去哪儿?”江茫懒洋洋地问出口,手里扔着路边的小石子,

“去我家。”齐霄蹲下身,和她平视着,陪她摆弄着地上的小石子。

江茫一时没有说话,倒是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齐霄,想说的话昭然写在脸上。

齐霄嫌弃般地拍了下江茫的小脑瓜,“我像是那种人吗,瞎想什么呢。我家有两套房子,正好是对门,一套我住着,对门那套已经空着几年了。”齐霄解释着,

当时父母和爷爷奶奶都在的时候,他们家那一层热热闹闹的,现在他们都已经走了,只剩下他独自一人,倒也是冷清极了。

江茫撇撇嘴,看了眼自己的箱子,叹了口气,故意不去看他却傲娇地伸出手,“走吧。”

即便是住在一个家里,此刻的江茫说不定也会同意,管他男女有别,管他流言蜚语,她江茫从来都没有在意过。可是,齐霄是第一个向她伸出手的人,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她倒是想,倒是想抓住这只手,试试自己还有没有资格接受别人的好。

齐霄笑着站起身来,牵起手把她拉起来,替她抬着不算重的全部行李。

“离这儿远吗?”

“不太远,走个三十分钟吧。”

“在几楼?”

“十五楼。”

“房子大吗?”

“挺大的,一百多平呢。”

“我还没住过那么大的房子呢。房租多少?”

“免费。”

“这么好,那房门有锁吗?”

“有。”

“什么样子的锁?好用吗?能把你锁在外面吗?”

“再问回去我就把锁拆了。”

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长,此刻江茫的脸上是久违的笑容,久违到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自那之后,江茫就住进了齐霄的家里,两个人成了邻居,偶尔一起喝着酒看电视上的球赛。

除了在欧阳家会所打工之外,她又找了个在家常小餐馆的工作,点单端菜,偶尔还帮着收银洗碗,老板和老板娘又和善又喜欢她。几乎每天齐霄都会在门口铺着凉席的木榻上等着她。

盛夏的夜晚残留着一丝燥热,容云靠在福利院的墙边,在昏黄的路灯下等着她回来,他知道,每天她都会路过这里再回家。她来得很快,今天打工的饭店老板和老板娘回家给孩子过生日,关门得早。

远远看见有个人虚弱地靠在墙边,她本要漠不关心地走过去,可路过的时候看见是容云,她猛地停住了脚,他的左胳膊上有一片擦伤的血迹,胳膊肘在流血,嘴唇也破了,更别说其他细小的伤口。头发凌乱着,衣服变脏了,一看就是刚打过架的样子。

“你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一瞬间,她紧张地打量着容云,下意识地轻拉过他没受伤的右胳膊,检查着他的状态。

“打架了。”容云打量着江茫的模样,她这么慌张的样子也真的是少见,

容云抓住江茫搭在他胳膊上的手,眼神却是很冷峻,“当初没有地方去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茫抬头望着他,那一瞬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忽然,江茫松开手,紧握着拳头盯着他的伤口,什么都没有说,扭头就走,

容云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再把目光放得稍远些,可以看出她是在去往福利院斜对过的那家药店,他的目光沉了沉,缓慢地跟在她的身后,

江茫快步走进药店里,从口袋中掏出钱的同时着急地说出口,“请帮我拿碘伏,棉棒,还有纱布,谢谢。”

这家药店的药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每次看到她都是一副尖酸刻薄的样子,就差把不喜欢孤儿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店里没有客人,紧跟着江茫身后倒是进来一个大爷,

“大爷,你要点什么?”那个女人忙热情地招呼着,似乎站在他们之间的江茫是空气一般,

“啊.......我就买点钙片。”大爷也是愣了一下,站在他前面的那个小女娃可是比他先来的。

“来,钙片在这边,给谁吃的啊?”女人径直地走到一旁,

江茫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禁攥紧手中的钱,她忍,

大爷结完账离开的那一刻,江茫又重复一遍,“阿姨,我要碘伏,棉棒和纱布。”

女人只是冷笑着白了她一眼,“我今天就是不想卖给你药了。”

当容云踏进店里的时候,刚好听见这句话,快走出门口的大爷也不禁停下脚步回头看着,

突然,江茫自顾自地走进药柜,翻找着她想要的东西,女人忙冲上来拉住她,江茫却先一步找到,以前她看到过女人是从这里拿消毒用品的。

江茫把钱狠狠拍在柜台上,一句话都没有说,拉住容云的手腕就往外走,丝毫不顾身后女人破口大骂着她悲惨的身世。那一刻,容云看清了她那红着的眼眶,

容云坐在大街旁的长椅上,微仰起头看着打开碘伏的江茫,她倒是一脸冷峻的模样,

“你在生气?”容云的眸中满是探究,

“没有。”江茫没有看着他,

“你为什么哭了?”容云抬起右手,指腹擦拭掉她将要滴落的眼泪,

江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忙用衣袖胡乱擦掉了眼泪,她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流泪了。“.........眼睛里进沙子了。”

