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有了心与心的交往,叶尔康脑海里时常会幻化出夕阳下的那抹倩影,现在想想,或许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的心猛然被打动了。记得她当时从茶馆出来,腋下夹着书本,那光晕笼罩下的身影的确很美,即使过了多少年,他也会不时想起。

和小鸟依人般陶醉在幸福中的乔菽萍相比,沈钰显得那么孤单。她那么静静地,静静地凝思着。那是一种超越一切喧嚣和风俗的宗教般的宁静,没有尘世的纷扰,没有市井的庸俗。到了这会,静下心来想一想,她分外后悔和周仕健有了来往,原本与他很清白,可在别人眼里却不清不楚。想来自己也不高尚,当初的确是为了钱,刻意与他接近,正因为沾染了铜臭,那自己和烟花柳巷的那些风尘女子又有何异?即使生活困顿,大不了不念这个书了又怎样,就像那些辍学的学生一样,离开古路坝,相信天底下总能有口饭吃,饿不死的。但同时心声又告诉自己,她是喜欢那个男人的。在排斥与吸引中,她矛盾着,挣扎着,难免多了一番苦恼。记得不久前的一次外出,她到城固托人打听表哥的消息,没有得到准确的音信,在往回走的渡口上,恰巧又遇见了周仕健。不得不承认,当他向自己走过来的时候,她没有躲开,就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沈钰,你怎么也在这?”他开口的第一句话让她反感。

“怪事,我在这里也是禁区,不能来?”她回应的话自然不会好听。

“别这样,我是说想不到会在这儿见到你。”

“看来有碍你了?”她满眼都是幽怨。

他心里不好受,但她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

船开了,一时两人没了话。

靠了岸,她并没有想着急于逃离,知道他就在身后。

这时下起了雨,她没有带雨具,是他拽住她的手,不容拒绝地躲进了不远处的一座水磨房屋檐下。再一次地站在一起,她分明听到了的呼吸。不自觉间拿眼角瞄一下,他在怔怔地望着。

“沈钰,是我不好,原本我是想……”

“你什么也别乱想,没什么不好,是我多情了。你不欠我什么。”

“可我愧疚,这是真的。”他是诚恳的。

“其实我该感谢你,是你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帮了我。”她说得是真心话。

“你这是在打我的脸。”

“没有,你千万别那么想。你对我并没有隐瞒什么,是我情愿与你在一起。”

“可我让你受到了伤害。”

“没有,我这不挺好的……”她的眼里涌动起了泪花。

他的心里不好受,走近她,轻轻搬住她的肩膀,充满了凝视。她端望,泪水不听话地夺眶而出。

“沈钰……”

她唯恐自己控制不住会扑进他的怀里,急忙躲开,冲进了雨中,不顾一切地往前奔跑。因了难过,她的身子在抽搐。

他没有喊叫,也没有想把她从雨地里拽回的念头,而是随着她的脚步追了上去,一同置身于夏日的滂沱大雨里。

路泥泞,她在趔趄中差点滑倒。他赶上去猛然托住了。她想挣脱,未果,站在那里看他和自己一样满脸雨水滚落。

她原本想把那一段时光丢弃,至少封存起来,或放在心底,不生涟漪。可一旦面对了,她实在做不到,就想在他宽厚的胸膛洒下一片泪痕。一度为了忘却,她选择了沉默,也许沉默就能让伤痛慢慢痊愈。她情愿那一段交融是陌路的相逢,有些人从生命中路过。总会以为被遗忘在角落,让那个身影消失在风景无限的沧海。谁知根本做不到,不管怎样,那道留在心底的划痕是无法抹去的。当初所谓的遗忘,也不过是暂时的失去记忆的片段而已。

这天,她再次随他走进了出租屋。

遭了雨淋,周仕健感到身体不适,尽管沈钰赶忙熬了姜汤,但他还是发烧了。

“对不起,怪我任性。”她泪水涟涟。

“没有,你干嘛要自责。”他动情地攥住她的手。

“不行,我得给你去请大夫。”

她撒腿跑出屋子,冲向村庄。

郎中来了,号脉、问诊,开了方子。沈钰随大夫取回了中草药,她怕炉子的烟气将他熏了,在屋檐下拿着一把蒲扇认真煎药。

叶尔康来了,见沈钰穿着男人的服装,不用猜想也知道那是周仕健的,有些宽大。周仕健去城固县城,叶尔康是知道的,但没想到沈钰也去了。从淋了雨的情形揣摩,周仕健和沈钰应该不是约好一同前往的,只是在半途偶遇,并遭到了大雨。

“怎么,老周病了?”叶尔康问道。

“他发烧,刚看过了。”

