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离婚把我变成一个太自我的女人
  • 懒得结婚
  • 蔼琳
  • 16091字
  • 2021-05-31 14:44:37

“哈哈,师姐,你真够刻薄的!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在丁秀珍老师的家里,欧阳燕华笑倒在崔玲玲的身上这样说。

即使平日里从不大喜大悲的丁秀珍,也忍俊不禁:“何止刻薄,简直恶毒!”

欧阳燕华说:“解气,真解气啊!”

崔玲玲说:“你这个单身一族解的什么气?你又没离过婚!”

欧阳燕华说:“我是没离过婚,可是我失过N次恋啊!如果有人愿意娶我,离婚我也在所不惜。”

崔玲玲嗤之以鼻:“典型的结婚狂,剩女们的价都让你掉光了。再说你那也叫失恋啊,充其量是相亲未遂。”

欧阳燕华说:“你们先听我说,那天办公室那个杀千刀的业务员,不就长得帅了点么,得瑟的,竟然说——试问你们这帮剩女们还有价可言吗?现在你也这么说。哎,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崔玲玲说:“你要是还一厢情愿地热切向往那个坟墓,那我也无话可说。”

欧阳燕华说:“我又没试过,我又怎么知道那一定是个坟墓?也许它是宫殿呢?不管坟墓还是宫殿,总归有个男人有个家,幸运的还会有个孩子。不结婚的女人,不生孩子的女人,不是完整的女人,是这样说的吧,丁老师?”

丁秀珍笑笑说:“别问我,你有眼睛看的,这方面我挺失败。你们聊,我再去炒两个小菜,看这还有这么多酒,今晚咱们别想睡了。”

崔玲玲说:“还是秀珍姐最睿智,每当讨论这些,她均避而不谈。其实呀,她看得比谁都透彻。”

崔玲玲和欧阳燕华,都曾经是丁秀珍的学生。那时的小学教师大多中师毕业,丁秀珍17岁从教,第一批学生便是崔玲玲那一届。10年前,她因为婚变,离开滨城,不想在这儿师生重逢。丁秀珍的儿子读的是英文学校,平时寄宿。两个独居的女人便经常来往,成了铁姐们。一次她们相约逛街,遇到了正在与男人当街吵架的欧阳燕华。

“丁老师和我不一样,她是世外高人,清心寡欲的境界,我这凡胎肉身永远达不到。”欧阳燕华说。

“所以你整天像无头苍蝇似的,见到能吃的男人就饥不择食。你还真当自己是处理品啊?”崔玲玲说。

“你以为我想啊?你不知道教育部2007年8月公布的171个汉语新词中,其中一个就叫‘剩女’么?”

“你们真荣光,还被国家部门封号了啊。”

“你还不一样在这剩女的行列中,说什么‘你们’!”

“错,我崔玲玲虽然不幸被男人背叛了,被婚姻耍弄了,可这并没有打败我。我可从来没有为自己的未来担忧过,婚不婚我一点也无所谓。所以,剩女的称号与我无关。”

“那你就准备只这样不停地和男人约会?老了怎么办?总得有个家有个伴吧?”

“什么不停地和男人约会啊?说得我好像水性扬花似的。我只对触动我心灵的男人有兴趣,有感觉了才约会。再说人生还有几十年呢,老了再说呗。我倒是觉得,恢复单身的生活越活越精彩。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你这种为了嫁人而上下求索的精神非常瞧不起。”

“老实说,我也瞧不起我自己。可气的是字典中剩女的解释是高学历、高收入、高年龄的一群在婚姻上得不到理想归宿的大龄女青年。而我不算高学历、不算高收入、长相也只能算作对得起市容,我这78年生的还没嫁出去,那帮80后女生们已经在铺天盖地地抢婚,你说我能不上下而求索吗?”

崔玲玲的电话不停地响,欧阳燕华问她怎么不接。崔玲玲摇着红酒杯,懒洋洋地说:“懒得接,不外乎请我去喝酒、喝咖啡、跳舞或者聊天儿的男人吧。”

“妒忌死我!都说离婚的女人不值钱,可你怎么就这么招蜂引蝶呢?”

“大言不惭地说,这有我天生丽质之原因,可更重要的是姿态,也可以说是心态。这你就不懂了吧?女人呢,不管自己什么条件,都得相信自己是最好的,偶尔也要有‘吊起来卖’的高姿态,这样男人才会觉得你有价值。这男人,都喜欢犯贱,你在他们面前低姿态,他们越觉得你不可取。”

“专家,你可真是专家呀,师姐,有时间好好教我。”

“你?孺女不可教也。想当初,我也不懂,摔过跟头后,慢慢就懂了。”

“我的跟头摔得够多了,可是我怎么还是学不会?”

“所以,我才说孺女不可教也。”

“我就说呀,每个人的路在一出生时就已经注定,她不必教,你也不必学。来,炸花生容易上火,吃这个酸萝卜,刚刚渍好的,用的是韩国泡菜的做法,看口感还行不?”丁秀珍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哇,又爽又脆,比菜馆里的还要好吃。秀珍姐,哪个男人要是娶到你,那可是福气。你成天这样深居简出,简直是太浪费了。”欧阳燕华夸张地嚷道。

“呵呵,我都一把年纪了,对你们口中的男人啊归宿啊剩女啊恋爱啊婚姻啊,我插不上嘴,还是美食对我更加有吸引力一些。”丁秀珍说。

“你不就才40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别以为当了我一年小学老师,就在我们面前倚老卖老。”崔玲玲说。

“我哪敢呢,事实上,这10多年来,我非常满意我的生活状态,平静、从容、充实,也幸福。”丁秀珍说。

“幸福?”欧阳燕华不解地问,“我的丁老师,你别打肿脸充胖子了,你真觉得幸福么?”

