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个夜晚,喟然长叹的周仕健从茶馆回到租住的农舍,一时难以入睡,那个从东北流亡过来的女学生一颦一笑都在他脑海里回旋。

沈钰的命运和诸多东北人一样,一路从关外流落而来。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爆发后,日军一夜之间占领沈阳,沈钰一家不愿惨遭日寇蹂躏,更不想当“亡国奴”,背井离乡,先是到北平,后在西安落下了脚跟。这时的东北大学也被迫走上流亡之路,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所因外寇入侵而流亡的大学。一九三六年,张学良筹资在西安修建东北大学校舍,并在礼堂基石上题词:沈阳设校,经始维艰;至‘九一八’,懆遭摧残,流离燕市,转徙长安,勖尔多士,复我河山!后东北大学并入西安临时大学,沈钰就在这年进入西安临时大学学习。到了一九三八年,因日军轰炸西安,东北大学与西安临时大学分离,被迫由陕入川,再次踏上了流亡征程。沈钰没有离开,随工学院迁徙到了古路坝。

沉沉夜色中,幽幽的琴声悠扬,他手中的弓弦纵使随心绪一样不宁,也依然有悲伤、幸福、惆怅、快乐、感动的交织。他幻想,总有一天,会丢下所有的疲倦和理想,带着他的琴,远离繁华,走向空旷。在他看来,人生最好的旅行,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发现一种久违的感动。倘若一个人走在路上,与风景私会,远方会有音乐响起吗?

和沈钰在茶馆有了“萍水相逢”的一面,他沉闷的心陡然敞亮了起来,可一想到自己是个有妇之夫,随之又变得黯淡,唯有把怦然的心跳交给流淌的音符,或许那里会感受到心灵的慰藉。

但沈钰来到了他的身边。在茶馆结识了,由最初的一句浅浅的问候,到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开始了心灵上的交往。时间不长,他们已经形影相随了,宛如一对倾心相依的恋人。

周仕健不得不承认,是沈钰的莞尔一笑让他心神不安分了,那颗久压在心底的情愫轰然醒了,一切仍萦绕脑际、近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不禁感叹,人生之中有太多的波折、难奈、孤寂,幸好,还有春天。幸好,春天里还有诗。幸好,有诗的春天,澄澈、明净……

他主动邀请她去租住的农舍。

初次走进农舍,打量一番,沈钰不禁羡慕道:“好啊,这里如此安静,真是学习的好地方。只可惜我没有多余的钱,不然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斗室,该有多惬意。”

“那你到我这里来,只要你愿意。”

她微微摇摇头:“那多不好意思。”

他让她坐在床沿,给她倒水:“其实没什么,都是同学,学习之余咱们可以说说话。”

她看到了挂在墙上的小提琴:“你还会拉琴?”

他略略一笑,回应道:“纯属消遣,不然这古路坝沉闷的夜晚能把人憋死。”

游子在天涯,故乡在梦萦。第一次听《思乡曲》沈钰就被震撼了,那忧伤的情调,起伏的节奏,雍容的声音,抑扬顿挫,娓娓道来的却是绵绵的情话,悠扬,静谧,带有一丝惆怅。那是浓浓的乡愁,化不开的思念,重叠的记忆再度苏醒,不经意间让人回味东去的流水,生命的轮回。

沈钰哭了,泪流满面。

同是沦落人,两个人的心慢慢贴近。

“想来离开黑土地七年了,梦里都没有了。”她满眼皆是伤感。

“江南何尝不是这样。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只有真正远离了,才感受到故乡在梦里。”

是他的安慰,他的情,慰藉了她孑然的孤单。同样,沈钰的出现,她清纯的笑脸也温暖了他孤寂的心。远在他乡,互相取暖,说到高兴的事了,农舍里也会不时传出沈钰咯咯的笑声。

“很晚了,你该回去了,我送你。”周仕健的一句话惊醒了她那颗恍惚的心。

往教堂走去的路上,他和她并肩而行,没有灯光,自然也就不会有拖长了的身影。感觉暗中有黑影闪动,回头望望却什么也没看到。其实周仕健清楚这些黑影是哪个,他不想说破,省得吓了沈钰。

到了大门口,沈钰回转身子对他说:“好了,回去吧,我到了。谢谢你让我享受了那么好的音乐。”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嘴角微微有了一些笑意。看她进去了,他这才扭转身子往回走。

在一片林子边,他站住脚步,声音很平和地说了句:“出来吧,别掖着藏着了。”

有黑影从树后冒出来。

周仕健冷冷一笑:“就这身手还想跟踪人?真不知你们是怎么从特训班混出来的。”