容云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任由江茫为他上药。

“以后别再打架了,有什么事告诉我,我替你出头。”脑海中两种想法经过千万般争斗后,她终是说出口。

“好,那以后你要好好保护我。”容云望着江茫,在路灯和月光下,眸中满是涌动的光芒,就好像那夜晚中的启明星般,一瞬间,江茫恍了神。

容云一言不发地望着此刻的江茫,一样的氛围流动在两个人之间。

“江茫——!”一旁,齐霄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一声,把江茫拉回了现实,她慌张地整理着椅子上的纱布和棉棒。

齐霄走过来,他原本是要去接江茫下班的,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他们。

“老板家孩子今天过生日,我忘记和你说了。”一看到齐霄,江茫整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柔和起来,

容云冷眼看着她的变化,却一丝也没有表现出来。

“幸好在这里碰到你了,不然还得白跑一趟。”齐霄笑着拍了下江茫的肩,视线落在了容云身上,果然,他就是容云。

“这是容云,我的.......学长。这是齐霄,我的朋友。”江茫在中间介绍着。

“你好,我叫齐霄,是江茫的朋友。”齐霄先伸出手来,

“容云,阿茫的学长。”容云嘴上这么说着,右臂却搭在了江茫的肩上,更像是把她环在怀里的动作,他没有去握住齐霄伸出来的手。

容云的眸中满是挑衅,只有同为男人的齐霄才看得出来,他看不清楚眼前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直觉告诉他,容云不简单。

若能提前看到结局,在那个时候,他绝对会一言不发直接拉着江茫走。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容云一次次颤动着她的心。

“阿茫,今天过得怎么样?”

“阿茫,你帮我看看这两条手链哪个更好看?”

“阿茫,走,明天我带你去海边玩。”

比起以往,容云来找江茫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亲昵。以至于欧阳泽每次都是拄着下巴惊恐地看着眼前的这两个人,

这个人,好像不是他认识的容云了。江茫呢,普通人一看肯定觉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可他是谁啊,整天和江茫大眼瞪小眼的欧阳泽啊,他明显看出来江茫的嘴角向上微微扬了十度。

没想到江茫这棵铁树还又开花的时候,倒也是稀了奇了。

还记得那是一节关于寻找梦想的心理课,这种课学生们一般都拿来补觉,根本不听。在这明斯高中也差不多,看小说的看小说,睡觉的睡觉,让江茫感到意外的是,节节课都心不在焉的欧阳泽在这节课上居然是最认真的,

因此她多看了他一眼,欧阳泽马上察觉到便凑过来小声说,“不得不说,我爸招了姗姐是他做过最棒的选择了,太漂亮了,这身材,这颜值,绝了。”

听到这儿,江茫一杵子把欧阳泽怼回他的座位上,还不忘白了他一眼。

“哎,你有没有个什么梦想,说来听听。”欧阳泽也没有恼,

“活着。”江茫想了想后便搪塞过去,这敷衍的答案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活着,其实很难。有人因天灾人祸突然死去,有人因没有那碎银几两在寒冬中冻死在街头,在江茫的心里,活着,比死难多了。

“噗,恭喜你啊,年纪轻轻就圆梦了。”欧阳泽还不忘奚落她一番,

“.......那你呢?”江茫倒也是不气,他这一问倒是让她也有点好奇起来了。

“继承我老爹的娱乐公司和会所,把那里的妞泡个遍。”欧阳泽眼中就差冒出星星了,

“无聊。”

“想不想知道单焱和容云以后想当什么?”

“什么?”江茫佯装不在意的模样,

“单焱吧,他无聊的很,想跟他家里一样,去当兵。容云小时候想当画家,那劲头,他家都快被画纸淹没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死都不要再画画了,现在,估计他的梦想就是混吃等死喽。”

江茫没有再说话,握着笔的手不觉用起力,

“就喜欢和你说话,要是别人,早就开口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了。”欧阳泽瞥了她一眼后,懒洋洋地说出口,

江茫此刻低头笑了下,倒不如说是苦笑着。如果说,她比谁都清楚发生的是什么事呢?