“为什么不?难道女人这一辈子的幸福非得要男人来成全么?说到底,幸福不过是一个人内心很个人的感受。”丁秀珍说。

“你教了20年书,还是一个普通老师,事业无成,这房子还是单位的,你怎么就这样淡定呢?”欧阳燕华问。

丁秀珍只是笑笑。崔玲玲说:“秀珍姐是有儿万事足,看她家小鹏,多优秀的一个男孩子。不过除了儿子,你的生活也太缺乏激情了,在我看来,有点浪费生命。”

丁秀珍还是笑,然后说:“儿子是我满足的其中一个原因,其实,我就要问了,生命为什么非得需要激情呢?生命为什么非得要有那么多的追求和念想呢?”

崔玲玲一时无语,说:“得,你是老师,我尊敬你,不和你争论,来,喝酒。”

三个女人齐齐举杯。

欧阳燕华又问:“丁老师,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可一直不敢问,今天喝多了就问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离婚呢?你老公是不是也在外面有了女人?”

丁秀珍说:“不,是我在外面有了男人,然后有了小鹏,是我主动提出离婚的,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要。”

崔玲玲和欧阳燕华十分震惊,期待她往下说。

丁秀珍继续说:“你们一定想问那个男人是谁,为什么不和他在一起组成一个家?那我就告诉你们,那个男人他有自己的家。他和我在一起,不过是因为在那个家里,他觉得累了,在我这寻求你们现在所说的激情与远逝的爱情。他对我其实挺好的,很会讨我的欢心。我老公却什么也不会,结婚后,他变得什么也不会做了。而那个男人,在那个家里,也是什么也不会去做,懒得做。我就想,我的老公是不是也在外面这样殷勤地对别的女人呢?呵呵,后来,我知道我有了小鹏,是那个男人的,那个男人知道后说他会离婚然后跟我结婚。可是,我却悄悄离开了滨城,一个人到了这儿……”

“秀珍姐,你一定很难吧?可,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呢?”欧阳燕华问说。

“难,肯定难。……都过去了……婚姻,我不讳言我害怕它。走出一个围墙,又走进另一个围墙?然后看着当初说自己是他的手心宝贝的男人,渐渐的懒得说话、懒得亲热、懒得接吻、懒得沟通、懒得洗澡、懒得维护……这样又有什么意思?像我这样本分的女人,都可以背叛婚姻,我能相信婚姻这东西吗?”丁秀珍打开了话匣子。

“所以,你甘愿一个人带着小鹏,从此心如止水?”欧阳燕华问。

“是的,懒得结婚,也懒得恋爱。事实证明,我这选择不错。人生无所谓对与错,只要自己落一个心安,那就好。小鹏在不完整的家庭长大,他能长成今天这个样子,可能是上天的眷顾吧。”

“秀珍姐,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宿命。你成天没事躲在这钻研什么周易啊玄学啊佛法啊,也没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大智慧。”崔玲玲寒碜道。

丁秀珍笑笑,举起酒杯说:“来,美女们,为了你们的激情、求索,为了我的心如止水,干杯!”

崔玲玲说:“慢着,我今天买这些A级红酒过来,是为了什么?”

“噢,你不提醒我们都还忘记了你是来庆祝正式离婚的啊。这不能怪我们啊,我打认识玲玲姐就从没觉得你是个离婚的女人。哈哈,来,祝你离婚快乐!干杯!”欧阳燕华大笑。

“那是,升官发财死老公的崔玲玲万岁!干杯!”崔玲玲自个兴奋地叫嚷着。

清脆的碰击声此起彼伏,这个初秋之夜,三个女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丁秀珍那狭小而温馨的客厅中,醉得不省人事。

“玲玲,10月,记住10月你别出远门,会有……会有血光之灾!”丁秀珍倒下前这样呢喃着。

崔玲玲听不清楚,打着酒嗝问她什么血什么灾。丁秀珍来回挥着手,嘻笑着说:“嘘,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会破……天机不可泄露,玲玲,有灾就有福,有福……”

再有崔玲玲的消息,是从越南传来的,她休了年假,一个人旅行去了。以她的话说,那么容易就讹了30万,怎么着也得犒劳犒劳一下自己。

丁秀珍和欧阳燕华各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连品牌店的店长周彩儿也收到了。这婚离得如此漂亮,这姓周的小妞儿功劳不小。

到越南之前,崔玲玲对越南的印象,只停留在电影《恋恋三季》里白衣女子在火红木棉之下的回眸,《青木瓜之味》中少女汗津津的前额,或者是《印度支那》里美丽的下龙湾,大片的橡胶园,奶黄色的法式小楼。

真到了越南,她才发觉越南的美丽不在风景,而在于它的建筑,色彩艳丽明亮,明黄,砖红,以及埃及蓝,深深浅浅,布满街道每一处。红色的街道上落满了金黄的树叶,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脚底便传来微微的痒。

在这样的场景里,人总是容易恍惚,一些前尘旧事,带着斑驳的疏影点点滴滴地浮来,飘在越南潮湿而温热的空气里,粘粘的。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脱掉帽子,沐浴在烈日下,好像只有这阳光灿烂的干脆才能与她度假的心情相吻合似的。穿着鲜黄色布鞋的双脚,便走得轻快起来。

在河内,要看风景的话,实在是乏善可陈。崔玲玲打听到老城区的位置,走在河内的三十六行街,每条街边全是一家挨着一家的小店,那些开给游客的小店摆满了越南特色的手工艺品,各式各样的丝绸制品、木雕、漆画,让崔玲玲流连忘返。穿着传统服装、头戴斗笠的女子挑着扁担在街边疾行,担子里面是碧绿的青菜、缤纷的鲜花、鲜嫩欲滴的各色水果。小巷子里满目皆是削甘蔗的、捣虾酱的、叫卖的。下班的女人挤在小巷子里买些蔬菜和肉回家,摩托车把上挂着的袋子里装满了椭圆形胖胖的法式面包……这是繁荣的河内、生活的河内,却以它的鲜活打动着崔玲玲。

