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雪鼓悲生
  • 邪阳
  • 毒白
  • 4830字
  • 2013-07-11 00:13:52

古寺青阶,阶阶有血。

洛寒紧随着那接引弟子,一步步踏上楼来。

这苦善寺威威直立八十丈,遥遥醉卧两山间。从下至上共有十八层,那每一层都足足有百丈方圆,极为的宽阔,却在那最后顶楼之上,乍然收紧,仅有十丈窄宽,正在那当中高高的悬着一口丈高巨钟,李多欢正正独自一人背钟而立,遥望山下。

“你杀了那和尚,我还你自由,从现在开始,你便不是我青山门人了。”李多欢听得脚步声近,缓缓的说道。

还我自由?哼,我自由不自由且能由你说了算么?洛寒心中不屑,可仍道:“那就多谢李掌门了。”

“李郎啊,李郎……”

正这时,从那阶口上传来一声极为娇嗲的呼唤,洛寒回头一看,却是个小脚妇人,这妇人也就二十六七的年纪,长着一张胖乎乎的大圆脸,且还五官发扁,就像是被谁狠狠的踹了两脚差不多。那浑身肥肉满满,恰似水桶一般,险险些就要把那一身极为鲜艳的刺锦红衣撑爆开来。可就是这般的身材,却正正长了一对儿三寸小脚,那走起路来,有意无意的还要晃上几晃,直扭得那一头玲琅簪佩,叮当乱响。

“哎呀,李郎,不是都说好了,这一遭之后,便要娶我进山门的么,也不来接人家一下,可累死了呢。”这妇人一边嗲嗲的埋怨着,一边轻轻的摇晃着手里的粉红丝帕,款款的向着李多欢走去。

只是经过洛寒的时候,偷偷扫了一眼,便浑身打了个哆嗦,赶紧两手掩袖扭过头去,很怕被发现一般,却是这一故作之态,更加令人心生厌恶。

哦……这恐怕就是那个碎石镇上的小寡妇吧?洛寒暗暗想到:看来,这李多欢为了谋出此计倒是花了不少的本钱啊。

嗯?不对啊?陡然间,洛寒又一下想起,在我初初上山之时,就听那孟阳在四处传话,满满的宣扬此事。可那时我还仅仅是个小厨工而已,哪里有得这番本事?就算他能早做此谋,可在那原本的计划之中,却是由谁来对付这铁和尚的呢?

“李郎……”那小脚胖妇人,几步连走,已是扭到了李多欢身边来,伸出两只萝卜样的胖手,轻轻的推晃着李多欢道:“你看看嘛,人家美不美?”。

“美,很美。”李多欢身形未动,仍是直面山下,缓缓的道。

那妇人一听乍然欢喜,仿若早已习惯了李多欢的漠然无视一般,全不计较。伸开两手在腰上比了比道:“这衣服是从那死妮子的身上拔下来的,还有点不合身儿,等咱大喜的日子,你可得重新给人家做一件更好的。”

“今天的日子就不错,你看,我已请了洛少侠和王将军做礼宾了。”

“啊?你是说,你是说现在……就在这儿?”

“对。”

“哦,天呐,讨厌死了!”那妇人娇声作态,两手为锤轻轻的砸着李多欢的肩头道:“你总是给人家惊喜,可人家这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啊,呀,还没印红呢。”那妇人说着,匆匆掏出一个小锦盒来,两指捏开拿出一张红纸轻轻的咬在唇间,可那两眼却一直脉脉的盯着李多欢,露出一片无法言喻的欢喜。

“哈哈哈……我还真想不到,李掌门还有这等雅好!”人未至,笑先到,却是那王将军在数十个护卫的簇拥之下,一连大步跨上楼来,转头一见洛寒也在,忙着拱了拱手恭维道:“洛长老真乃英雄也,这一身好本事,真令王某大开眼界啊!”

洛寒微微一抬手,算是回礼已毕,可他的眼角却一直在瞄着李多欢,心中暗道: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王将军,那军中事物可曾处理完毕?”李多欢转过身来,略一施礼出口问道。

“哦,这不消事,我已命人带齐罪证送下山去了,数刻之后,大军便可凯旋。不过这都不是要紧之事。”那黑脸黄须的王将军大手一挥,好似强强压住笑意道“却是李掌门大敌已除,喜缘将至,这才是正正要紧啊,哈哈哈……来来来,就让王某堪做正媒,为你喝拜天地。”

“有劳王将军了。”李多欢满脸带笑,再施一礼,随而跨前一步,与那胖妇人站做一处。那妇人正拿着一面小镜子努嘴自美,一听得此,赶紧收拾起来,把那粉手帕轻轻的盖在脑门上,微微低头,抿嘴暗笑,可那姿势却是更加丑陋无比,直惹得王将军身后的一众护卫都有些强忍不住,一个个的憋的满脸通红。

“哈哈……这就开始了哈。”那王将军也觉得颇为有趣,忍了忍笑意,径走几步来到正前方,高声大嗓的喝道:“一拜天地……”

随他一声未落,李多欢却是一把紧紧的抓住那胖妇人脑后的头发,疾疾连奔数步,朝着那大钟狠狠的撞了过去!