小时候她也曾有过一个家,妈妈去世得早,但是爸爸给了她足够的爱,别人家的孩子因为父母工作忙而去不了几次的郊游,几乎是她每个周末的日常,在公园的大草坪上铺一个红格毯子,在河边盖个小帐篷,爸爸常带着她放最喜欢的风筝。

她的爸爸叫江柏城,是个当时挺受欢迎的画家,在爸爸的笔下,她的样子永远被记录在画纸上,总是那么地温馨,小时候追着蝴蝶跑的样子,弯腰捡起帽子的样子,害怕小白狗的样子........

她从来不羡慕别人有妈妈,因为她有一个爸爸就够了。

可一切的转变是那样的突如其来,

那是个冬天,她坐在车后座和爸爸一起回家,刚才在爸爸的画展上她一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现在还是精力充沛。

“爸爸,以后我要像你一样当个画家。”江茫晃着小脚开心地说着,好多人在看到爸爸的画之后变得很开心,

“哈哈哈,好啊,那阿茫可要要要练画喽。前天的风筝画完了吗?”江柏城宠溺地笑着,相信世界上所有爸爸听到孩子以他作为榜样的时候都会自豪。

“那.....那风筝不听话,总在到处飞。”江茫支支吾吾的,

“你呀你,小懒虫,回去要画完才能当个画家。”江柏城见怪不怪,

“呀,下雪啦!”忽然,鹅毛般的大雪毫无预兆地落在这片大地上,

“哎呦,看这架势明天该不好出门了,路得结层冰啊,早上先去换个雪地胎吧。”江柏城喃喃自语着,

突然,车子跟失控了一般,江柏城急忙踩着刹车转着方向盘,一切太过突然,江茫都来不及哭闹,

砰的一声,随后是车子发出的嘈杂的提示音,江柏城的车撞上了另一辆白色的私家车。

不知过了多久,江茫缓缓睁开了双眼,看见了头上留着血的爸爸,再往远了看去,看见了一个拼命想要打开那辆白色车车门的男孩,

男孩无措地向周围望着,她发不出声音,更是动不了身子,只是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她好像看到了男孩在望着她........

那次的事故在警方调查后,说是紧挨着公路的工厂漏水,路面结冰车子打滑,对面白色车里是一家三口,父母在事故中受了重伤,在送往医院的救护车上双双死亡,只有坐在后座的孩子活了下来。

江柏城被判了刑,又缓了刑,右手在那次事故中变得不再灵活,每每闭上眼睛,那对夫妻的惨状是那样的鲜明,他不再能画得出世间美好的画了,黑色,红色,刺眼地充斥在事故后的每一幅画中。

江茫只记得,家里的酒瓶子越来越多,周围的人都指着的她爸爸说,江柏城撞死了容家的少爷和少夫人啊,容老可是个大善人啊,天理不容啊,天理不容.......

那一天,江柏城久违地像以前一样送江茫去了学校,在送她进校门的前一刻,他蹲下身,仔细看着江茫的脸,右手抬起为她整理碎发,

“阿茫,如果有人问你的爸爸是谁,千万不要说是我,千万不要说你是江柏城的女儿,记住了吗?”这是他作为父亲,唯一能留给孩子的话了。

过了很久很久,江茫还记得那时候爸爸的模样,红着眼眶,看上去痛苦至极。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紧紧抱住了爸爸。

她的爸爸最终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在矛盾和煎熬中自杀了。

没有什么别的亲人来照顾她,所有的后事都是爸爸的助理哥哥周泉来解决的。来吊唁的人很少,却无一不在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这孩子真是可怜,也没个亲戚来收留,以后怎么办呢。”

“唉,还能怎么办,只能送去福利院了。”

“周泉不是说要替他老师照顾孩子吗。”

“怎么能呢,他个刚刚毕业还没结婚的小伙子怎么能带着个孩子呢,他家里也会反对。说难听点,那......那就是个拖油瓶啊。江柏城也真是的,偏偏撞了容老一家。”

“唉,少说两句吧,人都走了。”

...........

江茫就坐在墙边,眼睁睁看着两个阿姨时不时瞟她几眼,当她是个聋子般大放厥词。

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她溜出来了,逃离了那个笼罩着死亡的建筑,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去.....福利院?那里的人会收留她吗?