“行,那我进去看看。”

至于屋里两个男人说了些什么无关重要,沈钰就守着小炉子,看药罐咕嘟,飘出浓浓的药香气。

晚饭是沈钰和叶尔康一起做的,周仕健喝了汤药身子轻松了许多,也有胃口吃了一碗饭。掌灯后,看周仕健昏昏睡去,叶尔康问沈钰,不行今晚我留下来陪老周?沈钰说,你回吧,就要考试了,抓紧复习,我毕业论文已经写好了,这几天没多少事,我守着。

待叶尔康离开后,把家务收拾停当的沈钰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睡熟的周仕健。爱上一个人很简单,但有时候这种温暖会戛然而止。这不关乎他是否有情或无情,毕竟他是有妻室的人。与他经历了情感的交往,她不再单纯,看问题想事情也变得理智,从没想着要去纠缠。这和冯涵音身后的影子无关,也不是惧怕了被别人的威胁。她也从没想过要从他嘴里说出“我爱你”之类的话语,既然有缘,形式上的东西又有多重要,即使做了他的情人也无妨,她不需要确切的名分。她很想告诉他,有时你会走进我的梦里,我想抓住你,可你却像一阵风一样旋走了。梦中的你一如既往地帅气,你背对着我,坐在那家茶馆里,不知咋回事,就从没梦见这座农舍,更没有眼前躺过的这张床。在茶馆,梦里的我径直朝着你时常坐的那个位置走去,看到了你,我愣在那儿停顿了好久,你才转过头来看到了我。你朝我笑,我鼓起勇气试着向你走近,却始终走不到那个位置,眼睁睁地看着你近在咫尺,却偏偏难以靠近,最后直到你消失不见。往往猛然醒来,睁眼,一片漆黑,宁静,她终于认清他已经离开的事实。是啊,已经离开了。

而今,却又坐在这床边,就看着他平稳地安睡。

或许是口干了,或许是感到了热,他从被子里伸出了胳膊。就在她轻轻为他再次掖被子的时候,他醒了。

“让你守着,我不知说什么好。”他用歉意的笑容望着她。

“那就什么都别说了。”她问道:“要喝点水吗?”

他点了点头。

她起身倒水,摇晃着,用嘴吹吹,感觉温了,这才递给他。

“要我给你喂吗?”

“不用,我自己来。”他坐起了身。

她给他披上了外衣,“身上都是汗,别再凉着了。”

有一段青春,留作永恒。他是这样认为的。剪一段时光,放在最美的段落,哪怕是短暂的路过。流年过后,留给了我们的只是一段以往的曾经。

今夜过后,整整一个夏天,他和她再没有这般目视过,即使在路上遇见,或者打声招呼,或者用一个微笑擦肩而过。

夏日的乡野地景色是绚丽的,到处郁郁葱茏,各种花蕊竞相绽放,淡淡的清香混着雨水的味道,被打湿的泥土也散发着芬芳,在原野里弥漫,就这样清淡了一个季节。

冯涵音自年前离开古路坝后再也没有回来。她也想通了,男人是栓不在裤腰带上的,心不在了,同床异梦又有什么意义,还是给他自由,只有他能觉得“心安理得”就行。尽管她没有守在身边,但周仕健的行动她基本了如指掌,出租屋里再也看不到那个女学生的身影。对冯涵音来说,丈夫身边有了红颜,这让她感到痛心,但她是个善良的女人,从没想过用别的办法去伤害那个从东北流亡来的学生。可在她离开后,那些跟踪在沈钰后边的“影子”令周仕健担心了,倒不是他惧怕那些人,而是害怕沈钰被他们给怎么了,一个连家都没有了的女子,倘若由于自己的原因导致她“莫名”失踪,他一辈子都不会安宁。虽说他警告过那些人,但那些人在得到某些“旨意”后,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清楚即使冯涵音什么也不用对那些人吩咐,往往有人热衷于“心领神会”,目的是讨好远在重庆的权贵,何况是个无依无靠没有背景的女学生,他们完全能让沈钰在片刻间人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且不留任何痕迹。正因为这样,周仕健除了仍旧在生活上给予她应有的关心,再没有想过要把她带进租住的农舍里。

沈钰曾给叶尔康说:“我知道他用心良苦,只要心里有了比什么都强。在某种程度上,他也是靠老婆过日子的,我不能那么自私。”

叶尔康说:“这就好,凡事得有个度,退让也是一种解脱,不管咋样,我们都得好好活着。他还问她,你马上就要毕业了,东北肯定是回不去了,有什么打算吗?”

沈钰摇头:“不知道,到跟前再说吧。”

叶尔康不好再说什么,心里默默为她祝福,珍重吧!

