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此时和叶尔康一样,来自北平的刘觉民也在路上。

他是北洋大学的学生,华北沦陷后,他以为学校解散了,直到不久前才得知学校已经西迁,并在城固建立西北联合大学复校。他先是逃离北平,然后抵达天津,想进入英法租界。可这个时候租界已不容留学生,有一批学生遭敌人逮捕,数日后仅释放十余人,其余人员下落不明。刘觉民侥幸逃过此劫,与几个学生躲开敌人的监视,准备奔逃山东,再由水路经青岛登岸向内地逃亡。然,日军沿途设卡检查,凡留平头、穿西服、穿蓝色大褂,模样像学生的,都被加以某种名目予以逮捕。

逃亡中,刘觉民和那几个相伴的学生失散,等了几天无果,他只身一人取道南方,沿途所遇艰险想想都令人胆颤心惊,随时都有被杀戳的风险。

在六朝古都南京,他结识了师范学院的学生江薇。从她的叙述中得知,淞沪会战中,她所在的学校连续四次遭敌机轰炸,有一块弹片不幸击中她的腿部。无奈,学校西迁重庆,她无法随行,只好留在乡下老家养伤。一年过去,她时刻都想着返校,但千里迢迢的家人实在难以放心。可江薇去意已定,她背着家人偷偷收拾好了简单的随身物品,离开家乡,辗转去往武汉。就在船上,她与刘觉民不期相遇,两人聊得颇为投机。

得知江薇要转道前往重庆,刘觉民鼓动说:“不如这样,你干脆跟我一起去汉中好了。”

江薇感觉奇怪:“我又不是和你一所学校,干么要跟你去。”

刘觉民说:“西北联大接纳其他院校的大学生,你是读师范的,北师大也迁过去了,那可是中国第一所师范大学,名校啊,难道你不向往?”

不仅仅是一种向往让江薇动了心,更有刘觉民的细心呵护让她产生了依恋。在武汉停留几日,休整后他们准备了干粮启程了。在出发前,他们察看了地图,以为有个十天左右就能到达,谁知,一路走来,不是搭乘乡民的马车,就是徒步而行,近乎走了快一个月。虽说路途艰难,但江薇没有说半个“苦”字,更没有丁点埋怨,至多说句“真累啊,咋还不到呢,莫不是要到天边了?”刘觉民心里过意不去,毕竟是他鼓动她来的。“来吧,我背你。”江薇也不客气,“好啊,就等这句话了。”爬在他的背上,江薇感受到的不是腿脚可以轻松了,更重要的是把心交给这样的男人,没有看错。

幸福并不容易,总是让人寻觅;甜蜜并不简单,总是让心着迷。在月光如水的夜晚,她与他相偎在一起,山野的宁静与月色的婆娑,那般令人陶醉。夜的风轻轻淡淡地拂过,脸颊依旧发烫,既然爱上了就一往无前,不再回头。河水流淌着天上的月影,静静柔柔,天空是那样悠蓝深远,近乎透明,稀稀散散的星光隐隐约约在悠蓝的夜空中闪烁。江薇在想,不管将来怎样,这样的夜,我曾经拥有过。

在两河口,他们与叶尔康三个遇到了一起。

“天哪,你们真可是感天动地呀,居然那么远都会跋山涉水走过来。”

“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好在前面剩下的路不多了,江薇疲惫的脸上堆满了舒心的笑。

几天后,他们结伴到达了城固县。到了这里,刘觉民得知,由于路途阻隔而延期不能入学或失学的学生不计其数。幸好,我来了,他这样感叹。

汉水边,聚集了大批说话带着京腔的师生,不管他们历经怎样的艰险,冒着被日军搜捕的危险,还是在山东龙口或青岛上岸,绕一个大弯,再奔赴西北求学,那是对知识的渴望与敬畏。这一段西迁史在抗战胜利后,被刊刻于石碑上:北雍学者,右学诸生,痛夫蕃卫之失,耻与非类为伍;或驱车崄路,或徒步荒原,或褰裳涉水,或策杖攀崖,餐风宿露,戴月披星,载饥载渴,载驰载奔,以莅止于陕西之城固。喘息未定,父老来集,劳之以酒食,慰之以语言,荫之以宇舍。于是弦歌不复辍响,绛帐于焉重开,问学之士,闻风而至,咸以志道,据德、依仁、游艺、相与期勉,彬彬乎一时称盛!

在那北依秦岭南麓,南屏巴山北坡,中纳汉江平川之地,叶尔康有幸成了地质学者薛晔的学生。得天独厚的秦岭造山带成了地质学子们难得的天然实验室,千峰万岭是他们认识自然的好课堂。薛先生告诫学生们,“既然选择了地质与矿冶专业,我们就要甘于忍受寂寞,不但要有放逐山水的仙风道骨,还要有羁旅天涯的万般豪情。牧羊人把孤独交给了辽阔的草原,探矿者就要把情怀留给群山。我们是跋涉者,我们的志向在远方。远方不一定有音乐和诗行,但远方有篝火,还会有地平线和寄情于心灵的牧歌。”

听着先生这些语重心长的教诲,在室外草棚下上课的叶尔康眼望层峦叠翠的远山,他突发奇想,等将来有一天自己死了,就职业而言,可以把薛先生的话简单概括成一个短句,变成墓志铭:这里躺着一名孤独的追梦者。

不知这是不是谶语,多年后当叶尔康魂归荒原的时候,怕是连他自己都早已忘记了课堂上的突发奇想,更不要说有人把这个墓志铭刻在他的坟头了。

城固是西汉著名外交活动家博望侯张骞的故里。他是迈向中国西部探险第一人,更是通往西亚丝绸之路的开通者。城固位于汉中盆地中部,县域地形呈南北长、东西窄。依据地形特点,自然形成三部分:北部为秦岭山区,中部为汉江平川区,南部为巴山浅山区。

