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就要过年了,路明远对江薇说,我就不陪你和儿子了,我要去趟北草地。

江薇倒也没有惊讶,这些年来她已习惯了。

“只是……”江薇的话说了半截就忙着给当家人准备出行的东西去了。

路明远望着妻子的背影,感到愧疚。过两天就是江薇的生日,他这样做太不尽情理了,但他的心在遥远的北草地,那儿有一群人难以和家人团聚,为早日发现大煤田,在寒风刺骨的冰天雪地忘我工作,他不能不去。

他能做的只有给爱妻一个强有力的拥抱,再疼爱地摸摸儿子的头,转身出了家门,一头扎进了隆冬的寒风里。

北草地的冬,圣洁、纯朴、素装,雪野之上,甚至没一个脚印。浑浊的宛川河被冻封,又被厚厚的雪覆盖,河流在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连往日的凝重都走远了,满眼萧索、单调、沉寂,令人心里发木、发颤。

蜿蜒的小路遁去了踪影,离河流几公里开外的钻场上,机声隆隆,震耳欲聋,身穿皮大衣的机长和刚刚担任了地质科长的薛嘉华正在泥浆池边捞岩粉,边测试酸碱度,大声地谈论着什么,由于机器声太嘈杂,听不清他们的话题。

在钻场不远处有一大摞岩心箱,鉴定员柳絮查看岩芯对照钻进记录,不时往硬皮本上写着各种数据和岩芯取样结果。在此之前,由于北草地开进的钻机很多,岩心鉴定员一下子短缺了起来,柳絮主动报名:让我去吧!地勘队长薛嘉华本想拒绝,他觉得一个女孩子理应在资料室管理资料或去描图才是,出野外常年经受风吹雨淋,加上野外高原紫外线的照射,脸变得红黑、粗糙,那还有一个姑娘家水灵灵的模样,看了都叫人心疼。可柳絮说,我要到北草地去,即使搞普查、测量都行。薛嘉华明白了她的心思,她是要去看望老师叶尔康的。他只好遂了她的心愿,让她跟随钻机做鉴定员,虽说都是野外工作,但鉴定员用不着每天翻山越岭,相比跑线路要轻松许多,生活也比较有规律。当然,他也征求了唐亦芎的意见,唐亦芎说,去吧,让她去吧,该是她去北草地的时候了。薛嘉华说,你不怨我?唐亦芎说,怎么会,她已经在我这儿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此时,柳絮已经做完了岩芯鉴定,向薛嘉华走来。

在翻开记录本后,她指指点点说道,按刚刚提取的岩层的观察,应该离顶板不远了。薛嘉华扭头告诉机长,这几日一定要刻意留心,千万不敢把煤层打丢了,这可是北草地第一钻,所有的数据、岩芯、煤芯都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机长点头回应,放心好了,我和副机长轮流顶班守候。

这时,远处扬起的土尘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看见驶来的吉普车,不用猜想也知道是谁来了,薛嘉华、机长和柳絮赶忙迎了过去。

车子在钻场外停下来,薛嘉华主动拉开车门,路明远从里走出,和他们一一握手。钻场嘈杂,无法说话,言语全都在拱手抱拳中表达了。

机长掀开钻场的帆布门帘,路明远踏上木板钻台。

现场正在钻进中,这个时候是钻工最轻松的空荡,除了班长全神贯注坐在钻机后面盯视仪表外,其他的钻工检查水泵和柴油机运行情况,记录员拿木尺在立轴上测钻进尺寸,不像上下钻时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虽说有点清闲,但没有人刻意走过来和路局长讨好,这冰天雪地能看到局长迢迢几百公里专门来探望大家,满身泥浆的钻工们从一个眼神、一个点头已经表达了他们由衷的敬意。

出了钻场,路明远径直走向岩芯存放地,从木箱里拿起一块岩芯端详起来。柳絮尽管和路明远没有正面接触过,很紧张,但她还是勇敢地走过去给局长介绍起了北草地岩层构成情况。她说,“从目前的取得的岩芯以及周围看到的裸露,北草地区域经历了加里东期、燕山期和喜山期多次大的构造运动。从老叶他们以前提交的地质资料上看,北草地地质环境复杂,地面破碎,地裂缝、错落、凹陷十分发育,这将会对以后的开采带来极大困难。”

路明远频频点头,对她的介绍非常满意,想不到这姑娘脑袋里装了不少东西。他遂问道:“那北草地向斜和断裂带你清楚吗?”

