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叶尔康为了乔菽萍把心丢了,远在家乡的俞英莲浑然不觉。虽说她有预感,但那没有根据,不作数的。时常,她会站在村外的山坡上瞭望,明知道弯曲的沙土路上不会有他的身影出现,但她执着地相信,他就在路的尽头。她就像原上的一株草,任凭冷冷的风吹打,就那么执着地等着,等着……守着那份惦念与牵挂,相信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该回来了。大凡女子长大了就会有心事,处在情窦初开的年华,随着胸部一天天隆起,对美好生活的憧憬也就多了几分希冀,自然看异性的神色难免就会多了几份娇媚。

俞英莲的憧憬与娇媚全都维系在叶尔康的身上,不会为别的男人吐绿纳芳。

这天,村上的亲戚娶儿媳妇,家里人都过去帮忙。吃了席帮着拾掇完,回来已是晚上。累了一天,俞英莲上炕脱了衣服准备睡觉,见奶奶在盯着自己看,问道:“看啥呢,奶奶?”

叶俞氏瞅见孙女发育得胸脯都鼓了起来,感叹道:“好啊,你们一个个都大了,我也老成一把朽骨头了。等康儿回来了,就给你们完婚,我可再也等不及了。到时我老太婆能不能活着抱上重孙,就看你的了。”

俞英莲脸颊发红,却故意逗奶奶:“那你把他叫回来呀!”

“咋,你也等不及了?”

“奶奶,说什么呢,哪个急了。”

“看看,脸都红了,害羞了。”叶俞氏往前凑了凑,故意压低了声音问孙女:“给奶奶说说,这么长时间了,你想康儿了没?”

俞英莲愈发不好了意思,说句“没有”,拿被子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过了会听奶奶睡熟了,俞英莲仰躺在那里,望着屋顶愣神。叶尔康给家里写信来,从没提到自己,这让俞香莲颇为神伤。后一想,正如奶奶说的,那毕竟是他写给父母的,可能不好意思提吧。她在想,如果自己识字,他会给自己写信吗?

乡间女子婚嫁前的感情经历往往简单得就像一块白布,即使上面留有一点浅浅的斑纹,大多也是媒婆给留下的。俞英莲不存在说媒,从小老祖宗就给指婚了,用不着靠媒婆的三寸不烂之舌鼓噪与逗引。现如今她长大了,懂得了男女之间该有的事,少女的心像飞絮忍不住要漫天飞翔,久久不愿落下来。俞英莲的感情经历是从被窝里就开始的,那时叶尔康和她都睡在奶奶屋里,他顽皮了光着屁股就钻到她被窝里打闹,奶奶在一边乐呵呵直笑。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还有件肚兜遮挡,而叶尔康的身子在她眼里根本就没有秘密。自然那时他们赤裸的身体在戏耍中早就不止一次地接触过了,但那不是另一个层面上的肌肤之亲,有的只是没有邪念的童真,纯洁的连一丁点杂念都不存在。

她隐隐记得小时候看叶尔康站着撒尿,她也学着他的样子尿尿,结果全都撒在裤子里了。她不解,问叶尔康,哥哥,你站着咋就尿不湿裤子?叶尔康说,我是男娃娃-,你没有。她就觉得奇怪,说,-叶尔康说他也不知道。她跑去问奶奶,这是为啥?奶奶笑了,你家里养着一只猫,她相信了奶奶的话,每每见了都会拿棍子撵着打,嘴里还骂着,奶奶笑得肚子疼,把她揽在怀里说,小傻瓜,奶奶骗你呢,懂了吗?她哪里能懂,偏着小脑袋还在问,为啥我和哥哥不一样呢?奶奶说,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

小时候的事情挺让她怀念,无忧无虑,长大后有了心事,连梦也不安宁了。

奶奶说等他回来就完婚,这让她充满了遐想。每个女人都是要嫁人的,好在她从小就在这个家里长大,奶奶疼爱,父母也和颜悦色,她很庆幸能遇上这么好的人家。和叶尔康一起长大,甚至和他在一个炕上睡了好些年,直到略微懂事的时候才让他从奶奶屋里搬到厢房去住了。一想到待以后成了亲,就要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俞英莲连耳根都发烫,像害怕被人看到了似的,赶忙吹灭了油灯。

夜很静,星光璀璨。

点燃一颗滴泪的蜡烛,冰封的世界,一地凄凉。如果苦命的俞英莲知道她等候的叶尔康已经把心给了别人,怕是泪水汇聚成烛光,滴滴刺骨,步步穿心了。相思满怀,想会痛,不想会更痛。慢慢长夜里,她在等待下一个黎明。在她的信念中,迟早他会回来的。他的归来,将温暖她整个心房。