河内是背包客的天堂,一家接一家的小旅行社充斥着城市的街道,许多或明或暗的家庭旅馆藏在旧城区深深的小巷里。在这里,总能看到各种面孔和肤色的人们,崔玲玲背着背包从这经过,总会有热情的声音向她友好地招呼。

有一晚就住在湄公河边的旅馆,吃过晚饭的崔玲玲很矫情地拿出法国作家杜拉斯的《情人》,漫无目的地翻着。这本书确实为越南添色不少,连旅馆柜台都有各种译本。她很遗憾自己不甘愿从头将它至尾看完。

月亮升到正空时,靠水边而建的旅馆周围还是人影晃动。看着那些在木楼阳台栏杆前相依偎的男男女女,崔玲玲看了看手中的《情人》,嘴角略带不屑的笑意,顺手把它丢进了水里——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摸摸腮边,一片潮湿。怪不得那么多人喜欢这个写小说的病态女人,包括她的挚友叶飘儿。每个女人在她的一生中,都曾经期待过这样的一个男人。可是,他在哪里?

寄给大学同学李岚的明信片,是胡志明的肖像。崔玲玲在背后写道:“这个老人,一生在为越南的解放事业奉献,终身未娶。谁会相信呢?在这个一夫多妻的国家里,他一个人走过了一生。听说,他也是爱过的,那是一个中国女子,死在战场上。”

李岚给她的手机回了一句话:“玲玲,你是渴望爱情和归宿的,你只是不相信而已。”

崔玲玲对着手机屏幕,笑笑,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周彩儿发来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回去,店里又进新货了。崔玲玲哑然失笑,这离婚大典,哪能经常进行呢?那样的品牌,一年甚至更久穿一次也就足够了,善待自己,也得悠着点。

在越南这儿,她倒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富婆”,行程将要结束,可口袋里还有三百多万的越南盾没有花出去。第二天一起床,崔玲玲便一头扎进西贡的特色小店,选购纪念品去了。

按计划从广西南宁打道回府,下龙至东兴关口的舟山公路曲折颠波,大巴上的呕吐声此起彼伏。这倾盆大雨在秋天来说还真是罕见,没有空调的客车窗户也关上了。没有晕车的人都在昏昏欲睡,汽车音响里黑鸭子组合那低哼轻吟和声唱腔,又加剧了大家的睡意。崔玲玲本饶有兴味地看着车窗外暴雨中那凌乱的景致,此刻也感觉头晕胸闷起来。

才打了个瞌睡,听得“呼——”一声巨响,几声尖叫,崔玲玲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因是边境的跨国特大车祸,网络、报纸、电视都有报道,还公布了遇难者的姓名及重伤者的姓名。这份名单中,有崔玲玲。

朋友熟人中炸开了锅。只有滨城的李岚知道崔玲玲没有家人在国内,父母已经不在,两个哥哥都在委内瑞拉经商。李岚请了事假,登上去南宁的飞机。丁秀珍、欧阳燕华和周彩儿,还有崔玲玲要好的同事,知道后,都赶到省城机场去送她。

李岚赶到时,崔玲玲正在重症观察室监护着。观察室外,静静坐着一个高瘦的男人,看样子比她来得还要早。手中是领到的崔玲玲染满血迹的大背包,里面的小纪念品碎的碎散的散。

“你是玲玲的朋友?”那个沉默了大半天的男人开口问。

“我是她的大学同学,在滨城一中学教书。那你是?”

“我叫王进财。呃……是玲玲的朋友。”

“认识很久了?我怎么没听她提起过你?”

“是很久了,她还没有离开老家时就认识,后来她一声不响消失了,再也联系不上,直到这次……”

“哦,你就是那个曾经想接江俊杰的班的男人?”

“接什么班啊,别乱开玩笑。”

“你也来了,这我倒想不到。”

“你不也来了么?”

“我是她的死党啊,她家人都不在国内,我不来说得过去吗?”李岚一扫刚才的故作轻松,声音哽咽起来,“这家伙,说要一个人去旅行,庆祝她正式回归单身贵族行列,前天还在西贡给我发信息呢,哪想到她……”

“玲玲是一个坚强的女人,她会挺过来的。”

“她那点坚强,我还不知道吗,全是硬撑过来的。”

“硬撑得住,也是本事。”

一个星期下来,崔玲玲除了度过危险期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转。

李岚不能再逗留,便把崔玲玲托付给王进财。如果崔玲玲大难不死,那么倒要劝她嫁给这个不爱言语的男人。这一个星期,她可是把王进财的底子摸得差不多了,余下的,她回到滨城肯定还要继续打探的。

“你放心回去吧,玲玲这有我呢?毕竟学校的课不能耽误太多。”王进财说。

“学校的课是一方面,我还有别的棘手的事要回去忙。”李岚说。

“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

“呵呵,我在闹离婚,这忙你能帮吗?”

王进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把她送上出租车。

就在大家都担忧崔玲玲的脑子会不会有严重的后遗症,像电影里演的患了失忆什么也记不起认不得的时候,崔玲玲醒来了。

崔玲玲缓缓睁开眼睛,只瞟了王进财一眼,就叫了一声:“王……进……财……”

虽然极为虚弱,游气若丝的,但王进财和医生都听清楚了。欣喜的王进财马上向李岚汇报了这一情况,大家的心才放下来。接下来的手术在所难免,责任协议书上,崔玲玲不让王进财代签,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艰难地画上了自己的名字。

王进财什么也没有多说,做的事情也不算多,擦身、解手等这些有护士呢。大多是偶尔问问她哪儿不舒服,饿不饿,余下的时间便只是在病房静静地陪着她。病房是独立的,医药费有保险付,即使没有,他还是付得起的。而崔玲玲康复后,硬是把钱塞回给他了,这是后话。

崔玲玲在脑部手术后的某一天,叫他:“喂——”

王进财正在削水果,他放下手里的水果刀,惶惑地问:“你——叫我?”