“周少爷,你眼睛厉害,耳朵更好使。”那两人略显尴尬。

“走吧,去我舍下喝两杯,也不枉你们黑天半夜这般辛苦。”周仕健说完径直往前走,那两人很高兴,紧随几步跟上。

这两人的身份是学生,但外衣下他们更肩负了重要的使命。当然周仕健暂时不想和他们把关系搞僵了,他们背后的势力不是他能得罪了的。他邀请他们去自己的农舍喝酒,开一听美国进口的牛肉罐头,这在苦寂的古路坝可谓是奢侈品。偶尔,他也会带这些掩藏真实身份的人去“大华食堂”解解馋,战时的乡野之地日子太过于清苦。

在农舍里,周仕健对那两个学生说:“以后别再跟踪了,她不过就是个流亡学生而已,没有什么政治倾向,一个人孤身在外,怪可怜的。”

那两人答应:“行,再不那样了。”

但周仕健清楚,答应不过是表面的,不然他们如何给有些人做出交代。

在古路坝,每个人的生活的确单调了些,山乡僻壤,即使怀里有钱也花不到哪去。对于学生们来说,大多囊中羞涩,能去“大华食堂”打回牙祭毕竟是少部分人。工学院迁徙到这里后,一对河南来的夫妇开了这家炒菜馆,算是最高档的餐饮店了。

随着战事的日趋紧张,到处的物价飞涨。学校食堂的伙食供应通常只有渗水发霉的黑米和见不到油盐的白水煮青菜。每天只吃两顿饭,吃饭时经常是八个人围着一小盆白菜汤,菜里很少见到油星,尝到肉渣就更是奢望。

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这两个有额外“身份”的学生暂时收敛了,晚上沈钰从周仕健的农舍里出来,也不用再害怕了。但是,她的一举一动仍旧掌握在别人的视线里,想逃脱根本就不可能。

沈钰也不是天天去找周仕健,大多都是在周仕健的邀请下前往的。她倒是会做几个东北菜,手艺好不好是次要的,要的是那个男女独处的氛围。

偶尔叶尔康也会光临,三个人说说笑笑,再演奏一阵乐器,或在棋盘上斗一番。他们下棋时,沈钰无所事事,抱一本书,沉浸在故事的起伏中,往往又被书中的人物命运弄得心情沉重。她读的是女作家萧红的《生死场》,文章的开头就那么富有诗意和情趣:一只山羊在大道边啮嚼榆树的根端。城外一条长长的大道,被榆树荫打成荫片。走在大道中,象是走进一个动荡遮天的大伞……但作品的内涵却并不轻松,让沈钰有种悲凉感。作品描述了一些女人在男权世界里卑微而无助地生活和死亡,“场”,既可以说就是那块灾难深重的黑土地,又是那块土地上一个个痛苦的家庭。那些男人和女人像牛马一样地生活着,糊糊涂涂地生,乱七八糟地死。同样作为东北人,沈钰置身于小说的场景中,感觉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员。虽说她不熟悉农村的生活,但日本军队的铁蹄,踏进了这个小小的村庄,这一点她感同身受,刻进骨子里了。这部作品鲁迅为之作序,胡风为其写后记,这是萧红的幸运,也是她的荣光与骄傲。

由萧红的身世,沈钰联想到了自己,同样都是逃离那个“场”,不同的是,一个为了追求自由别离故土,一个因外寇的入侵被迫流亡他乡,呈现的都是人生的无奈与荒凉。

在农舍里,叶尔康一般不会呆的时间很长,他很识趣,尽可能地把时间留给这对男女。当然,这个时候叶尔康还不知晓周仕健是有妻室的人。大多的时候,暮色下的乡野,叶尔康看见沈钰孤单的身影在独自行走。最是那一抹背影让人看了有些不是滋味,几个坐在山坡上观赏晚霞的学生把目光投过去,怔怔望着。至于怎么想,那就是个人的事了,感怀不同,想法也就有异了。当黑夜降临,或许人们只顾着看星星了,没有人再记得这短暂的风景了。

生活这般清苦,为了学业,也为了心中的理想,所有的人都在乡野之地苦熬。大家期盼战争快点结束,但远方不时传来消息,战火越燃越大,许多中国城池被日军占领。好歹这里是后方,还能静下心来学习,在知识的海洋里获得一丝安宁。大好河山被践踏,地处乡野的古路坝与世隔绝,缺少经费,物资匮乏。相比占领区,至少这里听不到炮火,也不用担心睡梦中炸弹会落下来,更不会遭受奴役与屠杀。

