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路明远是从离河都一百多公里外接到辗转而来的首长,那时化妆成生意人的首长和两个随从刚刚翻阅过乌鞘岭。他们没有到达河都,直接往东而去,在虎豹口渡口过了黄河。当年西征的红军就是从这里过的河,谁也没想到那是一条悲壮之路,众多英勇的将士一路搏杀,殷红的鲜血浸透了漠漠黄沙。

过河后,在一个村庄休息了一日,补充了一些给养,继续上路。在到达宁夏的边缘,那边的交通员已经在等候。安全交接后,路明远要等候从延安来的那个给他当“妻子”女同志,按时间来看,就在今明两天她就该到了。但接应的交通员沉痛地告诉他,“她牺牲了!”

在穿越子午岭时,她遭到了地主武装袭击,包括护送她的一个同志都英勇壮烈了。

在场的人都分外难过,鉴于这种情况,路明远已经没有等下去的必要了,当天掉头顺黄河返回。

在河都,路明远向左冰书记汇报了护送首长的情况,也叙说了那位女同志牺牲的消息。原本路明远想提及江薇,理由是:江薇在城固时思想纯洁,不论参加剧团演出,还是签名请愿,以及平常的言行,都有向往革命的情结;另外她已经得到西安交通站的考察,梅兰同志也有了发展她为共产党员的打算,只是由于梅兰的突然牺牲,此事被搁置。还有一点江薇是他的恋人,从流亡中相识,到城固相知、相爱。但想了想他还是没能说出来,组织上的事不是他能决定的。

自那次在黄河边巧遇后,江薇仅仅到路明远经营的贸易货栈去过一次。虽然他嘴上号称是生意人,伙计们叫他“路老板”,但他的生活却过得很拮据,不是他没钱,他的买卖在河都屈指可数。江薇感到不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清贫?路明远回答说,习惯了,这可能和古路坝有关,从艰苦的生活中走过来,总觉得还有那么多的人吃不饱饭,还是不铺张的好。尽管他这样找托辞,但细心的江薇还是从他躲闪的目光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她不会再多问,更不去打探他挣到的钱都干了什么。女性的敏感让她意识到,路明远并没有对她说实话,他眼睛后面藏有秘密。

终于他还是露出了马脚。这天下午,江薇约好和一个组织内的见面,看看还有点时间,就想到货栈见见路明远。到了贸易公司,伙计认识她,知道她是路老板的同学,微笑着打了招呼,说老板在后院。待她进去,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尽管声音压得很低,但已经走到门口的江薇真切地听到这样的话:

“这批物资是延安急需的,得今晚马上运走。”

她恍然大悟,看来自己的猜测没错,路明远果然不是个简单的生意人,看来他真正的身份是以商人为掩护的,实际上追求的仍旧是“向往光明”的革命活动。

知道听了不该听的话,江薇想赶紧走开,却忙中出乱,不小心把门口的脸盆踢翻了,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谁?”路明远出来了。

“是我,我,我想拿盆子擦把脸,不小心掉地了。”瞬间的慌张后,江薇马上表现的很镇定。

“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今天是周末,我提前出来了。”

屋里的人也出来了,望着江薇,那人眼里有疑问。路明远介绍说,她是江薇,师范学院的老师,我的同学。那人看江薇一眼,点点头走开了。

知道了这些,江薇心定了。但处于纪律约束,她不能向路明远公开自己的身份,那是党内绝对不允许的。

进到屋里,江薇问:“最近生意还好吗?”

路明远说:“还行,就是越来越不好做,到处都是关卡,一些紧俏的物资不好运过来。”

“你和什么人都在做买卖吗?”江薇的话似在试探,毕竟还没有完全确认他的身份。

路明远听出了弦外之音,被唬了一条,继而明白了,“告诉我,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她不想隐瞒,实际也是给他提个醒,说话应当看看门外有没人:“你们说到了延安!”

“哦,是这样。”他仍在狡辩,“不要担心,商人嘛,和谁都能做买卖,只要能赚钱就行。”

“是吗,那你可当心了,千万别被逮住了。”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当心的。”路明远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出去,实在不能陪你。”

江薇听了心里有些难过,感觉路明远有些冷淡。但她懂得,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他有很多事要做,更有他说过了,他们是“同学”。

“那好,你忙吧,我该回去了。”

其实路明远的确是有事要办。自不久前那位延安派过来的女同志牺牲后,组织上考虑到再从延安派人不现实,由省工委从内部物色合适的人加以解决。所以今天他就是出去“相亲”去了。可路明远没想到,到了地方等了会,来的人竟然是江薇。

当初在得到上级的指示后,省工高官左冰把目光瞄向了师范学院。虽说他是这里党的最高首脑,但搞地下工作,原则上都是纵向单线联系,他不清楚师范学院有几位女党员,觉得学校女人多,相对要容易些。为此,他安排有关人员去见师范学院的支部书记,并说明了缘由。那位负责人说,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应该没有问题。

于是,负责人郑重找江薇在枣园的僻静处谈话。因为支部内女党员只有江薇一个,没有挑选的余地。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会是我?”江薇不情愿,她心里惦记的只有刘觉民。她原本想对支书说,她的恋人刘觉民也在河都,他现在叫路明远,极有可能也是党的人。可党内有纪律,她忍住了。

负责人说,“不过就是假扮夫妻,贸易商行后院有好几间屋子,晚上你们都不用住在一起,这只不过是掩人耳目的举措罢了。因为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你说怎么办?”