“这房里除了你还有别的吗?”

王进财笑了。

崔玲玲瞥他一眼:“看你这样子,说你那培训公司管着有二三十号员工,谁信呢?”

王进财还是笑,说:“我没管他们,我只管发工资,他们只管把事做好。”

“你还是那样沉稳又随性。对了,你怎么来了?这么久,才这样问你,不好意思啊。”

“我是看了新闻,然后打听到你在这,就来了。李岚让我照顾好你,我不敢不从。”

“你出来快一个月了,应该回去了吧。我一个人在这,能行。”

“我没事。除非你好了,我再回去。”

“这可你是说的啊,我可没有强求你。”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那么多年的朋友——对了,这三年你为什么就不给我打个电话呢?”

“王进财,我知道当初你找了我飘儿姐,跟她说想照顾我。我这人怕麻烦,吓得我只好逃跑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蝇啊你。”

“怕,谈不上。我只是觉得你这人太麻烦。”

“我麻烦?我哪麻烦啦?你说清楚些?”

“不想说。没意思。对了,王进财,我可告诉你啊,别以为你在这陪着我,我就得报答你啊。这可是你愿意的,我可没欠你的。到时你别指望我因为这感动然后以身相许跟你回滨城当你孩子的后娘你的填房。”

王进财无可奈何地笑着,懒得与她理论,只说:“叶飘儿出国前,确实交待过我。我这人重情义,你不是不知道。什么以身相许,你要想,我还不一定愿意呢。”

崔玲玲哈哈笑起来,一边伸手摸头上的绷带,笑几声,又呻吟几声。王进财怕刺激她,把一只香梨递给她,意思是让她少说话。

过了良久,崔玲玲说:“我这脑子,医生说是不是还要做一次手术?”

“是的,一个月后再做。”

“也就是说,我还得在医院呆一个多月?”

“是的。”

“你不会还在这陪着我吧?”

“是的。”

“你不管江山只管我这美人啦?”

“你是不是这次事故,把你弄傻了?性情怎么变这么多,活脱一个女流氓。”

“嗤,这三年来,我就这模样,你不知道吧,我发现我越流氓,越有魅力,活得也越滋润,你说怎么办?”

“看来江俊杰那个王八蛋,把你伤得还真重。”

“骂他干吗,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不说他了,说说你怎么会突发奇想,要一个人到越南去旅行吧。”

崔玲玲咬掉最后几口香梨,无限满足地说:“这梨真甜!咦,你真想知道啊,那我就告诉你啊。”

“我听着呢?”

“因为我遭遇着人生的三大快事,能不去庆祝庆祝吗?”

“什么快事?”

“我说了你肯定又会说‘玲玲,你真的变了’。”

“那你说。”

“升官了,发财了,死老公了呗。”

王进财哭笑不得,随口说:“玲玲,你真的变了。”

崔玲玲老老实实地说:“是的,王大哥,我确实是变了,变得只为自己活着了。”

王进财点点头说:“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在哥心里,你还是那个活泼开朗的爱笑爱闹的丫头。好了,别说了,你躺好睡一会,我去找找医生,看能不能把你转回广东咱们那边的医院。”

崔玲玲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如果当初留在滨城,她会不会真的接受他,再有一个家呢?

以前她爱跳舞,王进财承包着一个舞厅,照面打得多了,就互相认识了。她觉得他不像一般的生意人那样庸俗,偶尔也随便聊聊天。王进财见这个崔玲玲虽然老爱往舞厅里泡,可却从不乱来,跳舞的时候动作规范,行云流水般,完全在享受着舞蹈带来的快乐。舞跳完了,绝对不会搂搂抱抱打情骂俏。舞厅里认识的男人,对这个丈夫在国外的留守漂亮女人,当然有想入非非的,可更多的还是尊重。

这个王进财,他的故事与时下流行的韩剧差不多,要是有人将它写出来,肯定又能赚取不少小女生的眼泪。他的妻子明知道自己有白血病,还决意怀上孩子,并顽强地生下来,没多久,妻子就离开了人世。咱们在这儿说这个故事大纲,是一笔带过,可王进财与妻子生死相依那些动人的传说,滨城至今有人说起还能滔滔不绝记忆犹新。难得的是,这个算是有点财的男人,带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至今不娶。那孩子,玲玲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上小学三年级了吧。

好不容易遇到了崔玲玲,可她却是个有主的人儿。那个江俊杰,他认识。滨城是全国著名的侨乡,他妹妹一家也在墨西哥,江俊杰的事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很是为玲玲不平,见玲玲还在这边满怀期待地等着丈夫来接她出去,他开不了口。怕玲玲误会他挑拨离间。他只好暗中告诉她的好友叶飘儿。那么可爱的女人,他才不愿意她受欺骗受伤害,这是其一;其二他也是有私心的,这玲玲要是知道真相了,以她的性格,保准要离,这样一来,他就有机会了。

在这花花世界混久了,什么女人都见识得差不多了。崔玲玲绝对是个值得他信任的女人。他早就考验过她,一次他送她回家,故意在车上放着十几万现金,途中他去办事,留下孩子和她在车里,结果那些钱一张没少。还有一次,他出差,骗玲玲说他惹了大官司得逃去香港避避,随手把孩子塞给她。那时他们连好朋友也算不上,可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他那孩子的调皮他平日里都觉得头疼,至于崔玲玲是怎么把孩子治得服服帖帖的,他还真想象不出来。后来他可是眼巴巴地盼望着崔玲玲与江俊杰正式办手续,好完成妻子临终前的嘱托,给孩子找个好后娘给自己找个好女人。这个“好”,当然得出得厅堂入得厨房上得大床,综合素质要过硬,不然对不起面子不说,还对不起亡妻。他王进财虽说不是个庸俗之人,但也算是半个现实主义者。

