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治世之始(一)

  • 元嘉风雨三十年
  • 滁之胡昌明
  • 2351字
  • 2008-10-23 23:22:58

在收诛徐、傅,西讨谢晦之后,刘义隆这才安稳地坐在太极殿里。现在,他要把自即大位以来的诸多想法一一付诸实践。而放在第一位的,就是要知道下面郡县的真实的情况。于是,他派出了十六位朝中官员——俗所谓“钦差大臣”,前往东西南北各州郡县,以观察吏政,访求民情。出使的每一位钦差,都携带着刘义隆亲自拟定的诏书:

“朕以寡陋,昧于治道,朝夕惟忧,如临深谷,惧国俗衰败,民风凋敝。朕今亲览万机,环顾多缺,政刑错谬,未能详闻。以岁时多艰,天下未一,每念于此,废寝忘餐。今使散骑常侍裴松之等十六人申令四方,行察郡县,亲见刺史二千石官长,申述至诚,广询治要,观察吏政,访求民隐。其宰守称职之良,平民一介之善,详悉列奏,切勿有遗。若刑狱不当,政治乖谬,伤民害教者,具以事闻。其高年、鳏寡、幼孤、六疾不能自存者,可与郡县优量赈济,各州郡县有嘉谋远图及为政损益,大夫君子宜采之纳之,无使遗隐,以补朕缺。诸大夫君子各携诏巡行,无惰尔力,无负朕命,务尽衔命之旨,使若朕亲览。”

在等待使者返京的日子里,刘义隆在不停的披阅奏章,接见大臣,忙得连后宫也很少踏入了。

今天,已出镇为荆州刺史的彭城王刘义康派遣使者来报,其长史病亡。刘义隆在大臣中反复挑选,颇费思量,最终选出了原武陵太守谢述。谢述的祖父是前朝太傅谢安的弟弟谢据,其家历来为皇家所重,先帝时,就曾为庐陵王刘义真娶了谢述的女儿为王妃。谢述为官清约,在郡深为吏民所称道,让他来辅佐身居要地的十八岁的弟弟,刘义隆就得觉心中安然。为此,刘义隆特地给义康写了封短札:

“今以谢述为长史,兼南郡太守。其才略干练,著于历职,故以辅佐汝。汝始亲政务,而任重事繁,宜寄怀群贤,以尽辅弼之美。想自得之,不待吾多言。”

写好这封短札,等待于太极西殿的诗人谢灵运和颜延之被引至刘义隆的面前。这是两位诗名大,性情与众不同的人。他们都为庐陵王义真生前所喜爱,同时又都遭徐羡之等所忌:一个由太子左卫率出为永嘉太守,一个由员外散骑常侍出为始安(治所在今广西桂林)太守。谢灵运在任一年就辞了官去优游山水了,而颜延之仍为始安太守。

谢灵运回到京城以后,刘义隆就下诏征他做秘书监,但谢灵运不奉诏。后来刘义隆让光禄大夫范泰出面敦劝,谢灵运这才应诏而至。

见了两人,刘义隆先问谢灵运:

“若非范光禄,诗人不应诏。为何?”

谢灵运离席跪拜,说:

“臣愚拙不识大体,还求陛下宽恕。”

刘义隆示意其平身,又问:

“是怪朕至今没有以俗务相扰呢,还是诗人又想东归优游山水呢?”

“臣一向优游惯了,只怕不能再为陛下效力。区区之身,也许无助于当今圣治。”

刘义隆笑了笑:

“和庐陵王交游时,诗人可不是这样。”

“近两年来,永嘉的山水改变了臣。”他不说了。他有难言之隐。今天在颜延之等人面前,他只好以他言相应。

刘义隆就不再以此相问。不久前,谢的诗《过庐陵王墓下作》可对自己定大事起过不小的影响呢。那算是一个大功德吗?他转而问谢的诗:

“近来有何新作?”

“至都后便无所作,但臣将回京途中所作几首恭录于此,以备圣上赐教。”说毕,他就将随身所带的近作拿出来,侍者接了,他又面向颜延之,“臣延之自南新归,必有所作,臣也想借陛下的光能赏鉴一回。”

这位比谢灵运还要年长一岁的诗人,在陛下和谢灵运的问答过程中就已打好了腹稿。今天,可是第一次面见陛下,这是一次机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愿望和陛下说一说呢?能够面见陛下且能从容而谈的机会,并非能轮到每一个朝臣。他是和谢灵运一道被逐出京都的,今天陛下同召二人,应该是对过去的否定。既至宫中,就该把自己近几年的想法好好和陛下谈谈。可是,谢灵运的一句话,却让陛下从诗开始和自己交谈。

“听说卿途经汨罗江时,为张邵作文一篇?”

“是的,陛下。臣为张湘州作《祭屈原文》一篇。”

“能让朕一见吗?”

“那不过是短短的数言之作,不值一提。从湘州过时,臣倒是得了几卷陶渊明的诗。”

“卿与陶渊明倒是关系好,”刘义隆一边说,一边翻看着颜延之呈上的陶诗。他见过陶诗,王弘曾向他作过介绍,并且为他带来过陶的《归去来兮》《桃花源记》和另外几首诗。“王司徒为江州时,想见见陶,邀他,他却不肯前往;为他送酒,他却立即酌饮,醉而归卧,与人不同。”

侍中王华旁插一句:“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臣也听说陶不解音律,却常备无弦琴一张,每饮酒会意,便抚琴以寄其意。”

颜延之说:“臣与陶交游,既为诗,更为酒。臣途径寻阳,停留数日,日日至陶处,每至则大醉而归。陶为人直率,无假饰。人无论贵贱,访陶,陶就设酒相待。陶若先醉,便告客:我醉欲睡,卿去吧!”

刘义隆仍在翻看着,见都是些田园之作,其中虽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他也不甚留意。和陶诗“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相比,他更喜欢谢的“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和“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那样的句子。他是这样,时人也是如此,这大概和江左百余年来人们对诗文的喜好有关吧。

看着看着,他好象开始留意起什么,又回看,很专注地;看看,又翻看后面。原来他看到了陶诗下面的落款:晋时所作,皆落款作太元某月某日、义熙某月某日,而自先帝建宋以后,不题刘宋永初、景平、元嘉年号,只作壬戌、癸亥、甲子、乙丑。这是陶的耿介?陶的曾祖陶侃,曾是晋世显赫一时的大司马。陶要守他的臣节吗?可他早就辞了他的彭泽令归隐园田了。刘义隆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于是就问颜延之:

“朕邀他来京,他会应诏吗?”

谢灵运因自己也曾不应诏而面呈赧色,颜延之则显得有些惶恐。他留意了陛下翻看诗抄时的细小动作。他有些后悔,他怪自己多事,不该粗心地将这诗抄原样拿了来让陛下看。

“前朝时陶辞去彭泽令,是因为要他束带见郡里所派遣来的督邮,所以他才说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今陛下圣治,他一定会欣然从命。”

这是在宽慰朕吧?刘义隆看了看说话的颜延之,心中却在说:不见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