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山路上的"农民工"
  • 逆流的鱼儿
  • 昆仑崖煮
  • 4321字
  • 2019-02-04 18:07:36

李鱼的暑假生活正式开始了,堂弟大飞快要升高三了,二叔将他送到燕京的一个培训机构去强化专业绘画技能了,听说大飞的文化课成绩进步挺大,李鱼心里也就少了几分惦记。

霍东自然是不会回来啦,他忙完奥运会,好像还要忙残奥会,不去燕京根本见不到他的人影。

姜义在李鱼回来的第二天就开着车接李鱼去吃了顿好的,煤炭行情看涨,姜义这半年发了大财,买了辆全新的斯巴鲁森林人。姜义现在的女朋友是李鱼他们那届324班的班花,上了个普通的本地大学,之前高中时姜义苦追不得,现在也算是得偿所愿。

孙海洋也回来了,不过李鱼不大愿意搭理他,这小子一身油滑一脸贱样,尤其上了大学之后更是开口拍妹子闭口玩姑娘。有霍东在中间维持,大家多少还能在一起混混,现在霍东不回来,他两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

李艺桐和秦雨瑶回来的要比李鱼早一些,毕竟她们南方的学校夏天更热,暑假相应的就长一些。李艺桐很喜欢缠着李鱼,她所期待的白马王子到现在还没有来到,一年下来难免有些心灰意冷。让李鱼陪着她去咖啡厅聊天,或者是一起去书店看书,成了李艺桐排遣寂寞的一种方式。

秦雨瑶和李艺桐读不同的专业,她在本系里倒是有些男生在追的,不光是因为长相家世,和男女比例也有直接关系。李艺桐她们系的男生太少了,女生们整日里孤芳自赏可怜兮兮,秦雨瑶她们系男女各占一半,在她们学校已经是很不错的情况了。

就拿李鱼所知道的苏眉她们英语专业来说吧,一个班里三十三位同学,男生只有区区两个。其中一个上大学之前就有相知多年的恩爱女友,另一个身高一米八的男生会织毛衣,每天都要敷面膜,熟知各大化妆品牌,夏天的时候会剃腿毛,留着披肩长发,走起路来搔首弄姿,从背后看雌雄莫辨。

追秦雨瑶的男生很多,但是秦雨瑶更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体验,她不会轻易给哪个男生承诺,因为她的心里知道自己最后会选择什么样子的人。李鱼猜想那样的男的,如果不是足够优秀,足够有才,足够帅气,那么最起码也要在财力上有所保障,富家小姐每个月的零花钱都是以万为最小单位的。

李鱼高中的时候对这些差距还没有足够的认识,大家都穿着校服,一样土里土气。现在他长大了,李艺桐在他心目中算是半个亲人,虽然血缘上隔着八代还远,但人家毕竟也自称是他的小姑姑。秦雨瑶之类的女生嘛,性格虽说不错,但是李鱼无心攀附,能少接触还是少接触为好。

李鱼休养了整整一个礼拜,决定打打工,挣点钱。他本来是打算去老爸开的门诊抓药的,活儿不累,干起来也轻车熟路,可是老爸这个奸商说他这种连学徒都算不上的抓药工,按行市价一个月最多给他一千二。李鱼冷笑着拒绝了,哼哼,我的时间这么宝贵,才不在你这儿瞎耽搁呢。

二叔是他们兄弟三人中唯一没有吃上国家饭的人,他当年高考失利本打算复读一年,没成想爷爷病倒了,被查出了慢性的不治之症,康复无望。在家里一片愁云惨淡的光景中,二叔决然地扔掉了书包,一头扎到了工地。二叔跟过很多师傅,油漆匠,泥瓦匠,木匠,什么都会一点,他早早的成了婚,早早的为家庭奔波。跟当时工地上那些大字不识的文盲相比,二叔能写会算,简直就是文曲星下凡,久而久之就成了一帮子粗人的头头。

这些年二叔在本地的工程圈子里也算是混出了点人脉,李三的名头相当响亮。李鱼曾经不解的问二叔,你明明是李二为什么他们都叫你李三呢,二叔呵呵笑着说,这个三本来是山上的山,二叔年轻的时候他们都笑话咱是山里下城来的人,后来传啊传的就成了李三。