才听说他们通过律师的委托,签了正式分居协议,他还没来得及高兴,那个叶飘儿却先离婚了,到新西兰找她父亲去了,然后是崔玲玲从滨城消失了。这让他很是惆怅了好一阵子,再婚的念头便从此压了下去。那些粘上来的女孩们,有脸蛋没头脑,有脸蛋有头脑的又太有心计,他向来敬而远之。

重见崔玲玲,他却像见着了个新新人类般。这女人脱离婚姻的枷锁后愈发个性了,有个性好,他就喜欢不一样的女人。只是这女人竟然不叫他的名字,而叫王大哥了。得,反正以前他们也没有闹过真正的绯闻,大哥就大哥吧,这哥长妹短的,搞不好还更加容易亲近。

他扔下生意和孩子在这陪她,她难不成真会熟视无睹?都说了他是半个现实主义者,要他不求回报,那不可能。至少,他在心里是渴望崔玲玲有所回报的,如她所说以身相许那就正中他下怀。

又在南宁休养了些日子,院方终于批准她回广东,并告诉她如果恢复情况理想的话,第二次手术可以不必做。

崔玲玲疑惑道:“不是说我这脑子挺棘手的么?”主治主任说:“按常理来说是这样,可你却恢复得出奇地好,瘀血也散得快。难道你还想我再把你的脑子割开啊?”崔玲玲连忙说:“不不不。”

主治主任又说:“你这男朋友可没得说。对了,回去后要按时回来复诊,嫌麻烦让你男友陪你在广州脑科医院复诊也行,到时把结果告诉我就可以了。”

崔玲玲说:“谢谢院方的体谅。不过,我得说清楚。一这男人不是我男朋友,二是我向来是命大福大之人,关他什么事。”

主治主任笑了说:“你这姑娘嘴巴还真厉害。不是男朋友能做到这份上,那更不容易了。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有33岁了吧,还挑什么呀,哈哈。”

王进财办好出院手续回来了,崔玲玲不好当着他的面寒碜他。主治主任拍拍王进财的肩膀,呵呵地笑着离开了病房。王进财说:“这老头子,怎么回事?”崔玲玲说:“他的意思是说你是社会主义的新好青年,哦,不,是中年。”王进财迷惑地看着似笑非笑的她。

未了,崔玲玲问今天是几月几号。王进财说11月25了。崔玲玲叹气道:“哎,这该死的车祸,误了我的大事了。”王进财问她什么事。崔玲玲说:“我错过单位的竞岗了,我都准备了那么久,要不是这该死的车祸,那个办公室主任的位子肯定是我的。哎,得,还是回去当我的助理期待下一个机会吧。”

王进财说:“算了吧,不就是一个小主任么,能涨多少工资?”崔玲玲说:“王老板,这事业单位和你们做生意不一样,有时候不是钱的问题,是面子和地位的问题,你明白不?”王进财说:“咦,我以前怎么没觉得你的事业心这么强?”

崔玲玲故意拖长声音说:“你都会说那是以前——”王进财说:“这女人嘛,那么强悍干吗,迟早是要嫁人的。”

崔玲玲转身望着他说:“我说王大哥,你干吗打击我这个共产党员的上进心?”王进财说:“党员?你什么时候入党啦?”崔玲玲说:“我开始进取的时候,向前进向前进——”王进财好笑道:“好啦好啦,你就别唱这红色娘子军了,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你现在整个女权主义者了?”

说得崔玲玲也忍俊不禁起来,然后正色道:“也许吧,反正我在心里发过誓,绝对不能再遇人不淑,绝对不能再让男人欺负和欺骗。所以,我自己必须强大起来。”

王进财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先拿起行李,扶着崔玲玲走出了病房。

丁秀珍、欧阳燕华、周彩儿结伴到机场接他们。对崔玲玲这个藏在深闺的男人,经李岚三言两语遮遮掩掩地汇报,她们充满了好奇。暗中问她和这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崔玲玲当着王进财的面说:“我和他压根就从没有过发生男女那点事。有的只是哥和妹的这点事。”

王进财搔着脑袋说:“你这样,太让我没面子了吧?”

众人大笑起来。崔玲玲不敢剧烈地笑,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惹起大家另一阵更加厉害的笑。

“秀珍姐,那天在你家,你好像对我说过我要是出门会有什么血光之灾,是吗?”崔玲玲在机场专线的大巴上忽然这样问。

丁秀珍说:“没有啊,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那肯定是我喝多了瞎说的。”

崔玲玲说:“不对,你整天看那些周易啊佛经啊玄学啊,你有可能潜移默化地成为大师也说不准啊。”

丁秀珍说:“那不可能,我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可不想先知先觉,这样做人太没意思。”

周彩儿说:“丁老师,你还会占卜啊,来,给我算算,我怎么才能遇到一个钻石王老五。”

丁秀珍说:“我不会,我真不会啊。”

周彩儿失望地撇了撇嘴,崔玲玲说:“你要真想找钻石王老五,呐,身边坐的这位就是。人家手上承包着有舞厅、美容院,还开了个计算机和外语培训中心,丧偶,有一男孩,目前单身。”

周彩儿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王进财,王进财心里恼恨崔玲玲,却又不好发作。

欧阳燕华后来问崔玲玲说的是不是真的,要是你对他没兴趣,那介绍给我吧。崔玲玲说,你们都认识了还用得着我介绍吗,那姓周的小狐狸好像也在打着他的小九九呢,你们公平竞争去。欧阳燕华说,我能是那周狐狸的对手吗?来嘛,我看这王进财不错,只要他看上我,我绝对不嫌弃他年纪大和有小孩。

崔玲玲翻了个白眼,表示对她这饥不择食的恨嫁心态无话可说。

单位还算有人情味,让她完全康复后再上班。崔玲玲闲赋在家,其实那也不能算作“家”,不过是单位的一个单身宿舍,年代久远了,狭窄而又没有洗手间和厨房。

天天呆在这个空间里,她就越瞧越不顺眼,越想越不平衡。试问她干吗要委屈自己啊,留着江俊杰给的那些钱干吗?花了吧,花个痛快。

当下决定给自己买一套房子,有房子了,就等于有根了,管它以后的风云变幻,有遮风挡雨的地方而且是完全属于自己的,那还怕什么?那感觉一定很舒畅吧?舒畅,肯定舒畅,她简直可以为所欲为了啊!