她一个个人地问,阿姨,福利院在哪里。叔叔,福利院在哪里。

有人是冷漠的,有人是担心的,当她是走丢了的孩子,想着给警察打电话。每当看到掏出手机的那一瞬间,她就拼命地跑,拼命地逃开。以前常来家里找爸爸的人最近都消失了,只有周泉哥哥一直陪着他们,不能回去当周泉哥哥的拖油瓶。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一个米白色的建筑前停住了脚,曾经爸爸开车带她路过过这里,只是一瞬她却看着有很多孩子在里面玩,她以为是幼儿园,爸爸却告诉她,那里是叫做福利院的地方,很多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们在那里活着。那时候她还想,为什么会没有爸爸妈妈呢。

现在,她明白了,呆呆地仰起头望着福利院的牌匾,院长奶奶很快就出来了,看着脸都冻红的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牵起她的手进去给了她一杯热牛奶。

那之后,她只说,她的名字叫江茫。院长奶奶没有多问别的,自那之后,她有了一个新的家,叫做幸安福利院的家。

她记得容云,其实也根本不用她记得,刚入初中的时候她一无所知,可是仅过一天,女孩们的八卦被她听了去,她们说,看,那个就是初二五班的容云,我们学校里最帅的男生。

那时她猛地看过去,看见的是三个人,却在其中一眼便认出了那个走在稍靠后的男孩是容云。她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男孩,怎么说呢,像是个精致的玻璃美人,又像是那飘飘然的云,很缥缈,更是脆弱。

江茫躲着容云,却不敢拒绝他。

她有什么资格拒绝呢,这一辈子都需要去偿还那个叫做容云的男孩,即便那是个事故,他却因为那个事故真真切切地失去了双亲,小时候看到过爸爸卑微地向容老爷子道歉,看到过容云悲伤到无神空洞的双眼。每次和他在一起,都会回想到那时候的事情。

腕上的手链是爸爸的遗物,却未曾想连接了她和容云的未来。本想一直躲到死的那一天,可没想到,开始纠缠上了,既然如此,她就要替爸爸偿还赎罪。

手中的画笔是爸爸的遗物,却未曾想用来描绘着容云的脸庞。她不敢对他说出一句重话,无法拒绝他提出每日一幅画的要求,更不能看见他受到任何伤害。

她是江柏城的女儿,却未曾想和容家幸存的孩子成了朋友。

突然有一天,盛夏的黄昏,容云拉着她去了N市最有名的花海,汪洋一片如同蓝色的海洋,和天边的橙色接壤延伸到天际。在那之中,容云说,江茫,我们在一起吧。

那一刻,江茫像是被狠狠扇了一巴掌一样,从这不可理喻的情况里倏地清醒过来,真是可笑,她在干什么啊?日子太过平淡快乐以至于,她都快要忘记了那十几年前久远的事,独自一人没有负罪感地开朗起来。

她看着眼前美到不可思议的花海,心里却是那么酸涩,走上前,只能摆出平常那副刀枪不入的臭脸,当做没有听到一样说,走吧,天要黑了。

她做不到扔下他自顾自地跑开,即便是这样的情况下,她还是无法对他直接地说出“不”字。

那之后,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容云还是每天来找她,自顾自地坐在欧阳泽的座位上,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欧阳泽忍无可忍直接把他拉到天台,单焱看到欧阳泽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不明所以却还是担心地跟了过来。

“你最近怎么回事?”欧阳泽脑海中闪过容云这段时间反常的模样,

“我和江茫表白了。”容云慵懒地躺在天台的长椅上微闭着双眼,阳光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啊?”单焱万万没想到,

“她拒绝了。”容云接着说,

“啊?!”这回轮到欧阳泽惊讶了,

“帮我想个招,我一定要把她追到手。”这次,容云的语气是那样坚定,他的手臂挡在双眼上,嘴角没有一丝微笑。

那时的欧阳泽还在想,原来容云这么认真,可后来的后来,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可怕到让他都毛骨悚然。

欧阳泽说,你装病,装得越严重越好,她一心疼就会答应。

容云想起那时江茫看见他受伤后那副急哭的样子,冷不丁地问了一句,最近有雨吗。

那一年的暑假如期而至,盛夏的雨下起来是那么的闷热,欧阳泽怎么也想不到容云这个疯子真的在这个大暴雨天坐在雨中淋着雨,还是在他家的院子里。

容云坐在台阶上,微低着头,雨水肆意地落在他身上,与其说是打落,倒不如说是冲刷。发丝末梢的雨滴连成根根细线落回大地,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在这大雨中勉强地睁着双眼看着那一摊摊水坑。

单焱和欧阳泽坐在屋内的沙发上,直勾勾地看着他,不是不拦,是根本拦不住。容云从小就倔,又倔又坏。刚才出去给他递了都有三四把伞了,都被他收起来了。

“怎么就非得来你家呢,王叔都快担心死了。”单焱看着一旁欧阳家的管家叔叔,叹了口气。

“上大街上容易被当成疯子,在容家,容爷爷不可能让他碰到一滴雨,至于你家,单淼姐一个电话就会给容家打过去。只有我家全家扔下我去度假去了,不来这儿来哪儿?”欧阳泽无所谓地打着游戏,