砰!一头撞去,闷声爆出,直如碎瓜一般。

嗡!那大钟微微而动,发出一阵厉厉清鸣。

那胖妇人一路惊叫,却经这一下,当时就没了动静,可那李多欢却仍自不停,满脸笑笑的真似花烛大喜一般,连连又抓着那胖妇人已然软榻的尸体,连连猛撞。

嗡!嗡!嗡!

那大钟被撞的左右摇摆开来,不时的发出声声巨响,在这古寺上空远远的飘扬出去,一路传的好远,随而在那两壁峡谷之中隐隐的荡起阵阵回声。

咚!咚!咚!

恰在此时,自那两侧的山顶之上,突然鼓声大作,如似惊雷一般,声声震耳!

咚!咚!

咚咚咚咚咚……

那鼓声齐齐连响,如似迅雷疾雨一般,一声快似一声,一声疾似一声,直直连成了一片,震得每个人的耳朵都有些微微发麻。

“嗯?这,这是怎么回事?”那王将军顿时大惊。

“王将军,且来听鼓赏雪。”李多欢大声的嚷着,拽起那胖妇人的尸体一直走到石栏边,直直的仍了下去。

洛寒离着那阶口处的栏杆不远,正正看的真切,那满山四下皆是茫茫白雪,皑皑一片,一道红影迎风而下,满目飞扬,倒是极为的显眼。

就在那下方,却是整整数千军卒,已然列队成行,更有一车车满载的货物在峡谷之中停的满满当当,想来这就是那王将军所说的罪证了。

那红影一路飞荡,直下百丈高空。堪堪就要落地之时,骤然间却爆出一道响彻天地的轰鸣。

轰隆!!!

轰鸣起处,却是来自两边的峡谷上,那满山皑皑的积雪被这一阵大鼓巨声所催动,猛然发出一声炸响,铺天盖地的坍塌了下来!那雪浪奔涌而下,直直卷起狂涛千丈,仅仅一个奔袭之下,就把那山谷生生的埋了一半去,足足深有几十丈!

轰,隆隆隆……

响声不绝,余浪不断,又是几道雪浪连连奔涌而来,瞬息之间,竟把这幽幽山谷,掩若平川!

那厉厉数千军马只在这顷刻之间,便已踪迹皆无……

鼓声停,雪浪止。

满满的阳光一照平川,宛若千万年来便若此般。

“哎,美,实在是太美了!王将军,这鼓声可曾美妙?这雪浪可曾惊撼?”李多欢微微晃了晃头,咂舌赞道,仿若对方才那一番景象仍自回味不已。

“你!你……”那王将军自惊愕之中猛然醒来,圆瞪着两眼,遥遥指着李多欢,连说了两个你字,陡然大喝道:“老子剐了你!”随而唰的一声抽出腰刀,横劈而去。

当!

乍然间,一道白影横飞而出,正正挡在了两人之间,那人满头白发迎风飘扬,直直一剑斩断了王将军的腰刀,并从他的胸口横贯而出。

那人却是张果。

洛寒一见事有巨变,手中已然捏住了那最后的一张金光符,暗暗开启了阵门,这时陡然一见,这突来之人却是张果。自上次祖陵得见,他就被已被李多欢控做了傀儡,可这才仅仅月余之后,就已变成了这般摸样,满头白发,两眼血红,而且他那功力仿若更加的深厚了。

这两次,张果就一直藏在李多欢的附近,洛寒却是半点都没发觉,原以为他的功力已是深厚到能把呼吸压制到极低,使得自己探听不到。可此时,楼顶飞雪,寒气正盛,那每个人喘息之时都会或多或少的呼出些微微白气,而他,却连半丝都没有。

原来,他,根本就不曾呼吸。

张哥,你还活着么?

沧!沧!沧!

“杀了他!”

“为兄弟们报仇!”

“杀!”

……

那一众护卫稍稍一愣,全都各抽刀剑,齐齐冲来。

张果长剑一抽,横跃而起,直直迎着那一众护卫疾奔而去。

咣当一声,那王将军也骤然倒地,一张金色的小弩顺着他的手啪嚓一声滑到了地上。

“哎,人生如逝,花酒红颜,可……”那李多欢微微转过头来,正对着洛寒,刚刚出口两声,却陡然喷出了一口鲜血来,随而在他的胸前也有一道血线奔涌而出。“这……”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王将军,又满脸疑惑的看了看洛寒。

“一株生两枝,同生共雨露,齐死犹并杀……”洛寒望着李多欢缓缓的念道。

此番临行之前,李多欢敬酒时,洛寒就暗自察觉颇有诡异之处,便利用掀翻桌子引起几人注意的时机,偷偷的把那两人的酒杯置换了去。恰在当时,他并不知道那酒中藏有何物。可现下却是再也明显不过了,这家伙根本就没想放过我,而是把那‘同死花’暗暗的藏在了酒里,想让我和这王将军的性命连在一起,落得个类似谷敬轩,血魔老祖一般的下场,不明不白的就此死去。

只是,害人反害己。这东西不是你们家祖传的吗?这倒好,和你爷爷一样,都借此酒一同上路去吧。

“哈……哈哈哈……”李多欢稍一错愕,突然放生大笑,只是那嘴角正在汩汩的流淌着鲜血,他的脸也极度的扭曲着,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那又怎么样?哈哈哈……你可能还不知道吧,我根本就无法习练内功,就是因为我经脉错生,心在右端!可谁知,恰又正正因此救了我一命!看,就连‘同死花’都拿我没有办法!就连老天都不想让我死!”