可叶尔康的爱写在古路坝的乡野之路上了,只要有空闲,他不辞辛劳就往县城跑。笑我一世的痴狂,容你一世温柔,这就是叶尔康的情意,也是他的誓言。在乔菽萍看来,她愿在他的怀里,捧一缕星光,陪他细水长流。时光会老,但沧海桑田永恒。在他和她的心中,彼此是永远,即使滴墨成伤,情深却无眠。

他对乔菽萍说:在你的世界,我无法搁浅。

乔菽萍回应:今生,你是我不悔的情感;今世,你是我永远的眷恋。

因有了爱,通向古路坝的路上时常也会出现她的身影。

有一次她到了古路坝,农舍没有他的踪影,她听见了小提琴的声音,顺声寻去。林子的中间有块空地,野草地上被人踩出了一条小径,想必叶尔康就在那里练琴了。虽说乔菽萍不懂音乐,但还是听出那悠扬的旋律好似荡漾的水波,在弓弦之间缓缓流淌。

突然那音乐消遁了,乔菽萍巡视一圈,不知叶尔康究竟在哪里。当她在林中独自往前行走的时候,不知是有了种预感还是怎么了,猛然回过了头。

他就站在身后。

明亮的眼睛,朗朗的神情,恬淡安宁像是早已预约,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生命里的期待与梦想,全都会实现……

“你怎么会跑到我后面……”她惊异万分,本能地往前跨了一步。

“没吓着你吧?”他走了过来。

“还真有点。简直像个幽灵,不带这样倏地就冒了出来。”她轻轻捂住狂跳的胸口,不知是惊吓的缘故,还是摁住了跳动的情思,连啧怪也充满了甜蜜。

他笑言:“我可不是幽灵。老刘是幽灵,而且是徘徊在欧洲大地上的幽灵。”

乔菽萍不懂了,“这话是怎么说的?刘觉民怎么就成了幽灵?”

叶尔康解释道:“他曾读一本《共产党宣言》,那上面有句话就叫‘一个幽灵,共产主义的幽灵,在欧洲大地上徘徊。’”

乔菽萍似乎明白了。

信步往前走去,穿过树林,来到山坡上。

野地里的花绽放了,投目远望,到处姹紫嫣红。满山的七里香开了,花香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多美!”他由衷地赞叹,不知是为这景色还是心灵得到慰藉的感慨。

“是啊,真美!”她含着笑意把会心的眼眸递向他,一语双关地轻声问道:“你眼里不会只有这一道风景吧。”

叶尔康笑了,“其实在每个人眼里会有许多赏心悦目的景色,但大多都会时过境迁。在英语单词中有个词叫‘Escape’,译作逃避、溜走,当然它还有‘忘掉’的意思。但我认为它还有‘挣脱’的含义,就看用在什么地方了。人们寻找美丽的风景,只是为了感官上的一亮。在找不到时难免会失意、失落,若因某种原因或条件受到限制不能寻找,能想到的就是挣脱。”叶尔康如此解释这个词语分明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他想要挣脱的无非就是父辈们套在他身上的那具婚姻枷锁。但他不可能直白地把内心苦楚向她道来,那样弄不好会适得其反。倘若乔菽萍理解了,就会想方设法和他一起抗争,冲破藩篱,走向灿烂的明天。如果她不可理解,用惊诧的目光打量一番,留给他的只能是一句友好的“再见”,还有决绝离去的背影。

“挣脱。人的一生注定要挣脱许多不情愿的东西。”不知底里的乔菽萍附和了他的话语,“譬如做噩梦,极力想摆脱,甚至是抗争,结果被惊醒,一身冷汗。”

人生路上没有假设,一九四〇年夏日的这个上午,如果数年后乔菽萍还会想起这个时间的话,她除了哀叹命运的捉弄,还会悟到些什么呢?但不能不说,这个时候的乔菽萍的确欣赏叶尔康的才气,还有他高大俊朗的外表。沉浸在幸福中的乔菽萍第一次感觉到,爱可以让一个人变得轻盈,就像白云一样柔曼、温情,感觉许久以来一直都在沉睡,倏然间就醒了过来。在她还是中学生的时候,她母亲去世了,亲人的突然离去让她难以接受,她的内心积淀了太多的忧郁和悲哀。是突然到来的爱情让她醒了,有了灵性,她的生活这才充满了诗意葱茏,生命由此变得多了光彩。

叶尔康也一样,和乔菽萍相爱,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幸福,心旌摇曳里,几近沉醉了。在他眼里,乔菽萍简直是完美的化身,她的秀美、灵动,她的气质、风姿,无一不让他倾心、迷恋。

当然甜蜜中的人不会去想将来要怎样,至少眼下是幸福的。一双清澈的眸子,关不住乔菽萍无限的清纯和灵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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