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叶祖贤绝然没有想到,表妹竟然不顾少女的羞涩,直接对他:“表哥,我喜欢你那个同学。”

那个年代,特别是在乡下,这种言行可谓是大逆不道,叶祖贤听得赫然:“你可是许了人的人,再说萧育华中意你吗?”

俞佩芳说:“这你不要管,只要你多留他几日就好。”

叶祖贤从表妹的眼神里看到了坚定,他无法拒绝她的请求,答应挽留萧育华多住些日子。当然他在萧育华面前只字不提俞佩芳的名字,省得彼此尴尬。

这是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时分,晚霞绚丽,萧育华信步漫无目的走来。山野扯起了一层雾霭,静寂的河谷流水喧嚣。远处隐约有个女子伫立的河边,晚风轻抚她的衣衫。待走近了,萧育华认出是俞佩芳。显然她是在刻意等候,当然不敢确定他会来,但她终究等到了。

“哟,这不是俞家表妹嘛,你怎么会在这儿?”萧育华笑盈盈地打着招呼。

“你猜。”俞佩芳忽闪着一双秀美的大眼顽皮地望着他。

萧育华说:“这我哪猜得出来,敢情你在等人?”

俞佩芳的目光灼热:“是的,我在等人。”

萧育华点点头:“哦,是这样。”

俞佩芳进一步说道:“你不问问我在等哪个?”

萧育华再一次笑了:“那我只好问了,表妹在等……”

俞佩芳表白的很直接:“我在等你,你不晓得?”

这让萧育华略感惊骇,俞佩芳如此大胆的话语是他始料不及的。尽管在初次和她见面时他就已经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些什么,但亲耳听到她说出“我在等你”,他还是缺少了应有的思想准备。自前天和她桥头偶遇,是她楚楚动人的面容令他眼前一亮,心里不由赞叹:好一个标致的人儿!像她这般娇美的人,大凡不让男人动心都不由自己,萧育华也不能例外。听了她的话,面对她炙热的目光,加之这两天来她有意识地接近自己,他只能如实相告:“我知道,我咋能不知道呢。”

“知道就好。”她的笑容格外灿烂。

一同往前走去,余晖拉长了他们的影子,不时她侧目兴奋地与他交流着什么。那金色的光晕在他们身上闪着柔和的光,此时的绚丽只属于他们。就这样,他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的一笑一语,看她的一举一止。对俞佩芳而言,望着萧育华,她似乎看到了春,踩碎一山的花朵,缤纷了岁月,温暖了整个季节。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俞佩芳惦记着往外跑,村镇外的林子里,他在等候。一旦见了面,她不顾女孩子的羞怯,眼泪婆娑地就往他怀里扑。

面对这个清纯的女子,萧育华清楚她心里的痛苦,除了同情,他已被俞佩芳美丽的外表和浓烈的情意深深打动。但身为军人,北伐战事在即,一旦杀向战场,生死难料,这是他顾虑重重之所在。他告诉她,“我是个当兵的人,难以与你长相厮守,那样会害了你。”

她说:“我等你。古时候王宝钏还寒窑十八年呢,没啥要紧。”

他轻轻为她擦干眼泪道:“可我毕竟是要走向疆场的……”

她深情凝望:“仗总有打完的时候,不是吗?”

他还能说什么,又能说什么,唯有紧紧把她抱在怀里。

在萧育华的怀抱里,俞佩芳感受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温馨、激动,跳跃的心房摁都摁不住。在那村外的绿草地上,花香扑鼻,心不醉都不由自己,全然不去想凋落的时候花儿在哭泣。她多想时光就此停止转动,和他就这么相亲相爱到永远。

但夜已深,万籁俱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就要归队开拔。在那个多情的星夜,情难分、意难舍的人儿注定要缠绵不休,她选择了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女儿身交给了他。一颗颗腋下的衣裳盘扣被纤细的手指轻轻解开,就那么缓缓地躺倒在散发着清香的草地上。星光知晓,风月后归路如梦,梦随离人去……

他走了,在叶祖贤的送别下消失在早晨浓重的雾霭里。霎时,躲在大树背后的俞佩芳感觉心都被带走了,空落落的。

在看不到他的那些日子里,她时常来到那片芳草地,弯腰捡起满地的落花在掌心,泪早就潸然了。

家里逼婚,她抗争,“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她父母愕然:“老天,你作孽呀!那吴家怎么办?我们早已收了人家的聘礼。”

她说:“那就给吴家退了。”

她父亲瞪眼:“说得轻巧,拿什么退?”

“那我不管,钱是你们花了的。”

她父亲恼怒了,抡起了棍棒。她没有躲闪,反正命是你们给的,只要打不死,一定要等萧育华回来。

落下来的棍棒被赶来的叶祖贤给撑住了,他告诉舅父,吴家的彩礼由叶家暂时代替偿还,等以后萧育华从前线归来,他会正式提亲的。舅父问,如果那个当兵的回不来,你垫付的彩礼谁还呢?叶祖贤说,那就不用还了,算叶家的,这行了吧。

在叶祖贤的斡旋下,事情了结的倒也顺畅。他告诉表妹,这是你选择的,以后有了什么可不能怨表哥。俞佩芳感激都来不及,哪会有怨,她说,等萧育华回来,一定要感谢表哥成人之美。

然俞佩芳绝没有想到,留在她肚子里的种子很快发芽了。

烛光流影,断肠泪,眼看要出怀了,想掩都掩不住,慌神了的俞佩芳求助表哥:

“这可怎么办?”

叶祖贤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早知今日,当初绝不会听从表妹的请求,把萧育华挽留了那几日。思忖片刻,他拿出萧育华的来信,把信封递给表妹说:“别无他法,按照这个地址去找他吧!”

