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蜃景（一）顾记棺材铺

顾记棺材铺开在县城的下铺，下铺人烟稀少，风水师说，这是个极阴的地界儿，正适合开棺材铺，保证生意兴隆，财源广进。果然，这小二十年，十里八方就顾记这一家棺材铺，垄断了这方圆百里的丧葬生意，也算得上是红红火火一家独大了。

不过这是三十多年前的光景儿。

顾十安被抱过来时是二十多年前，那时正值顾记棺材铺的鼎盛时期。铁板钉钉顾记棺材铺未来的少东家，说来也算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了。

那时候顾记棺材铺的创始人兼上届老板娘，顾十安的养祖母顾茴香，是远近闻名有口皆碑的风水专家、玄学大师。那时无论谁家婚丧嫁娶迁宅上香，都要求了顾茴香择选黄道吉日，合算生辰八字，就连小儿取名都少不得这位茴香婆婆的指点。大家都说，茴香婆婆能掐会算，那是半个神仙。

顾记棺材铺的另一位开国元勋老李头，祖传木匠，手艺卓绝，十六岁就跟着自己爹去外地做小工赚点小钱。后来李老爹因为腿脚不利索手也使不上劲儿，开始放弃木匠手艺，又带着二十出头的老李头回到县城，正赶上茴香婆婆开业大吉招棺材匠，从此一心一意跟着茴香婆婆打棺材板。自此二人携手一同打拼天下，开启顾记棺材铺的盛世。

然而这盛世，在十多年前戛然而止。这十多年的境遇早已今非昔比，三十多年前人烟稀少的下铺面貌大改不复当初。高楼大厦拔地而起，县城也成了城中村，同行人也学会了与时俱进。城里的人家渐渐接受了火葬和一条龙殡葬服务，定棺材的越来越少，顾记棺材铺再也不是丧葬这条道儿上的龙头老大了。老李头年纪大了，手脚也越发不利索，早年不注意落下的隐疾也复发了。买棺材的人都没了，打棺材板儿的老李头自然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好在儿子儿媳是两个孝顺有出息的，生怕老李头一个不注意再次伤筋动骨，于是早早便接着老李头去大城市养老享清福去喽。

老李头走后，顾记棺材铺的生意越发萧条了。顾茴香带着顾十安便只能做些丧葬用品的小买卖，像什么冥币、对联、花圈、骨灰盒什么的，有之前的人脉和积蓄，勉强还能养家糊口，日子倒也不算难过。顾茴香年纪渐长，精神也大不如前，却不甘大半辈子的心血就此化为乌有，城里的路子走不通，她便把眼光瞄向了较为偏远的地界儿。

然而世事难料，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顾茴香好不容易打通渠道准备东山再起之时，偏偏查出自己罹患胃癌。顾记棺材铺就此一蹶不振，再不复当年威风。顾十安为此散尽家财、债台高筑。奈何天不遂人愿，顾茴香最后还是撒手人寰，只给顾十安留下了一家入不敷出的棺材铺和一屁股债。

顾十安大学毕业后就遵循顾茴香的遗愿，回到县城老老实实继承顾记棺材铺，成为顾记棺材铺新一代的老板娘。

。。。。。。

顾十安双手支着头，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厚重的水泥地板，双眼扫视着空荡荡的玄关，身后货架上的祭拜用品琳琅满目鳞次栉比。

“老天，这都两个多月没见顾客上门了，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喝西北风了！”顾十安一头磕在柜台上哀嚎，砰地一声，扑梭梭惊飞了两只门前驻足的小麻雀。

“叮铃铃~~~~~~~”柜台前的老式座机不要命地喊起来，顾十安垂死病中惊坐起，迫不及待地拽起电话，差点把桌子给掀了。

“喂？喂！十安啊”对方中气十足声音嘹亮，差点震破顾十安的耳膜，不是老李头又是谁？

顾十安赶紧把电话举过头顶，在肩膀上蹭了蹭耳朵缓了缓才接着说：“哎哎，李大爷，我在呢，您说您说~”

“什么你大爷你大爷的，都跟你说过几遍了，别叫我李大爷，就是记不住，怎么小辈儿的记性比我这老头子还差……”老李头这暴脾气一发起来，哎，又开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顾十安顿时欲哭无泪，缴械投降道：“老爷子，我的错，我的错，您可饶了我吧。”

老李头冷哼一声：“行了，行了，老头子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这个小辈计较。”