王进财又来了,在十来天后,李岚和他一起来的。他在李岚的指引下,开车直达崔玲玲的单位宿舍楼下。

李岚看起来有点憔悴,崔玲玲悄悄问她:“怎么,还在闹啊?”

李岚勉强笑笑说:“嗯,他不肯放手,我也答应和他过下去了。”

崔玲玲了解地点点头:“是啊,毕竟你们有瑶瑶,那孩子太可爱了。可要是他还是坚持在酒吧唱歌,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晚上唱歌喝酒白天睡觉的,你能忍受?”

李岚说:“他说不唱了,另外找别的事干。”

崔玲玲说:“当初你和他好的时候,我就说过你,你们的文化背景和生活圈子相差太远,可你偏不听。”

李岚反驳她说:“你呢,和江俊杰好的时候,除了你家人极力反对外,大家都羡慕你们是金童玉女神仙眷侣,可结果还不是分道扬镳?”

崔玲玲没了言语。

王进财带来许多补脑的药材,还写好配方和煎煮的方法,让崔玲玲没事时勤快点熬来喝。

崔玲玲理直气壮地收下,对李岚画蛇添足地又解释一遍:“这真是我的结拜大哥王进财,以前老觉得结婚了和这样的单身男人来往没底气,所以没和你说。”

“我什么时候和你结拜啦?”王进财好笑,“行,随便你怎么说。”

李岚看看他,又看看崔玲玲,抿着嘴跟着笑。

王进财没和她们计较,问她感觉怎样。崔玲玲说基本上没什么了,但偶尔还会头痛头晕,明天到广州脑科医院复诊。王进财说他就这才过来的。崔玲玲说你不是还想开车送我去广州吧?王进财说不行么?崔玲玲说行当然行,有免费车坐我求之不得呢。王进财说好那今晚我就住下了。崔玲玲说李岚住我这可以,你不行。

王进财的意思本是在这的宾馆住下,见她这么说便故意逗她说他就在这住了。

崔玲玲正色道,我这屋子这床从没住进过男人,那可不能让你破了规矩。

王进财说,哦,这么说这几年你都是守身如玉喽?

崔玲玲瞪他一眼说,王进财你以前不是挺寡言的吗,怎么现在这么能说?再说我不带男人回来不等于我不跟男人回去。

王进财直摇头,很憋闷地笑笑。

李岚看着他们一言一语你来我往,觉得挺有意思的。这对人儿,要是真走在一起,那还真不错呢。看来她得从中加把劲,玲玲怎么着也应该有个家了。虽然这玲玲现在把自己打造成一个事业型的不婚女人,可女人终归是女人嘛。

想到自己,她这女人做得真失败!老公不长进,公婆不知怎么回事,凭她怎么对他们好,他们就是不觉着她好。而小叔的媳妇什么也不做、家用也不给,公婆就是喜欢小叔的媳妇。那次婆婆摔伤了腰,卧床半个多月,全是她屎屎尿尿地照顾,医药费的一半也是她出的,可婆家没一个对她说句公道话。小叔的媳妇只给婆婆买了一张垫子铺在床上,婆婆见人就说小叔的媳妇有多孝顺。想起就窝气!偏偏她男人邓国强对她并不体谅。

还是读大学的时候,放假回家没事学人泡酒吧,被那家伙情深款款的情歌所打动,怀着一颗为了爱情抛头颅洒热血的激情与憧憬,不顾家人亲朋的极力反对,义无反顾地爱上他,后来还嫁给了他。

渐渐地,她发现这个男人除了在酒吧唱那些俗不可耐的情歌、喝酒、交朋友,什么也不会。她本是那样娇嫩的一朵花,就这样在这个婚姻中慢慢地枯萎了。那光洁嫩滑的肌肤、那苗条丰满的身材、那甜美可爱的笑容,一去不返。而她却不能对家人诉说这一切,除了玲玲,谁也不知道她的日子是用“熬”字来形容。有时她实在难受,睡不着的夜里,经常给崔玲玲打电话,诉说得多了,连她自己都不愿意再说,只对崔玲玲说,你啥也不用问我啥也不想说,麻烦你把你那宝贝音响开着,放上次我留在你那的唱片我听听。听了一会,她就会说,嗯,好了,我睡觉去了。

崔玲玲就特不喜欢她性格里那过分的善良。女人嘛,善良是第一要素,可过分了就是怯弱了。你越是付出得多,他们就越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

而崔玲玲总不能直接劝她说,离了吧。自己离了,总不能也劝人家陪自己。离婚的女人这条路不好走,李岚这么粘糊的一个女人,能承受得了吗?再说万一以后有什么不如意,埋怨起自己瞎出主意,那她崔玲玲担当不起不说,还有可能从此丧失掉一个好姐妹好朋友。因此她对李岚的生存状态只能像鲁迅先生对孔乙己一样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又或者,这么着,一年又一年,他们就真的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了呢?到那时,人家苦尽甘来,她崔玲玲当初所有的伟大诊断和意见全没意义了。

丁秀珍打电话来请他们一起到她家,她下厨给大家做饭。崔玲玲不想麻烦,也不想让王进财打进她在这儿的生活圈子。

崔玲玲在一家挺高档的饭馆招待了李岚和王进财。饭后,王进财在这饭馆的旅业部住下,李岚和崔玲玲一起回到宿舍,洗漱过后,躺在床上各自汇报自己的近况。

“奇怪,你的手机怎么这样安静?以前我每次过来,晚上你的手机总响个不停。”李岚说。

“我失踪这么久,手机也没开过。这年头,谁还会老记着一个离婚的30多岁的女人啊?他们找我不过是想消遣时间,尽管在他们眼里我还个有素质有魅力的女人。可要想消遣的话,这城市里,比我年轻有味的女人多的是。”崔玲玲说。

“也别这么说,你看这王进财,这么多年了,你一有事,他多尽心?说明这男人心里有你。结拜兄妹,你骗谁啊?”