“你说他没事儿吧。”

“好歹也是小时候随过一阵儿军的人,一场雨而已。”

“可是他从小不能感冒啊,平时没事,一感冒就特别严重。”单焱还是有些担心,

“哎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娘们兮兮的。”欧阳泽不耐烦地嘟囔着,

“我只是想知道这至于吗?”单焱一脸不解地看着窗外的容云,却是在和顾奕风说话。

“谁知道呢。”欧阳泽瞥了一眼容云后,便收回了视线。傻子,明明说了让他装病......

果不其然,在这个盛夏,容云得了重感冒,欧阳泽和容老搪塞说容云在他家玩一段时间,以前也有过,容老也放心地答应下,只有欧阳家忙上忙下给容云这个小少爷退烧。

欧阳泽“贴心”地替容云找来了江茫,暑假她还是在欧阳家的会所打工,要找到她不难。江茫刚听到容云生病了的消息时,欧阳泽明显看到她僵住了,那个不把任何东西放在眼里的江茫啊。

“他怎么病了?”

“昨天淋了雨,感冒了。”

“你们好好照顾他吧,我也没有什么能做的。”江茫作势想要离开,

“他已经发了一整天高烧了,浑浑噩噩地状态下一直在叫你的名字。”欧阳泽只是扔下这么一句话,没有拉住她。

“.......”果不其然,江茫停顿了,

“他平时身体不差,但是每次一感冒很久才会好,这次他因为想见你才故意淋了整整一下午的大雨,谁让你暑假总在避着他走........而且,感冒也是会死人的。”欧阳泽绕到江茫面前,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

“走吧。”江茫微仰起头看着欧阳泽,眼中满是寒凉,他说的那句话就好像是在用小刀划她的心脏一样,

是啊,感冒也会死人的,就像她的院长奶奶一样,她不信欧阳泽是大意才说出这句话的,他的记忆力好得出奇。可是何必用这种方法来激她呢,真当她的心是石头吗,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经碎成了粉末啊!

欧阳泽带着江茫来到了容云的身边,少年的眉头紧皱,脸色是那样的憔悴,苍白的脸因为难受而扭曲,汗珠打湿了鬓角,

江茫伸出手想要摸他的额头,在快要触碰到的一瞬间犹豫,停顿在空中,约莫两三秒后把手抚在他的额头上,滚烫的感觉从手掌传来,

“吃退烧药了吗?怎么不打针啊?”江茫四处环顾后带着焦急的视线落在欧阳泽身上,

“没吃药,没打针,药在抽屉里,他就要等你来。”欧阳泽耸耸肩,任他怎么说,容云根本听不进去。

江茫听到后晃了晃容云的手臂,“容云,容云。”

容云没有反应,依旧难受得紧闭双眼,

这下江茫真的急了,连声音中都带着哭腔,“容云,你醒醒,该起来吃药了,听话,我们吃药。”

单焱靠在门侧看着他们,望着江茫的视线沉了沉,多了几分真挚,在他的印象中,江茫从来就不是这种会担心别人的人。欧阳泽亦是如此,玩味消失了几分,视线在容云和江茫身上来回流转,她怎么有些过分地着急了。

容云睁开双眼,艰难地坐起来,江茫连忙挤出药片递到他的嘴边。“吃药,吃药就不难受了。”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看透一般。

“你做不做我女朋友?”他虚弱地说,

“找别人吧,先吃药。”江茫的脸唰一下变冷,固执地递着药,

“咳咳咳——”突然一阵急咳,容云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咳出来了,下意识地捂住嘴,手心里有温热的液体,他这才看见,那是血。

原本惨白的嘴唇现在被血浸染的是那么红,脸色依旧是苍白,

“先吃药吧。”欧阳泽看到这立马走上前,脸色不觉严峻,在他的印象中,上次感冒这么严重还是在容云八岁那年的冬天。

容云依旧没有听,他直勾勾地盯着江茫,“做我女朋友。”

江茫没有躲开视线,毫不闪躲地望着他,带着复杂,片刻后,她缓缓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我,现在很认真。”容云的眼神中满是坚定,在白脸红唇下这双眼是那样的勾人,

江茫却感觉自己浑身冰冷,低头认命般无奈地笑了下,“好啊,我答应你。”

听到表白的女孩们都会紧张地心跳加速亦或者是粲然地洋溢着笑容。她的眼神中却没有任何的欢喜,因为她知道,他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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