二叔现在名头大,自己也不用再动手干活了,可是他挣的钱也并不是很多,一辆破帕萨特开了很多年。二叔总说自己胆子小,说有好几次接大工程的机会他都没把握住,李鱼长大了才明白二叔没有发大财的真正原因。二叔太心软了,跟着他干活儿的人大部分都是苦哈哈,他不忍心搜刮这些人,好多工程拖着不给结账,他每次都提前垫资先把工人的工钱结了。二叔名义上有几百万,可全是欠条和一本本注定要不回来的空账。

李鱼的新工作是二叔分派的,在一段长达二十多公里的山间公路上刷标语。李鱼的字写的好,二叔给他算大工的钱,总共三千,十天刷完十天挣,二十天刷完二十天挣。李鱼就喜欢这种灵活的工资制度,多劳多得嘛,他准备大干一场。

二叔给李鱼分了两个小工,负责拌涂料啊,补色啊之类的,李鱼主要是用粉笔在水泥墙或是用山石垒成的墙面上写出大字的框架。说是小工,可是实际年龄可比李鱼大多了,有个老头子都快抱孙子了,还有一个说是比李鱼大五六岁,可是李鱼看着他头上花白的头发,怎么也不相信对方只有二十五六,只能心里暗自感叹劳动人民生活的不易。

二叔不忙的时候会开车把他们送到目的地,距市里大概一百多里地,山路虽说弯弯绕绕,但是好在路面光滑平整,并不难行。更多的时候,李鱼他们三人会坐市里通往县城的大巴车,因为他们是半道下车,所以一般没有空座的时候就在司机旁边的过道上站着。现在的李鱼穿着破旧的工服,衣服上红白的涂料星星点点,军训之后晒黑的皮肤更黑了几分。

大巴车上的司机很少会嫌弃他们,但也没能透过李鱼平凡的外表,发现李鱼和其他的民工兄弟有什么不同。比如说问兄弟你是不是大学生?你是不是在勤工俭学?你虽然穿的破破烂烂,但是一看就一肚子墨水等等,这样的话一次也没有问起过。

大部分时候司机会沉默地从后视镜里注视着他们,有一些话多的师傅,偶尔问候李鱼几句,话题也多半不离,兄弟在哪动弹(地方话,干活儿的意思)呢?一天能挣多少?中午管不管饭之类的。

李鱼的工作并不算很累,毕竟是技术工种,但是盛夏时节,难免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苦楚。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后一刻也许就乌云盖天暴风骤雨,李鱼刚刚写好,粉刷一新的大字就会被冲的红一道白一道,凌乱不堪。没奈何只好等天气转晴的时候再重新返工一次,这也不是多难令人接受的,现在还不是雨季,阵雨来的总是少数。

难以忍受的是正晌午的酷热,明晃晃的太阳直射着大地,柏油路也仿佛被融化了一般,山路边的灌木丛十分低矮,遮挡不出半点树荫。李鱼学着那两个小工一样,戴起了巨大的草帽,可是依然难以阻止无处不在的紫外线。

一天天烈日底下的暴晒,再加上在学校时军训的摧残,李鱼的胳膊腿,还有后脖颈那里都变成了深黑色,他的身上也在蜕皮。随着一层层泛着油光的透明微黄的表皮轻轻脱落,李鱼也快速地向一个真正的民工进化着。

刚开始干活儿的那几天,李鱼一到晚上收工的时候就抬不起腿直不起腰,夜里被暴晒过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翻来覆去怎么躺着都不舒服。一个礼拜之后,李鱼就适应了这种劳动强度,毕竟世上没有随随便便大风刮来的钱财。他想自己多攒点钱等去了燕京和江潇雅一起花,为了这个目标,吃再多的苦,也值得。

李鱼奶奶家的邻居王大妈,他的儿子是一个小型驾校的校长,李鱼报名的时候沾了这位大妈不少的光。C本的驾照内部价2200元,李鱼只是在考科一的时候去过驾校一次,剩下的据说校长就能替他办了,去不去都行,等着假期结束领本儿就行了。