“有我没我,那是他的事。”

“哎,你心里就一点不为所动?”

“有什么好动的?目前,我不考虑婚姻,只考虑恋爱,火火的热热的可又不想有结果的恋爱,烧它一把,然后又烧下一把。没有碰到有感觉的男人时,OK,我就阅读、旅行、学瑜珈、学花道、茶道,想让本小姐闺怨恨嫁,那可没门!既然我尝试过婚姻的没劲和男人的善变,我又何必再给自己下个套子?”

“说真的,我还真打心里欣赏你这份独立。可这王进财,好像对你挺认真的。”

“问题就出在这认真上。当初我刚刚分居,倒是想考虑叶飘儿的意见,和他在一起。可是后来我害怕了。我问自己我到底想怎样?以前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我以后到底想怎么生活?我能负责我自己么?”

“于是你悄悄离开了滨城。可是——我就怕你错过了王进财,以后再遇不上这么对你的、又各方面都不错的男人了。”

“那也是命。要是到我50岁的时候,他还在那里,那行,我嫁他。”

“你也太可笑了吧?人家会吗?”

“所以啊,男人和婚姻是我最无法把握的东西,我不想花太多精力,不强求。”

“你是根本没有求。”

“反正我觉得我现在很好,这次大难不死,那么多人都死了,而我活着,这脑子撞得那么严重,竟然没有成白痴,你不觉得老天就是要我这样好好活吗?”

李岚笑笑。崔玲玲看到她眼角过早出现的鱼尾纹,问:“怎么,你还没说你这次怎么又憔悴了这么多?”

“其实,真要剖析我这个婚姻和我的男人,他好像也没有多大的毛病,归根结底,还是个性、生活方式和价值观的不一样。”李岚半晌才说。

“这样半死不活的更加难熬。”

“是啊。我倒是提出离婚的,可是他使劲求我。”

“你耳朵又软了是吧?就你的性格,不说我也知道。”

“我只是担心瑶瑶,他还是很疼孩子的。”

“看来当初我没要孩子是明智之举啊。不过话说回来,即使你没孩子,这婚你也离不成。”

“也许吧,我的性格我知道。”

“知道就好。我困了,我睡觉了啊,头有点晕了。”

“来,我给你拿药,吃了再睡。”

李岚下床去给崔玲玲倒了杯水,又按说明书配好药,端到床头。

“你那男人不懂珍惜你,实在是他人生最大的损失。就他那熊样,娶到你,几世修来的福份!”崔玲玲边吃药边说。

“其实我们的婚姻一开始就不平衡。他内心很自卑,经常说我是名牌大学毕业,家境也比他好,而他初中读完就在酒吧里唱歌养家。只要平时我一说什么,他就用我的学历和文化来挖苦我。哎——我终于明白,这婚姻还真得讲究门当户对。”

“这婚姻根本没法去分析,越分析越有毛病。你以为那些婚姻专家婚姻就很幸福?你错了。婚姻就是一个大杂缸,越搅它越混。我觉得女人首先得别委屈自己,又不是来还男人的债的,干吗要把自己弄得像个保姆或者怨妇似的呀。能在一起,就好好磨合好好过日子,不能在一起,简单,分了呗。”

“是啊,说着倒是很轻巧的事。我这婚姻是越磨越不合。真是太压抑了。”

“那是你自找的。睡觉睡觉,别倾诉了,整天说这些害得我也有点抑郁了。”

“行,睡觉。也只有在你这,我才能安安稳稳睡个好觉。去他妈的婚姻和男人!”

第二天早晨八点,王进财准时在楼下等她们,李岚说女儿的家长会在下午开,她先回滨城去了。

崔玲玲只当是李岚故意而为之,转念一想,她跟着到广州干吗啊,舟车劳顿的。

王进财吹着口哨,崔玲玲问他什么事这样高兴。

王进财说:“刚才李岚让我对你多下点工夫。好像你的姐们都挺喜欢我嘛,昨晚那个周彩儿得知我来了,一个劲地给我发短信息,还要到我宾馆找我出去喝酒。”

崔玲玲说:“时下中年男人和老年男人吃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了。彩儿不错啊,聪明有活力,胸大屁股也大,虽然脸蛋不怎么,可这小妞是个经商之才,有她助你一臂之力,你的事业保管能突飞猛进。”

王进财说:“你真的一点也不吃醋?”

“我吃哪门子的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崔玲玲看着前面的风景快速地往两边后退,这样说,还顺便往嘴里丢进一颗口香糖嚼了起来。

王进财又说:“那个欧阳燕华也给我打电话呢,这女孩有意思,紧张得话也说不完整,可意思我倒是明白的,你说怎么办?”

崔玲玲暗骂这两女人也太没出息了,把她的脸都丢光了!