柳絮有些犹豫地看着薛嘉华,不知道该咋好。

薛嘉华鼓励道:“说吧,那些你是知道的。”

柳絮涨红着脸,继续介绍了起来:“北草地区域内褶皱、断裂以北西西向为主,其次为北北东向。主要褶皱有三个向斜和三个大断裂。出露地层主要有三叠纪灰绿色砾岩、砂岩夹砂质页岩和线性煤层;侏罗系紫红色砂岩、页岩夹灰绿色细砂岩、薄层角砾岩和煤层;白垩系紫砂岩、泥岩层夹透镜状山岩;以及第四系地层冲积、洪积粉土、淤泥层和砂砾卵石构成。”

路明远听明白了,把柳絮的介绍简单归纳,北草地的地层实际就是由三大构造运动加上三叠系、侏罗系、白垩系和离现在最近的第四系构成了自远古以来发生在北草地的地质演变。难以想象得到,在我们的脚下,这颗赖以生存的星球经历了怎样漫长的山崩地裂,变成了眼下相对平静供人类休养生息的家园。

他转而问柳絮:“你那个地质院校毕业的?”

柳絮感到窘迫,有些为难情地低下头。

薛嘉华说:“她没上过专业院校,高中毕业后到了地质短训班,一直跟随叶尔康工程师从事地质工作,这几年又跟着唐亦芎搞地质测量。”

路明远彻底刮目相看了:“难怪,给叶尔康当了多年学生,外行也成半个专家了。”他看着薛嘉华又说到,“再加上你和唐亦芎两位老师指教,她可不得了啊。”

薛嘉华说:“我可没指教她多少,只能说她的悟性很高。”

当路明远知道她就是柳熙荫的女儿时,路明远多看了她几眼,说到:“难怪,不愧是老柳教育出来的女儿,能从事这样的工作,难得啊。”就在这会,路明远有了一个想法,等明年有机会了,一定要把这孩子送到地质院校进行深造,她会有大的前途,就凭她是叶尔康的弟子。路明远又问:“这里就你一个女同志,生活上方便吗?”

柳絮回应:“没问题,包括机长待我很好,就像关照自家妹妹一样关心我。”

路明远扭头问机长:“是这样吗?你们可不能欺负她,不然我不饶你们。”

机长嘿嘿一笑:“我们哪敢,她不欺负我们就不错了。”

大家都笑了。

“我哪有。”柳絮急忙申辩。

机长还记得柳絮刚来钻机上的情景,由于都是清一色的男人们,猛然出现一个姑娘,所有的男人站在帐篷门口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她。柳絮被看得不好意思,低声对帮她搬行李的机长说,你们这儿的人咋那样看人呀。机长说,别理他们,没见过世面。安顿下来后,柳絮想去方便一下,举目搜寻了一圈,哪来的厕所,一间遮挡的茅房都没有。机长看出来了,告诉她,到那边的砂梁后面去吧。她已经顾不得许多,撒腿就往那边跑。尽管她没回头,但感觉有许多双眼睛在追随她的身影。蹲在砂梁后,她听见机长在向那些男人们训话:你们给我听好了,如果有人敢耍花花肠子,看我放得过。以后和柳同志少套近乎,更不许进她的帐篷,哪个敢违反,轻者开除回家,重则蹲班房。你们现在都进自己的帐篷,窗帘放下来,不许东张西望的。在砂梁后的柳絮听得真切,她兀自偷偷笑了。过后,不知是机长的话起了作用,还是那些钻工兄弟们真拿她当姐妹,虽说玩笑也敢开,但都掌握了分寸。有时大家围在一起满嘴跑车,什么荤话都敢说,可一看见柳絮走过来,立马让嘴关了门。

柳絮其实并在在意那些,在测量队时,跑野外的人口无遮拦,在嘴上寻开心,唐亦芎警告也不起作用,时间一长,她和几位姑娘们也习惯了,大不了骂他们几句,过多地只是一笑了之。

来到宿营地后,路明远的出现让所有倒班休息的钻工们很兴奋,全从帐篷里涌出来,一双双握惯刹把和管钳的手伸了过来,嘘寒问暖。身为一局之长的路明远没有慷慨激昂的讲话,一句“我陪同志们过年来了”,让大家在寒冬里感受到了春意暖暖。

除夕夜,路明远带着厨师上了钻场,在烧得通红的大火炉上给当班的钻工们煮起了饺子。咬一瓣大蒜,吃一个饺子,那热气腾腾的情景感动的不仅仅是人的心怀。

到了大年初三的晚上,第一口井打出了煤,守候在那里的薛嘉华甩掉皮大衣,冲向钻井平台,双手虔诚地从岩芯箱里捧起黝黑的煤芯,激动万分,这可是沉积在侏罗纪距今一亿四千万年的乌金啊!他的手颤抖,那种迸发的激情难以抑制,任凭热泪滚滚。从踏上北草地那一刻起,他就期盼着这幸福的时刻。这里有他的情,他的爱,还有风华正茂的青春岁月,多少年的酸辣苦涩都在这一刻凝聚成了甘甜。围在他身边的那些脸上沾满泥浆的钻工们由衷露出的喜悦不是用语言能表达得了的,那一刻他们只想喊万岁……