沈钰问他:“等离开了古路坝,以后还会再见到你吗?”

叶尔康说:“也许会吧。不过我注定是个浪迹天涯的人,不定我的脚步会停留在何方。”

就在昨天,叶尔康还问过周仕健,“沈钰怎么办?”周仕健说:“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许诺她什么,愿她幸福。因为我是有妻儿的人,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希望她去重庆,这样也好有个照应,她似乎很犹豫。”叶尔康在想,其实沈钰还是不去的好,一旦到了重庆,不定又会招惹出怎样的事端来,换个新环境慢慢把过去忘掉,开始新的生活对沈钰是好事,省得她老放不下他。这实际上也是沈钰的想法,一想到明天就要离开古路坝,她想去和周仕健做最后的告别,也好给曾经的那份情感有个交代。

等天黑后她往村庄走去,路过那片树林,她被窜出的几个黑影给劫持了,嘴巴被捂住,想喊叫都出了不声。在林子的深处,即使她挣扎也是徒劳的……

当那些脚步声远去后,她在那里躺了许久,哪怕蚊子又在她白净的肌肤上留下许多小红疙瘩,也没觉出痒痒来。

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她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回到宿舍的,更不能就以这副模样去见周仕健,那样周仕健会暴怒,弄不好会惹出人命来。思来想去她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到叶尔康租住的农舍,求助于他。

那天的月亮倒挺好,叶尔康在农舍里正温习功课准备期末考试,突然听见有人拍打院门,他放下书本出了屋子,问声是哪个?门外回应:“是我。”他听出是沈钰,本想问句“你有事吗?”又一想,这么晚她能来,肯定有要紧事,不然她是不会来的。果不然,在她一头扎进屋里后,灯光下叶尔康看到沈钰头发凌乱,极力用手拉扯被撕裂的衣衫想护住胸前。

他惊愕:“这是怎么了?”

她不可能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其实不用想也能猜出那些人对她干了什么。看来她终究没能逃过“魔影”的摧残。

“别告诉他!”沈钰的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

“不会的,即使告诉他了又能怎样?”叶尔康觉得沈钰对周仕健这般痴情太不值当了。

到了这份上似乎一切安慰都成了多余,叶尔康把她安顿住下,自己到教堂那边挤大通铺去了。到了第二天他没有去上课,到沈钰的宿舍帮助收拾了她的物品,然后带她离开了古路坝。

在汉水边,他们停下了脚步。

他问她:“东北你是回不去,准备去哪?”

她说:“我先去西安,在东北军里找找我表哥,再说吧。”

他说:“这样也好,有了落脚的地方来信报个平安。”

她点头答应了。

最后叶尔康从口袋里拿出一点钱,她倒也没有推辞收下了。

看哪个凄然的身影渐渐远去,叶尔康心里不好受。

当天回到古路坝,叶尔康正准备去学校,周仕健找上门来了。

“沈钰去了哪里?”周仕健问道。

叶尔康说:“别再打听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你不觉得她遭受的一切都是你带给她的?”

周仕健不甘心,又问道:“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叶尔康说:“你也走吧,回到重庆妻儿的身边,沈钰去西安了,你找不到的。”

周仕健很自责:“都是我不好,害了她,罪过呀。如果她能找到她要找的人尚好,如果找不到又咋办呢?一个女孩子流落他乡太可怕了。”

从语气上周仕健的确为沈钰担心,如果他即刻动身去追随沈钰的脚步找寻她,叶尔康会万分感动,也不枉费沈钰对他的那份真诚。但没有,从周仕健的话语中能听出,他准备直接前往汉中,然后再经巴中、广安辗转去重庆,压根没有北上的意思,这就让叶尔康不得不感慨,试问人间情为何物,到头来不过就那点“风花雪月”,转眼皆成了过眼烟云,抛之脑后了。

回到农舍周仕健开始收拾东西,他告诉叶尔康,“等两年后你毕业了,如果想到重庆去谋职,尽管来找我。”叶尔康说:“既然我选择了地质,怕此生只能与山为伍了。”周仕健说:“老弟是个有远大志向的人,相信你在地质领域会有建树,我期待。”叶尔康说:“建树谈不上,按薛教授的话,搞地质凭得就是良心,只要心安了也就无悔了。”

“好吧,既然你的志向是走向远方,既然目标是地平线,那我只有祝福你了。”

临走前,周仕健把被褥等生活用品以及一把小提琴全都送给了叶尔康,他只带走了一些随身物品。

“走了,老弟,但愿我们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好吧,咱们后会有期。”

拥抱着别过,这终究成了他们永远的告别,自此再也没有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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