王进财说:“你的姐们挺个性鲜明的,周彩儿火辣张扬,欧阳燕华温柔遮掩,但都是想男人想疯了的主儿。不过,就我感觉,一个是想男人的钱,一个是想男人的婚姻。”

不愧是纵横江湖的老狐狸啊,才几眼就看穿了她交了几年才弄明白的朋友。

王进财说:“就她们这种心态,永远吃不到好果子。”

崔玲玲说:“你不给人家果子吃,也不必诅咒她们吧?”

王进财又说:“虽然多年不见,你现在有点玩世不恭,可你毕竟是理性的。就冲这理性,我觉得对你下下工夫还是值得的。”

崔玲玲白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随便你。反正我不会拒绝你任何帮助和好处,你有多少工夫尽管使来。”

王进财也扭头看她一眼,被她的蛮横与坦率逗笑。

整整一天,王进财对崔玲玲守护有加。一星期后还要来取检查报告,王进财问还要不要他陪她来。崔玲玲说:“照理说不必了,可要是大哥你不嫌麻烦,又有钱加汽油又有时间的话,你就来呗。”

高速公路边上的加油站里,王进财在加油,崔玲玲在便利店里转悠,买点零嘴。出来时王进财已经在等她,站在车旁给她开车门。

一个男人叫道:“玲玲,真是你呢?”

崔玲玲回头,顿时笑容灿烂:“哦,大明,是你,你从沙漠拉练回来啦?”

被称为大明的男人说:“早回来了,可是你的电话我总打不通,后来也就不打了。”

崔玲玲说:“我车祸了,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

大明说:“怪不得。这位是——新男友?”

崔玲玲摇头。

大明说:“得,回去我给你电话,怪想你的。”

崔玲玲媚笑着点头。

一路上,沉默良久的王进财终于问:“刚才——那是?”

崔玲玲说:“恋爱过的一个男人,是个赛车手。”

王进财说:“什么时候的事?”

崔玲玲说:“半年前。”

王进财又问:“看上去不错嘛,很男人的感觉,他那车价值也不菲,怎么又不在一起了?”

崔玲玲说:“他说要娶我。”

这句话对王进财触动挺大的,此后他都不怎么敢在崔玲玲面前说类似的话,他想反正他也不着急娶老婆,这崔玲玲最后跟他那是最好,不跟他的话当好朋友来往也不错,毕竟能在一块儿肆无忌惮地说话儿的朋友也不容易找,何况是个女人?加上有对叶飘儿的嘱托的负责,他一个男人,总不能不理她。对生意人可利字当头,对朋友就得义字当先。

崔玲玲回到宿舍,脱去帽子,因为手术剃掉的头发才长了那么一点,外出交际那是不可能的。这次到广州,她趁有时间到购书中心弄回来十多本书,这些书啃完了,这头发也可以让她出去好好地见人了吧。

头皮上留下的那两道疤痕,确实难看!医生说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慢慢淡化,总算没吓着她。幸好是在脑壳上,如果伤的是脸,这辈子怕是完了。这世道傻子总比丑女幸福得多,偏偏没把她撞成傻子。

崔玲玲欣赏着自己的脸。离婚后,她有了一个奇怪的喜好,开始时是按照某个心理学家的建议,对镜自窥,不断赞美自己,那份被击沉的自信从虚无的状态到重建完整,这过程完成后,她便有了这个喜好。没事时,就爱照镜子了。

看吧,咱这脸,五官与皮肤还是那样恰到好处,多一分妖艳少一分又平庸了。

事实上,崔玲玲这份自恋挺名副其实的。

更年轻的时候,大家都叫她小刘嘉玲,那脸长得实在太神似了。现在倒不那样像了,但由于平素酷爱阅读,却比刘嘉玲那种纯粹的漂亮多出一份书卷气来。一句话说来,那就是她比不上妆的刘嘉玲有气质多了。

而崔玲玲从来没有把这当作资本,在单位里,她靠的是能干和实力来证明自己,多干活少说话。与男人的那些花花情事,倒是在许多时候托这的福。男人嘛,动心总是从视觉开始。

晚上,那个赛车手大明就来电话了。她说不方便出去,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句卿卿我我,他说他在新疆的见闻,她说她车祸的情况,然后说一些玩笑话。

这三年间,她有过的男人,数一数,有5个了吧。这些男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热爱自由,可又都有挥洒不完的激情,爱一个女人的时候全情投入,双方只要有一个感觉不好了就自然友好地分开。除了江俊杰,每个和她分手了的男人,都会偶尔给她打个电话,天南海北地侃。崔玲玲对自己建立的这个和谐的世界,感到非常满意。

崔玲玲就是这样发现自己原来天生就是一个当红颜的女人,她具备一个红颜所有的素质。那些高品位高素质的优秀男人的欣赏又让她倍感自信。她的精神世界就这么豁然开朗起来,江俊杰算个屁啊?

丁秀珍说她有点游戏人生了,不好。

崔玲玲说她压根儿没有想过要游戏人生,人生是多严肃的事情啊,她这样的生活,不过是随着那个一直潜伏在她体内的“真我”而行走,工作也好男人也好,虽然不想有个最终的结果,可是每次她都是认真的,她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绮丽的美好的过程,抛开一切,放开所有的细胞认认真真去享受。何况每段恋情,她并非乱来,而是看准了、并且完全结束了上一段、有所间隔、身心恢复过来了才投入。

丁秀珍便不再说她什么。崔玲玲一直反对她未老先衰的心态和着装,明明是个顶正常的女人,干吗要把自己锁起来呢?

在国外的两个哥哥才获悉她车祸的事,国际长途里焦急地问长问短,还说要回来看她。她说没什么大碍,他们愣是不信。她只好打开了网络视频,让他们从各个角度瞧个够。两个哥哥虽说是在国外,可并非大富大贵之人,和许多华侨一样,做的不过是杂货店,还在艰苦的创业中,这一来一回,又得花费多少钱和时间啊?

躺着看了一会书,李岚的午夜电话又来,同样地,淡淡地说:“睡不着,你按下免提给我放音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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