在这里,像周仕健之类的有钱人可以租住农舍,也有经济条件尚许可的学生到附近的“大华食堂”改善一下生活。由于学校的饭菜太过寡淡,叶尔康偶尔也会“打打牙祭”。每次去就餐,叶尔康都会叫上师兄刘觉民。刘觉民和叶尔康学的是同一个专业,只是比他高一级。他们下馆子,多的情况下都是叶尔康付钱结账,刘觉民有些不好意思,说:“老蹭吃你的,这实在不像话。”叶尔康说:“这有什么,你我还分那么清干嘛,你又不是没请过我。”

不是刘觉民抠门,也不是他掏不起那个钱,对于商人的儿子,刘觉民应该比叶尔康富有。尽管平津在日本人的控制下交通被封锁,但刘觉民不定期地总会收到父亲通过不同的渠道寄来的生活费。可刘觉民经常变得囊中羞涩,不是说他胡吃海喝挥霍了,而是他把钱暗中帮助了一些面临辍学的人,有时他还伸手向叶尔康借钱。这些叶尔康是知道的,但他从不怪刘觉民,的确有的学生很困难,连菜都舍不得吃。叶尔康也资助过个别学生,但他量力而行,绝不像刘觉民那样“慷慨”。

有一天在“大华食堂”吃饭,叶尔康和刘觉民走进,看见周仕健和沈钰坐在一起,那眉目传情的样子很温馨,让刘觉民惊讶,“他们怎么会在一起?这是什么情况?”

叶尔康见怪不怪:“惺惺惜惺惺呗,只不过吃顿饭,多了些来往罢了。”

刘觉民说:“怕是不那么简单,周仕健是有家室的人啊,沈钰知道吗?”

听了这话,叶尔康吃惊了,“什么,会是这样?”

“你以为呢。有个重庆来的学生告诉我的。”

叶尔康似有所悟:“似乎是。经常有信件从重庆邮来,我曾问过他,他笑而不答。至于沈钰清楚不清楚周仕健有老婆,我不知道,也许他们只是异性间的安慰,可能没什么。这里没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异性间有个知音说说话解解闷,可能没你想的那么复杂。”

刘觉民不再说什么,但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对男女已经超越了同学间的界限。

话说回来,即使超越了,在这战乱年代,又能怎样?

慢慢地,对于周仕健和沈钰的亲密,叶尔康倒也理解。这个女子的遭遇他曾听周仕健说过,按他的话就是同情。她无依无靠,说白了就是想找个依靠,不然她可能像有些辍学的学生一样,不得已打起背包告别古路坝。沈钰连家都没了,即使迫不得已离开,她又能去哪?即使浪迹街头她也得活下去呀,没有钱,一天三顿饭又在哪里?除非遁入烟花柳巷,这也许是颇有姿色的女人最后的归宿。

在古路坝,有钱的公子哥尚能去“大华”打牙祭,其他的人能顿顿有开水煮青菜算是不错了。战时物资奇缺,学生上课没有纸和笔,只好用草纸装订,有人用变色铅笔芯泡成“紫墨水”记笔记。常常是几个人或十几个人共用一本教材或课本,晚上靠点油灯或土蜡烛照明读书。然而,最感缺乏的就是有个像样的图书馆和实验室。由于宿舍没有桌椅,读书写字都要到图书馆去,每天早上,图书馆的门口都等着许多学生,门一开大家就拼命挤,人小力小的学生就这么被挤出挤进后才被人推了进去。一进门又得眼快腿快地抢座位,再挤到台前去抢书。到了听大课,人多座少,又是一番拥挤争抢……

叶尔康和刘觉民走得近了,周仕健在私下里提醒他,还是和刘觉民离远点的好,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叶尔康认为这是周仕健对刘觉民有偏见,不外乎刘觉民思想激进一些,喜欢读一些所谓的“红色”书籍罢了。其实刘觉民看的那些书叶尔康也翻阅过,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提倡科学与民主,反对封建与独裁,那是社会的进步。可有人偏偏就过不去,找茬子要做文章。

当然叶尔康感谢周仕健的关心,身为学生莫要和党派之争有瓜葛,更不要卷入政治的漩涡。出发点是好的,但刻意要他与刘觉民划清界限,叶尔康做不到,依旧我行我素。

同时叶尔康对周仕健和一些有特殊背景身份的学生“瓜葛”的太紧,颇为反感。那些人看似和别的学生没啥区别,表面一团和气,眼睛里却藏着缕缕寒光。他反倒劝周仕健少和他们来往的好,“我辈乃一介书生,当读倦潜修,或修身养性才是。”周仕健不是不懂得这些,是有人要特地关注他这位“褰裳涉水于乱世之桃源”的游子,他躲不了。当那几个来自巴蜀的“学生”向他带来远方“亲切”的问候,他已经明白他们是什么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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