住在帐篷里休息的路明远得知消息,来不及把衣袄穿戴整齐,敞着怀就奔出了帐篷。身后的通讯员拿起皮大衣边撵边喊:“局长,把大衣穿上,可别冻着了。”他哪里顾得上,踏着满地的积雪,颠着步子冲向了井场。上了钻台,见到煤芯攥一把,放在鼻孔下香甜地闻闻,激动地说话也不连贯了,“见,见了,见煤了……”就连晶莹的雪花似乎也受到了感染,疯狂舞动。

柳絮一直呆在现场,她是鉴定员,理应待在钻场。之前薛嘉华要她回去休息,说有我就行了,万一今夜没见到煤,你明天再来替换我。柳絮说,没事,困了我就在这围着火炉打个盹就行了。

北草地发现了煤,这对死去的叶尔康也算是个安慰。一早,薛嘉华掬一抔“乌金”和路明远局长去他的墓地,轻轻献供在坟头,两个男人脱帽默立。一个声音在告慰九泉下的人:叶尔康不死,叶尔康永存!

冷风喧嚣,在空无一人的墓地,柳絮站在那里用心在诉说:——我把心意折叠成美丽的蝴蝶,再用火焰化成灰,今夜就停留在你的枕边。可是老师,我再也没有机会把心声表白,说给你听了……

如果说柳絮曾有的对叶尔康那种特殊情感是崇拜的话,那么现在站立在他的墓前,心儿真切地告诉自己,她是爱他的,居然爱的那么深。

柳絮想到叶尔康所说的鱼类化石,这不是一个关于一条鱼死亡的故事,而是一个涉及不同的鱼而拥有一个共同的不幸和悲剧命运的故事,这是个人遭际与时代风云的叠合。他归入了泥土,他能变成化石不朽吗?

正如他留下的那本发黄的笔记本写下的几行字: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但那不属于我。我唯有融入大自然的怀抱,寻找远去的牧歌。

看来,当初叶尔康内心深处曾经试图想摆脱一种束缚,达到自我,可那是多艰难的一件事。因为“夜晚是古老的”,它已经消失了,尽管“音乐在远方”,无法企及,但他不气馁,在“大自然的怀抱,”孜孜以求寻找那空灵的“远去牧歌”。不管些充满意味的话是叶尔康从书本上看来的,还是他有感而发,依旧给人以存想,喧嚣中隐藏着凄冷的孤单,境遇中包含着丝丝无奈。

很多年后去追忆这调子,所以没有了硝烟,没有了血腥,没有了刀光剑影,只剩下一望无际的鲜花,一望无际的田野,一望无际的灿烂,一望无际的追忆的人:后来者怀着像这片鲜花一样一望无际的无限的缅怀,去追忆那些为了民族的延续献出了自己生命的远去了的逝者。

歌声远了,模糊了,她感到惆怅。

之后不久,在薛嘉华和唐亦芎的推荐下,柳絮得到路明远的关照,她远远离开北草地到地质院校进修深造去了。离去的终究要走的,离开了也许在时光的流逝里,心口的创伤会慢慢得以痊愈。直到过了多少年,摊开流年的素简,尽管已经泛黄,但记忆的阡陌在蜕变的思念里变成一首清瘦的小诗,融入浓郁的情感,最终忧伤被岁月沉淀,缥缈如烟。

离开前柳絮到叶尔康的坟地再次来看望老师。

万籁俱寂,没有纷扰,几簇马兰草在野风里摇曳。凝望了片刻,想培土却没有铁锹,她似乎能做的就是蹲下身,用手把坟前的那些岩石标本往整齐摆了摆,又从衣兜里掏出那只从戈壁上捡来的“风雨雕”,恭恭敬敬献在了他的坟前。他原本就是为石头而生的人,就让这历经风雨的顽石陪伴、守候他到永远吧!

没有眼泪,她仅用一把口琴再次为老师演绎了苍凉的“牧歌”,在凄凄荒草下,叶尔康在她心里化作了永恒。

她知道老师不相信鬼神,所以她没有烧纸钱、香烛,只是洒了一瓶酒,瓶底剩下的一点她扬勃自己喝了,权当和地下的他对酌。

荒原上的马兰花无人问津,不为谁开,也不为谁落,在沙土中静静地舒展、摇曳。尽管没有馥郁的气息,但那淡然的风姿终究沉醉了晚霞。那丛中一朵艳丽的红,在宣誓最美丽的动人时刻,让人一见倾心。

她转身默默离去了。风吹动着她的短发,还有那像旗帜一样飘起的围巾。走远了,苍茫大地上,只有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伸向无垠的地平线。

静静地,不知从哪传来一阵高亢的秦腔,她倾听着,抬起目光,眺望远方……

一位诗人说: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仍然固执地用凝霜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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