设在二十里开外的乡野之地——古路坝的工学院,各方面条件都非常艰苦,教授们多是住简陋的校舍或租住在当地的农民家中,学生则住在竹片泥巴墙的草屋里,睡双层大铺,夜间透过瓦片间隙可见星月,遇到下雨时,师生们上课、吃饭、甚至睡觉都得撑着雨伞。教室不够用,学院在当地农民的帮助下用芦苇搭建了许多凉棚,算是能安下课桌了。许多从沦陷区流亡来的学生,没有衣服被褥,政府为这些学生每人发给棉大衣一件、制服一套,伙食每个月给战区学生代金法币六元,分三次发放,每十天发两元。学校缺少必要的教学设备,经费也极端困难,没有图书馆,更没有体育场,一切都处于一种战时流亡的教育状态。

别看在小小的古路坝,多年后被有文化的人与成都华西坝、重庆SPB并称为抗战时期培养科学种子的著名三坝,在中国文化教育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城固闭塞,交通通讯极端落后,看不到报纸,外面的消息只能从陈旧的收音机里听到前方战况,学生们用大纸书写出来,贴在墙上供大家阅读。在城固县城尚且如此,地处乡野之地的工学院的境况就更糟糕了。这里没有电灯,夜晚的古路坝漆黑如墨,学生们坐在山坡上看星星。有人遥望,哪颗星星属于我?也有人发问,远方有诗和音乐吗?

沉静中,不知是谁吟诵起了校歌,继而所有的人对着山野齐声合颂:

并序连黄,卅载燕都迥。联辉合耀,文化开秦陇。汉江千里源蟠冢,天山万仞自卑隆。文理导愚蒙;政法倡忠勇;师资树人表;实业拯民穷;健体名医弱者雄。勤朴公诚校训崇。华夏声威,神州文物,原从西北,化被南东。努力发扬我四千年国族之雄风。

有人哭了,面对破碎的山河,心也碎了。有人情绪激昂地奋臂高呼:到前线去,到硝烟弥漫的炮火当中去!驱除倭寇,光复我中华大好河山!

有人站出来讲话,“同学们,不要悲伤,战争不相信眼泪。正如校歌中倡导的‘努力发扬我四千年国族之雄风’,我等学子应如何救国,这是我们应当思考的问题。”说话的人是刘觉民,来自北平,是地质地理系二年级的学生。他说:“我们可以过流离奔波的生活,可我们的民族精神不能丢,我们的士气更要因敌人的炮火变得愈发刚毅。”他望望同学们,进一步说道,“我们从舒适的平津来到偏僻的乡野之地,难免思想上有波动,但我们是战乱时期的学子,理应要有自己的使命感,责任感。在这国破山河碎的今天,身为时代学子,我们该好好思量了。”

“是啊,大敌当前,山河被蹂躏,百姓遭涂炭,要战胜日本侵略者,还应努力学习民族文化遗产和科学知识,才能根本改变落后挨打、任人欺凌的地位。”薛教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他接过刘觉民的话进一步说道:“同学们,我们身为中国人理应有一腔爱国热情。但我们不一定非得拿起枪杆到前线去杀敌才是救国,在后方研究科学增强抗战的力量,也一样是救国。”他顿了顿,扫视一眼凝神倾听的学生继续说道,“眼下我们很艰难,有的同学连饭都吃不饱,有的学生只能靠贷金勉强维持生活,也有个别学生被迫休学。虽说教师的生活比学生要好一些,但他们的工资是按‘抗战期间薪俸七折’的规定发放,许多从东北华北一带流亡过来的教师,由于多数拖家带口,生活担子并不轻松,有些老师只好课余兼职做其他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来维持生计。尽管如此,但我们在雪耻强国、学成报国的意念激励下,唯有遵循老师严格施教、学生刻苦学习的原则,这才是我们师生们的使命,因为在国难面前,我们别无选择!”

这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在薛教授的一席说教下,学生们心情很沉重,握紧拳头互相鼓励。

这时许教授从人群边上走过来,他用春秋时期吴越争霸的故事激励青年学子们,“越王勾践忍十年屈辱终复国,核心就是信心、计划、能苦、持久,这就是‘勾践精神’。而今东夷扇毒,猾乱华夏,我们抗击倭寇也是如此。越王勾践栖于会稽之上,乃号令于三军曰,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当下我等须放下党派之争,驱逐敌寇,还我河山,让日月重复光。”

许先生是工学院特地请来为学工科的学生们进行法理讲座的,其目的就是为了开阔学子们的视线,同时用他的哲学思想结合当下时局激发学生们的爱国热情,从而发奋努力学习,将来报效祖国。开学几日来,学生们一见面的话题就是,“听许教授的课了吗?”“许教授讲得太好了。”“许教授讲的话让我觉得自己从昏睡中醒了!”

此刻,在教授们的理性说教下,站在星空下的学生们没有喊口号,选择默默离开,回到教室,“谈宇宙之玄秘,则极深而研几;论文辞之奥窔,则发微而抉隐。”

许先生倡导的“同仇敌忾”是好的,但同学们没想到,当局并没有以“勾践精神”对待博学宏才的许先生,之后不久,反而以其他理由解聘了他的法商学院院长的职务,让他尝胆卧薪。可学生们将他喻为进步与自由的灯塔,使暗夜海上行驶的船舶得到指引,不致被吞没于风涛。

夜安静了,微风拂动,高远的苍穹一片璀璨,仰或有流星闪耀划过,坠入黑漆漆的大山背后。间或传来几声狗的吠叫,还有婴儿的啼哭。

不远处,教室烛光闪烁,古路坝的夜晚灯火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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