俞佩芳只好在惶恐中踏上了千里去寻夫的路。

辗转数十天,她总算在军营里见到了他的面。

萧育华大惊,言语里充满了嗔怪和疼爱:“这兵荒马乱的,出个事怎么是好。”

俞佩芳再也撑不住了,瘫软在他的怀里。稍微缓过劲来,她望着他回应道:“我能不来嘛,这肚子里的娃等不及你回去了。”

萧育华惊讶地张大了嘴:“老天,你怀了孩子?”

她点头:“是的,我们的孩子。”

他猛然抱住她,有些难以相信。

“你轻点,当心孩子。”

“佩芳,我们都有孩子了,太好了。”

她拿泪眼撩他,手轻轻捶他的胸:“还说呢,只管种不管收,好意思说。”

他几近欣喜若狂,抱起她旋转了起来,嘴里不住地喊着:“好啊,佩芳,你太伟大了!”

“你慢点,小心。”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咱的娃没事吧。”

“你呀,还是那样风风火火的。”

“那没办法,谁叫咱是军人呢。来让我听听,咱儿子会蹬腿举手了吗?”他把耳朵贴在了她微微隆起的肚皮上。

“才四个月,哪能感觉到。”她一脸满足地轻抚他的头顶,把手指插进他浓密的短发里:“你一口一个儿子,那万一是女儿呢?”

“也没关系,女儿像你一样漂亮。”

无疑说,在军营里的那几个月俞佩芳是幸福的,每个甜蜜的夜晚都是在卿卿我我中度过的。可温馨的日子总是那么匆匆,他又开拔了。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腹,他如论如何也难撇下她就此出征。可他是军人,命令已经下达,不得不走。谁知这一去竟成了永别,都怪老天爷不长眼,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一颗飞来的子弹击中了箫育华坚实的胸膛。在他訇然倒下的时候,他的女人在空荡荡的军营里临盆。还好,营房里还有留下来的随军家属,在她们的帮助下,俞佩芳疼痛难忍地为箫育华诞下了一个苦命的女儿。

男人眨眼就没了,她的心也似乎跟着死了。

毕竟军营不是久留之地,身处异地,举目无亲的俞佩芳已是走投无路,一缕绝望涌上心头。泪已干,但为了嗷嗷待哺的女儿,她只能伤心欲绝回转。怀里是萧育华留下的骨血,无论以后多艰难,她都要把女儿抚养长大。

一路走来,颠簸流离,最终她昏厥在在娘家大门外。

“老天爷,这是造的什么孽呀!”她母亲悲号。

叶祖贤夫妇闻讯赶来。

王秀芬拉着俞佩芳的手落泪,叶祖贤望着面色憔悴的表妹连连责怪自己,“佩芳,是我害了你呀!”

俞佩芳凄然摇头:“不是的,表哥,我哪能怪你,从来没有。”

“妹妹,什么都别想,天塌不下来,有我呢!”叶祖贤宽慰表妹,掷地有声。

“对,佩芳,嫂子帮你拉扯这个娃。”王秀芬把孩子抱在怀里。

俞佩芳苍白的脸上多了难得的一丝笑容,“这我相信,表哥表嫂是最疼我的人。可我知道我的情况,月子里太过伤心,加上旅途劳顿,身体被损坏了,我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叶祖贤哪能听得这些话,除了心疼,更多地是给予她活下去的信心。

“别胡思乱想,我这就去找大夫来,吃几副汤药就会好起来的。”

然,正如俞佩芳自己说得那样,她的时日的确不多了。药吃了不少,但她仍旧一天天枯萎了下去。到这年的秋天,当树上的叶子红了、黄了的时候,薄命的俞佩芳扔下不谙人事的女儿撒手西去,到另一个世界陪伴她的革命党人去了。不论她是否能闭得上眼,也不论她在天堂般的极乐世界是否追寻到了幸福,反正阳世间的人看不到。但她留下的女儿自此却成了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可怜哪!

活着时俞佩芳最不放心的就是嗷嗷待哺的女儿,死后她不会知道,她的亲生父亲,也就是孩子的外公竟然要狠心地把这孩子送了人。到了这会,如果天上的俞佩芳看到,怕是灵魂都要碎裂了。

还好,她的姑妈叶俞氏听闻消息迅速赶来了。

面对侄女的亲骨肉要被抛弃,老太太不能不管,那可是流淌着俞家血脉的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啊!在叶俞氏看来,这送人跟遗弃没什么不同,他们可真够狠的。叶俞氏用平静的语气对俞佩芳的父亲、也就是自己的娘家弟弟说:“你是孩子的外公,你有资格处置这孩子。既然我来了,说吧,你要拿这孩子换多少大洋,我拿给你。”

娘家弟弟哪里还敢提“钱”的事,姐姐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扎在他心上,除了羞愧难当,只怕要把脸面塞进裤裆里了。

“姐,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就是想给娃儿找个好人家。”

叶俞氏哼了一声,说道:“那就好,这事倒好办了。我郑重告诉你,我们叶家就是好人家,你把这孩子交给我,由我们叶家来抚养,这下你放心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了,孩子的外公脸色涨得通红地对叶俞氏说:“姐,看你说的,你是活菩萨。既然你发话了,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女娃的亲奶奶。打现在起,她就是你叶家的人了。”

叶俞氏接话道:“这没错,这娃以后是叶家的人。但我告诉你,这娃是佩芳的女儿,赶明天起个名,她还得姓俞。”

“哟,姐姐,这我没意见,全都你说了算。”

不得不说这个可怜的孩子终究是幸运的,遇上了老姑奶奶的慈悲,这是她的福分,也是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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