李鱼正好忙着打工,乐的清闲,省得天天往驾校跑,不过李鱼还是托大妈给驾校教练带了一条中华烟。代价是大了点,但是驾校教练乐呵呵的亲自给李鱼打来电话,告诉李鱼先忙别的,等有时间他单独抽出两天,把别的学员都排开,让他一个人去驾校单独练。这正是李鱼的目的所在,虽说校长答应他不用去考也能下本,但是开车毕竟是一门技术,有时间的时候李鱼还是想去多练练。

李鱼驾校报名好几天后,家里人才知道这件事,爸爸照例要给李鱼数钱。这回李鱼意外地拒绝了,江潇雅说的对,长大了,就应该独立解决一些问题,老赵麻子他们都开始想办法自己解决学费生活费了,他还差的很远。

李鱼一般每天早晚都要和江潇雅各通电话一次,这些天他太忙太累了,有的时候也会顾不上联系她。

进入八月份以后,李鱼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经常回到家躺下,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奥运开幕的前一天,李鱼收到了二叔递来的沉甸甸的一摞钱,他总共用了十四天的时间完活儿,比预定时间早了将近一礼拜,二叔还多奖励了李鱼三百。

李鱼兜里揣着自己的血汗钱,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再有几天他就要过生日了,那也是他和江潇雅到燕京相聚的日子。眼下还富余的这几天,他打算在家里好好呆着,多泡澡,多贴点老娘的补水面膜,不能多见光,使劲儿地把自己往白净了养。

看奥运开幕式的那晚,李鱼睁着两眼死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想在茫茫人海中找见霍东的影子。等运动员都入场之后他才想起来,霍东是在工体,而开幕式是在鸟巢。

伴随着曾经的体操冠军李宁飞天点燃圣火,李鱼做为观众的情绪也忽的高涨起来。昨天是七夕,李鱼憋了一大堆情话要对江潇雅说,可是打她电话居然不通。李鱼想着自己再有几天就能去燕京和江潇雅待在一起,一起看比赛,一起感受奥运,他不由地手舞足蹈,兴冲冲起身又去给江潇雅打电话。

“嘟嘟…嘟嘟…”电话是通着的,可是没人接。算上前两日,李鱼已经三天没有给江潇雅打通电话了,前几天他忙,也没当回事儿,这次反倒觉察出了古怪。他不气馁,接着拨打电话:“嘟嘟…嘟嘟…”还是无人接听。

已经这么晚了,为什么不接电话呢,就算是洗澡也该洗完了啊。李鱼心里嘀咕着,大着胆子给江潇雅的家里的座机打了过去,死就死吧,只有听到消息自己心里才能踏实些。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李鱼站在阳台上,茫然地远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耳边传来的电话盲音让他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

一天,两天,三天,离李鱼八月十三号的生日越来越近了,李鱼每天麻木地看着电视台上的比赛节目,麻木而热切地打着江潇雅的电话。从最开始的“嘟嘟”声,直到有一日变成了“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李鱼的心里像长满了带着刺的仙人掌,远远看着是一汪鲜艳的绿色,可是它每跳动一下,都扎的自己好疼好疼。

霍东已经几次三番来电话询问李鱼了,什么时候能上来,自己这段时间忙,估计没时间招呼他俩。门票的事情就包在他的身上,场边票他弄不到,近台票肯定没问题。最开始李鱼还乐呵呵地说着,别急,别急,到了自然会联系你的。

生日当天的时候李鱼才彻底绝望了,他打电话给霍东说家里临时有事去不成了。尽管说的轻松,但是语气的异样便是霍东也听了出来。霍东连连追问李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他妈在这边忙活半天。李鱼握着电话心里憋屈的都快吐血了,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跟人家如何解释?

妈妈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来庆祝李鱼的生日,还特地定了个小小的蛋糕给他。李鱼前些日子说好的要早早出门,这下改了主意,倒是让她多了几分欢喜。

李鱼将妈妈做的薄薄的鸡蛋饼用手撕成一缕一缕的细丝,然后一根一根像木头人一样机械地嚼着。小时后他最爱吃鸡蛋饼了,大口的吃完一张总会嚷嚷着,我还要我还要,可是现如今他吃什么都是难以下咽。

为了不扫妈妈的兴致,李鱼一直挨到家里人吃完饭才离开餐桌。他的肚子里空空如也,胸口却异常憋闷,转身闪回自己的屋子之后,只留下餐桌上错愕的父母面面相觑,这孩子平时大大咧咧,最近不知是着了什么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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