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能做叶尔康的学生,在柳絮看来这就是一种缘分。这种师生缘,亘古而美丽,神奇又偶然。茫茫的人海中,相逢在了一起,虽说在慢长的岁月流转中只是一段历程,但无论将来怎样,她都会记得这份纯真、质朴的情缘,哪怕总有一天会向他挥手说再见,至少他也是她生命中出现的一个重要角色,难以忘怀。特别是叶叔叔又是父亲的故交,她认准了,绝不会回头。

黄云香试图再劝女儿打消那个念头,“你一个女孩子家,地质哪是你能干得了的。”

“怎么不能,地调队并不是没有女同志出野外。听说著名的爱国将领杨虎城将军的女儿杨拯陆,在大学毕业后主动到XJ的石油地质勘探队工作。她还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要做祖国工业化的尖兵。”柳絮主意已定,谁劝说也没用。

几天后,叶尔康走进了槐树巷。

“嫂子,孩子到我那儿来了,你说怎么办?”

黄云香叹气:“她叔,我的孩子我清楚,她一旦认准了,没有人能改变得了。”

“嫂子,就把孩子交给我吧。”

“她叔,让你费心了。”

考进地质班,柳絮感觉犹如走进了一个神奇的世界。

桌子上堆满了岩石标本,学员们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不过就是非常普通的石头。叶尔康说,别小看它们,正是有些很不起眼的石头弄不好会揭开一座惊耳骇目的矿山来。

叶尔康对学员们说,你们还记得去年的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吧,在离河都两百多里的凤凰山,两万吨炸药被引爆,四十万平方米的群山平均高度被削去了五十米,爆破对地球的震撼,相当于六级以上的大地震,大家当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发抖了吧。那是怎样的壮举,这一空前的爆破震惊世界,西方各国推测中国进行了原子弹爆炸。但大家不会知道,从二十年代起,地质人员就在这一带进行探矿,到了共和国刚刚诞生不久,就有许多知识青年从祖国四面八方来到了凤凰山脚下,加入到了地质大会战之中,他们用风华正茂点燃了一段激情燃烧的岁月……

这是叶尔康在地质速成班讲的第一课。他没有生搬硬套地拿书本上枯燥的地质理论给学员们照本宣科地强行灌输,而是从兴趣上牢牢抓住了学员们的好奇,只有这样做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他认为,人是有自己的思想和意识的,只有充分引导调动他们的自觉性、积极性才能地把事情办好,否则功倍事半,根本达不到预期的目的。正如强摁牛头水不饮,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有同学问,老师,您参加了凤凰山的探矿工作吗?

叶尔康说,刚开始我去了,到第二年凤凰山进行大规模地质勘探会战的时候,我去了苏联学习。一座凤凰山值得我们为之骄傲,但不能自满。为了伟大祖国的建设,我们需要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发现更多的凤凰山,这就是我们地质人的职责所在。尽管压在肩上的担子很沉重,但它是一种崇高的使命,很光荣,也很神圣!这就需要我辈不断努力,因为“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相信经过探矿人的不懈努力,要不了多久,会有奇迹从我们手里诞生!

无疑说,是叶尔康的个人魅力折服了年轻的学员们,那举止,那风度,那谈吐,无不让学生们倾慕不已。他的学识,博得了学员们的敬重,更有他绅士般的风度吸引了姑娘们的眼珠,课外少不了一番芳心勃发的窃窃私语。她们想,凭叶老师的儒学气质,猜测他的妻子不但温文尔雅不说,还一定是个有知识充满睿智的女人。

可姑娘们失望的很,当后来知道他居然娶了一个没文化的乡下女人做了老婆,她们感到惊愕,更为他惋惜,甚至有女生心碎了。不是说有哪位姑娘对满腹经纶的叶尔康有了爱慕之情,实在是像他那样的才俊真不该和一个村妇关联在一起。差距如此之大,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他和她能有共同的语言吗?叶尔康探索的是大地的奥秘,而他的妻子操心的是地里的庄稼有几多收成,简直判若天渊,何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们猜测这里面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隐情,到底是什么,没人知晓,叶尔康也不会说起。话说回来,即使知道了又能如何,像他那样学识满腹的人,要想改变旧时强加给他的婚姻,他早挣脱枷锁了。可他没有,尽管一度为了乔菽萍,他对妻子很排斥,哪怕有这样那样的缘由,但终究他还是选择了承受,一旦决定了就没再有过非分之念,不离不弃。

