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时的叶尔康承认俞英莲是他未来的媳妇,从没有过胡思乱想的念头。正如他答应奶奶的,等过几年读完了书,该当娶英莲了。

从小叶尔康就聪明好学,不论读私塾,还是后来寄住在秦城的亲戚家里念新式学堂,他都是出类拔萃的。按亲戚的话说,康儿照此下去,超过他父亲不在话下。叶祖贤当年也在秦城读书,后来由于家庭的原因,特别是叶家老爷病亡,偌大的家业不可能由叶俞氏一个小脚女人主事,万般无奈,叶祖贤不得不中断学业,回到乡下撑起了祖先留下的基业。

回到家乡溪水村后,叶祖贤在河对岸的隆兴镇谋了个当老师的差事,农忙的时候还要雇短工务弄地里的庄稼。至于他想上大学堂的愿望,只有靠儿子去实现了。

果然,被人看好的叶尔康不负众望,两年后以优异的成绩读完了高中。这时有了知识阅历的他心野了,俨然不会再步父亲的后尘回归乡野,决计走出山峦层叠的家乡,到省城河都去考大学。

只要孩子有出息,这是天下做父母的心愿。他父亲叶祖贤自当不必言,他母亲眼含激动的热泪。叶俞氏更是连连感叹,好啊,这是叶家祖坟冒青烟,康儿给先人们争脸了。同时她所指望的让孙子从秦城念完书,然后回来就与俞英莲成亲的愿望也泡了汤。只因那个孽障以求学为重以及英莲年龄尚小为由,给推托了。到了这会,叶俞氏不好再相逼了,逼急了这孽障可真就不回来了。

英莲倒不担心她的“康儿哥哥”有别的想法,也不顾虑他不回来了。在她看来男人就该到外面去经见世面,他能求取功名这是她乐意看到的。正因心里有这想法,站在一边听大人们说话的俞英莲默默感受着由衷的喜悦。虽说俞英莲当时也仅有十四岁,但她已经懂得了人间世故,尽管和“康儿哥哥”还未完婚,但看到未来的男人这般有上进心,打内心高兴。每每家里人提起叶尔康,她就脸红,心慌,特别是见到回家来的“康儿哥哥”飘来的眼神,她羞得连头都不敢抬。不知从那天起,她懵懂的少女心多了一份憧憬,既期望“康儿哥哥”能功成名就,又期待不远的一天自己穿上婚嫁衣,和他走进洞房,在摇曳的红烛下被他掀开盖头,那样的话要不了多久,奶奶眼巴巴盼望的重孙子该快来了。

在家逗留的那些时日,叶尔康经常走出家门,要么在河边静坐沉思,要么到山坡上俯瞰炊烟缭绕的村落。俞英莲借口到田野上挖野菜,挎着篮子脚步匆匆而去。

一经看见了他,俞英莲的心安定了,扭捏中靠了过去。

叶尔康说:“这大太阳,你还出来。”

俞英莲娇羞地望着:“还不是你稀罕野菜嘛,过几日你就要走了,总得让你多吃几口。”

就这眼神和话语,让叶尔康心里顿感暖暖的。他看她的目光温和,俞英莲不好意思低垂下了头。

“是啊,馋那一口。”

两人一起蹲下身子挖野菜,边干活,叶尔康边嘱咐俞英莲:“我走后,家里的事就靠你多担待了。”

她抬起头看他一眼,说道:“这还用你嘱咐,他们也是我的奶奶和父母。”

到这会,叶尔康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身边的妹妹,身子圆润了,脸蛋粉扑扑的,衣衫下胸脯高耸地突兀了起来,特别是她看人的眼神充满了娇羞。

“看什么呢?”她发觉了,把多情的目光投过来,笑容在脸上灿烂起来。

“哦,没什么。”他慌忙把视线移向远处。

不一会,篮子里装满了,累了坐在大树底下的草地上歇着,看她脸上有了汗珠,他从裤兜掏出手帕递了过去。她不推辞,接过来,擦了汗,又递回,说道:“你也擦擦,头发都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在她心中,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哥哥”了,而是自己真真切切的男人。

原本两人想说些什么,面对眼里的热流,反倒没了话语。

她很想与他坐得更近些,但女孩子的羞怯使她没那个胆量。从小到大,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几乎没有什么秘密。后来懂得了男女之情,反倒觉出了生疏,说话也不那么随意了。但心里惦记着,这比什么都要紧。

他和她都不想急于离去,静静地坐着。如果说这就是他们爱情的浪漫时刻的话,那么此生也就是仅有的一次,到头来在现实中变成泡沫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似乎就像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醒了,还得在苦涩中继续前行。

月光如水,透过窗棂,她痴痴地望着厢房那边灯光下投下的那个剪影。躺在炕上的奶奶看见英莲坐在那里发呆的样子,悄然叹了口气,知道孙女长大了。

这些日子,俞英莲想着法子给叶尔康做好吃的,奶奶看在眼里,心里高兴,嘴上却揶揄她:“这么上心,懂得心疼男人了?”

俞英莲脸红了,“他是你宝贝孙子,我不上心你老太太还不把我给吃了。”

叶俞氏嘿嘿乐了,“娃呀,这就对了,只有这样才能拴住他的心。无论走多远,他都会念着你的好。唉,他这一走,把我重孙子都给耽误了,这孽障!”

俞英莲宽慰奶奶:“过几年他就回来了,不着急,到时候您重孙子就跳出来了。”

“说的轻巧。”叶俞氏白她一眼:“丫头,那可是好几年呢,你不着急?”

“我不急,我急什么呀!”

“嘁,到时康儿领个洋学生回来,我看你不着急。”

“那我就出家当姑子去。”

“那可别,放心,有奶奶给你做主呢。”

初秋时节,叶尔康走了。出了溪水村,走过隆兴镇的街道,是一辆辚辚马车载着叶尔康驶向了远方。

他回头望望身后,村庄渐渐模糊了。前方的路遥远,漫漫,迢迢。适才别离,浓浓的乡愁已经涌上心头:

遥夜人何在,澄潭月里行。

悠悠天宇旷,切切故乡情。

外物寂无扰,中流澹自清。

念归林叶换,愁坐露华生。

犹有汀洲鹤,宵分乍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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