“而你!”李多欢死死的盯着洛寒道:“而你若想逆天而行把我杀了!就会害死你父母,害死你的恩人,害死所有与你亲近的人!你注定就要做一个罪人,后悔一辈子!呵呵,对了,你恐怕自己还不知道吧!你只是个借灵子,只是个躯壳,等那真灵苏醒的时候,哈哈哈哈……你这个可怜虫!你永远都不属于自己!永远……”

李多欢越叫越狂,越叫声音越大,可他伤口上的血也是越流越多,那身子也慢慢的委顿了下去,他一把紧紧的抓住了栏杆,强撑着身体朝着洛寒不住的放声大笑,俨然他直到如今仍是个胜利者一般。

吱吱,

吱吱吱……

突然间从下层的石阶上匆匆奔来七八只满身血迹的大老鼠,发疯似的冲到了李多欢的身上,拼命的撕咬开来,李多欢一见神色大惊拼命的挥赶,却在这时,一柄利剑从他脖颈后方顶破咽喉,直直探出了半尺去。

却是那张果杀了所光了所有的护卫,正正疾奔到他身后,一剑如是!随而,两人都一动不动,站在了风中。

张果一臂横出,穿破了李多欢的咽喉,李多欢瞪大了双睛,两手紧紧的抓着剑,那脸上满是惊愕和不甘,似乎他一直到死,都不明白这是什么回事。

洛寒也被这眼前的这一幕惊得有些错愕,这几只老鼠正是从那铁和尚肚子里钻来的,他并未曾控制它们来攻击,尤其是那张果怎么还反噬其主了?难道是他恢复神智了么?

“张哥?”

洛寒试探的叫了一声,张果仍是没动,就似泥塑一般,只是那双眼睛已不似方才那般血红了,慢慢的恢复了些许原来的神色,可那整个人仍是一派木然的样子,一动未动,就那么直挺挺的站着。

又等了半刻,见是四外没有半点动静,整整古寺顶楼间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洛寒这才走上前去,在那李多欢的身上翻检起来。

作为青山掌门。倒是历来应该随身携带着两样东西的,一个是掌门之玉,一个是掌门之剑。

可临行之时,李多欢把那全山防务都交由了孟阳搭理,那玉自然也就成了信物正在孟阳手中,而李多欢更是从来就没佩戴过什么刀剑。这两点洛寒自然都知道,可却是未曾想过,堂堂一任青山掌门的身上会如此干净,那满身上下只有两样东西:一封已然封好的书信,上边写着“鲁将军亲启。”还有半本就连纸页都有些微微发黄的破书,那封面上用烁古铭文写着两个字《蛊经》。

除此之外,却是意外的发现,自那李多欢的手臂上,正正插着两截七寸多长一指粗细的乌木棍,已然与血肉长做一处,混若一体,而那另一端,顺着手腕,刚刚探过掌下横纹。暗自想起,在那祖陵逆变之时,自他袖中传来的咔咔声响,却应正是此物所出。

随着李多欢血流渐尽,那两截乌木棍儿也在不断的褪色枯萎,随而以眼可得见的速度,急速的干瘪了下去,经风一吹,却是化成一片粉末,尽尽飘散一空。

洛寒又经搜索了一番,见是便无他物,又从地上把那王将军的金色小弩捡了起来,放入了乾坤袋中。这时,就听远处传来一片极为杂乱的脚步声。

待那脚步声近,一一踏上楼来,却是以刘瑞东为首的一众青山弟子。这一众弟子各个乱持刀剑,满身血迹。可抬眼一见这楼顶的景象,却不禁全然都楞住了。

“洛……洛长老,这,这是……”刘瑞东强强醒过神儿来,满脸诧异的向洛寒问道。

“收拾一下,准备回山吧。”

“是!”刘瑞东稍稍错愕了一下,随而大声应道。

洛寒面对众人一脸惊愕的神色,却是未发一言,独自朝下走去。

青阶古寺,阶阶凝血。

那厚底儿的冬靴每落一步在青石上,都会发出一声脆脆的声响,这声响并不大,但在这极为空旷的古寺中,在这茫茫山谷间,却一路传的很远,很远……

洛寒此刻的心情,就同这时的天气一般——明明晴着,却飘起了雪。

雪,很大,

漫卷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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