身为党员,江薇懂得斗争的残酷性,特别是河都白色恐怖尤为严重,国共合作期间,河都的地下党遭到毁灭性打击,教训太深刻了。经过慎重思考,江薇答应了。她提出,由于学校离城区还有一定的距离,她不可能每天回到商行,只有周末才能“履行”使命。

此事汇报给左冰书记,他认为这个女同志说得在理,本就是做给别人看的,形式上到了就行了。

至于接头的地点,支书说就定在东郊的水车园,在靠近取水口的第一架水车边,有个男的手拿一张昨天的报纸。

如今要去给那位党内的同志做“老婆”,尽管是假的,但江薇心里还是不舒服。她特地从学校早早出来,就是想再见见路明远,一旦成了别人的“妻子”,以后怕不好经常见面了。

一路往东走,江薇神情有些发蔫,几乎是走走停停。等快到了约定的时间,果不然远远看见离水车不远的菜地田埂上站着一个背身的男人。江薇觉得眼熟,这人怎么从后面看如此像路明远呢?走上前,待他转过身来,路明远大吃一惊,也很疑惑,“你怎么会在这里?”

瞬间的愣怔,江薇突然明白,组织上说的那个将要给自己做“丈夫”的人就是路明远,这自然是她的期望。她有些抑制不住激动,满脸兴奋,应该是他,他手里就拿着一张报纸。

“怎么,你能来看水车,我就不能来?”

路明远往她身后望去,空荡荡的,除了转动的水车,再无别人,“你是……”

“请问,你这报纸是今天的吗?”江薇说出了接头暗号。

“不,是昨天的。”

“昨天的报纸登载了陈纳德的‘飞虎队’翻越驼峰,你看了吗?”

“昨天的消息我看了,今天的报纸我还没来得及看。”

至此,全部暗号对上了,准确无误,双方都情不自禁:天哪,怎么会是你!

片刻的恍惚后,双方的眼眸交汇在一起,闪耀着激动与渴望,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待稍微平静了些,路明远松开怀里的江薇,满面欣喜地说:“左书记说有个党内的女同志前来见面,做梦都不会想到竟然是你。”

“梦?”江薇微微一笑:“是啊,的确是梦一样。那么眼前这个‘相亲’的对象你是否中意?”

路明远颇为尴尬:“你说笑,都是工作需要,本来安排就是假扮的。不成想……”

“当然是假扮的,谁也没和你来真的呀!”江薇的脸上呈现顽皮的神色。

“我不知道你已经成了党内的人,那天在黄河边见了你,我还想着慢慢考察,准备发展你呢。这下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并肩作战了。”

“这么说,你以后就不用防着我了?”

“有些事你可以知道,有些……”

“我懂,我保证什么也不问,你也不用给我说,这是纪律。我这样做路老板的‘太太’,称职吗,先生?”

“还行,还行。”路明远再次伸开双臂等待。

“半天才换来你一句‘还行’呀!”江薇继续调侃,“原来你对‘相亲对象’并不那么满意呀!”

路明远轻轻把她拥在怀里:“没想到几年不见你学会顽皮了。”

在他怀里,江薇仍掩饰不住激动,“你不知道,当时在黄河边见到你,感觉你就跟雪花一样,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可反倒你把我扑倒在地。”

“我太激动了,你不知道,回到宿舍我都难以相信,以为在梦里。”江薇一脸绯红。

“现在要做‘路太太’了,还觉是做梦?”路明远深情地凝望。

“是,恍如在梦里一般。没想到组织派我来就是给你当‘太太’的。”她仰头望着他。

“满意吗?”他用手指点点她高挺的鼻尖。

“去,哪个相中你了。”她眼里都是娇滴滴的幸福。

暮色渐渐沉去,望着夕阳下的瑰丽色彩,河面上波光粼粼,他们心潮起伏。

“走吧,新娘子,我们该回家了。”

“啊,就这么把我给‘娶’了?”

“那你以为呢,还要八抬大轿不成?”

“好吧,算饶了你。”

那是一对温馨的背影,挽着,搂着,走进了傍晚的云霞里。

足矣!哪怕是“假扮”的,这不就是苦苦等待的一天吗?只要经常能看到对方,这就够了!

夜渐渐沉下去,依偎在他的怀抱里不想离开。不舍中的卿卿我我,总是那么不愿松开。但组织观念还得有,不能昏了头。她满脸绯红地亲吻了他一口,愉快且顽皮地道一声:晚安,先生!然后跑出屋子,到隔壁睡觉去了。

夜正浓,星光格外璀璨。躺在床上,江薇还沉浸在极度的喜悦中。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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