“是是是，您老说的是。”顾十安讨好道。

看顾十安态度诚恳，老李头这才罢休放过：“行了啊，还不知道你，对了，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虽然你开的价，emm。。。。。额，略高，不过对方是个大主顾，说就喜欢这种复古调调儿，不在乎这点小钱儿。反正这事儿要是成了，你的债也就解决了！”

这价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了，略高？老李头还真是嘴下留情。

顾十安难以置信，惊喜道：“真的吗，真的有人肯接手吗？”顾十安自己心里有数，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说完又再次确认：“我出的价钱他真的肯接受？”

老李头啧了一声：“那可不，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能骗你一个小娃娃不成。不过人家这个大主顾是个大忙人儿，说是什么有行程，时间得再约，我到时候给你把人带过去，给你把把关，省的你这小笨脑袋瓜儿被人给骗了。”

顾十安由衷感激道：“老爷子，真的谢谢您，要是没您，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老李头难得声音放低，感慨道：“咳，多大点儿事儿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那时候你祖母待我不薄，让我一家老小吃饱穿暖，还供了小儿子上大学。如今你祖母说走就走，我还能不看顾着点？你要的价儿不小，我老李头没本事，也只能帮你牵个线了。这世道艰难，你一个女孩儿得多不容易。行了，你好歹也是我叫了十多年少东家的人，拿出点魄力来，别搁我这儿煽情，别扭死了。”

顾十安叹了口气，其中难掩复杂：“我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祖母她老人家九泉之下若是知道，还不得削死我。”

老李头劝慰道：“你放心，你祖母不会怪你的，你的心不在这儿，操持不下去的，这都是身外物，你祖母的前尘不该由你来担，准备好资料，该出手时就出手，学学你祖母拿出点魄力来！”

挂了电话后，顾十安瘫在座椅上，如释重负般长长吐了一口气。时隔多日，总算有了消息。真不是她顾十安谦虚，实在是她开的价儿对顾记棺材铺来说，说是天价也不为过。只不过就顾记棺材铺现在的市值和她们家的债务相比，实在是杯水车薪，少得可怜。卖与不卖，不过是两千与两万的区别，她少的是那一万八，而不是这两千。既然如此，与其随随便便出手，那还不如就坐地起价，赌一把。

顾记棺材铺这地界儿不符合当代人的审美，一不在居民区，二不属繁华商业区，拿不到拆迁款也就罢了，又偏偏是个棺材老店，现在商人都注重风水，而顾记棺材铺的商业价值还远不值得普通人毫不忌讳就敢把棺材铺盘下来另作它途。

“还是说这有钱人脑回路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难不成还是个喜欢情怀的文艺咖？”顾十安倒在大床上，顾十安双手交叉叠在脑后，若有所思。

顾十安本来都快放弃了，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想到一下子，峰回路转，枯木又逢春。

顾十安手掌合十，举至额前，拜了两拜，小声嘀嘀咕咕道“奶奶啊奶奶，您老可别怪我，我是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真的做不好这个的，你还总说什么让我继承衣钵发家致富，这怎么可能？你知道的，我打心底里就不信玄学这个东西，我自己都不信，还怎么靠这个谋生，那不是骗人么。什么半个神仙，这都是迷信。”

说罢顾十安仰头看着天花板无奈道：“李大爷说的对，我的心压根儿就不在这儿，把我后半辈子都跟顾记棺材铺绑在一起，那还不无聊死？”反正也没什么生意，顾十安便决定提前关门打烊，一心准备身份证件和复印件之类的过户手续资料去了。

顾十安在阁楼捯饬找东西，Duang的一声，棺材铺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闯进一群不速之客。顾十安闻声狂奔下楼，定睛一看，一群身着黑西装，脚踩黑皮鞋，手拿棍棒的魁梧男人便大喇喇地站在厅内。顾十安目测应该有二十人，本来还算空旷的地方一时显得尤为逼仄。

顾十安心里咯噔一下，“WC，他们怎么又来了！”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目露凶光，倒是没穿什么西服也没拿棍棒，不过这露着膀子，挺着啤酒肚，左手拿墨镜，右手夹雪茄，一脸声色犬马，纵欲过度的模样看着更不好惹。

这人自顾自地靠坐在椅子上咒骂道：“这鬼地方真他妈晦气！给老子砸！”

王老虎一发话，手下人便举起手中的棍棒毫不留情地一个接着一个抡下来，砸玻璃踹柜子摔东西，乒乒乓乓的声音四处响起。

顾十安顿时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