叶老师的情况柳絮大体是知道的,特别是到了地质速成班后,她也和那些女学员一样,为叶叔叔的婚姻感到惋惜。但那是历史原因造成的,他没错,他身后的女人更没错。

也许就从那个时候,柳絮的心里有了微妙的变化。不是说柳絮喜欢上了自己的老师,和其他女生一样,那是一种迷恋式的崇拜。从小到大她也经历了好些老师,但这个叫叶尔康的老师的确与众不同,他带给大家的是积极向上的思想,这对处在憧憬未来的年轻人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正确的导向可以让人们树立正确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如同玉石虽然有天然的质地,但需要好好雕琢才能成器。他的理念会让你相信,生活是美好的,无论目标、生命、缘起,一切都不会令你失望。

当然他也有知识分子的清高,喜欢一份清闲与宁静,厌恶宦海的沉浮。这就是他不愿意到BJ的研究所去工作的原因,依旧选择在地质一线跋涉,徒步丈量大地。

他追求恬淡,崇尚牧歌式的生活,在他眼里无论陶渊明抒发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还是沈从文讴歌的“人性与美之爱”的理想,文人们看到传统美德受到破坏,到处充溢着物欲金钱主义的浅薄、庸俗和腐化堕落的现实而言的田园牧歌式寄托。在他认为,置身于山水之间,看云烟缭绕的群山之颠,片片绿茵连绵起伏,远远地望去,仿佛一块巨大的“天上牧场”映入眼帘,把辽阔之爱交给天空、风声、原野,还有远方和音乐,那是怎样的美轮美奂。

柳絮体会不到老师的这种理想化的牧歌情结,涉世未深的她根本不知道,在叶尔康心中,如果那种带有虚幻色彩的田园牧歌式生活呈现的仍旧是表象的话,那么他所寄情的地质事业就是无与伦比的牧场,地质人饱尝大山之灵气,生就一幅放逐山水的仙风道骨,让心灵在天地间恣意遨游,让不羁的精神信马由缰地驰骋,那是多么纯粹的一种精神追求啊!

“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但那不属于我。我唯有融入大自然的怀抱,寻找远去的牧歌。”

这是柳絮写在日记上的几句话。这话是叶尔康说的,柳絮听来觉得太过深奥,理解不了。直到多少年以后,她才感悟出,这些话带有浓浓的萨特存在主义倾向,代表的或许就是自由而原始的激情。但她不知道,叶尔康的这种“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情结,以及“寻找远去牧歌”的情怀与大千世界人们的复杂思想是格格不入的。那虽然是一种美好的理想,但有时在现实面前会撞得粉碎。

那时的柳絮很单纯,从没想过和叶尔康发生师生以外的关系,何况叶尔康是有老婆的人。在朦朦胧胧中与张耀昌经历了短暂的初恋后,她不想再次把心扉向谁敞开。说破了,她觉得还没到时候,心里真正还没做好接受爱情的准备。哪怕包括杜峰在内的男孩子们火热的目光不时在她身上停留,她也是视而不见。至于将来能否允许杜峰牵了自己的手,那就看彼此的缘分了。但只要她愿意,她就能从空气里感受到一股暖流在汩汩流淌。对杜峰来说,他生命中已经不能没有她了。他相信金石为开的道理,她就是一块冰,他也会用一腔炙热融化并使其得到沸腾。

爱是生的意识,情是美的印象。静夜里躺在床上,她也浮想联翩,憧憬过未来,与某个英俊、伟岸、有绅士风度的男子牵了手,共同徜徉在牧歌响起的原野上,哪怕即使与他一起过牧羊人的生活,她也是情愿的。说到底,她没有遇上,她还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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