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看,是小少爷回来了”
白茫茫的雨雾中,一个模糊的影子,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只见一个虽衣衫褴褛但看其气度不凡的老者,正手推轮椅慢慢前行,轮椅上坐着一个精致的童子,身着华衣,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而身后的老者时而轻点头,时而温和的回应着。
一位侍女扭头看见了陈棋慢慢滑来,高兴的叫了起来,顿时引起了府内其他人的注意,而众人看到陈棋归来,心中都放下一块石头,有一位机灵的小厮见状急忙往府内奔去,边跑边喊:“老爷、夫人,小少爷回来了”。
原来由于之前陈棋见下雨,便在街市中摆脱众人,想一个人能多待一会,便驱动轮椅从旁边多石阶小巷中悄悄溜走了。
府中众人虽知其轮椅异常灵活,但由于平时陈棋无意展示,且乘坐轮椅不过一年,故府中下人皆不知陈棋能驱动轮椅,行动如常人一般不受限制,便顺着四方大道去寻找,南辕北辙,这怎能找到呢,众人担心雨大,万一小少爷遭遇意外,故向陈老爷夫妇二人禀报。
所幸正在府中乱作一团之时,陈棋便回来了,还带了一位衣衫褴褛,狼狈不堪的老夫子一同出现,老者浑身湿透且衣角不断滴着水。
旁边侍女虽然好奇,不停偷偷观看,但也懂得此时不是细究的时候,便急忙走到陈棋身边低声道“小少爷,刚刚你跑到哪里去了,老爷夫人担心坏了”。
随后便对岑夫子躬身以示谢意,道:“多谢老先生照看我家少爷”,岑夫子点头以示回应,虽未开口但也没给人倨傲的感觉,反而感到温和有礼。
侍女见夫子并未从轮椅后让开,且陈棋并未说什么,反而不停笑呵呵的吵闹着,老夫子不时含笑低头回应。
比起平时安安静静的样子,陈棋此时的表现,反而让周围人心生这才正常的想法,侍女也不再说什么,便引夫子从门口阶梯旁边的斜坡推着轮椅进门。
方才进门,便见一妇人,手提裙角,步伐急促的小跑过来,妇人面容和善,妆容端庄,边跑嘴里边说着“我儿在哪里,快让阿娘看看”,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也是一位丽人。
后面跟着一个体态丰腴富态,看其风采博学儒雅,也是饱读诗书之辈,此时也不在意仪态了,喊着“夫人,慢些,等等为夫”,二人却正是陈棋的父母,九江郡浔阳县县令陈旺,陈天相以及其夫人荀氏。
二人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陈棋身旁,靠着他的轮椅蹲下,双手上下一番摸索,发现陈棋没什么事,便长出一口气。荀氏此时方放下心来,抬手轻拍陈棋陈棋“你说你乱跑什么,吓死为娘了”。
“父亲、阿娘,让你们担心了”陈棋有些不好意思的讪笑道,然后向父母二人介绍“这是我刚刚在街上捡的先生,岑夫子”。话音未落便咯咯笑出声来,周围的人也低声笑出声来。
二人这才察觉到自家小儿不是一人回来的,闻讯赶来的家仆侍女也在周边,便急忙起身故作镇定。
陈旺这才注意到轮椅后面跟了一位老夫子,且浑身泥水,此时也面带微笑看着自己夫妻二人,一脸尴尬道“夫子见笑了,赶快进屋,换身干爽的衣服,别感风寒了,有什么事等会再聊”
“无碍,爱儿之心人之常情”夫子温声回应,但言语之间的笑意,却无从遮掩。
荀氏一旁说道“夫子,快快入屋,秋意渐浓,一身湿衣很容易风寒入体”,言语中并为因岑夫子此时状况而有无礼之意,随后看向身旁的管家“刘管家,速速准备热水,干衣服,还有姜汤,让夫子驱寒”。
刘管家连声称是,然后引夫子去更衣,夫子连口称谢,便随管家一同离去。
陈氏夫妇二人这才看向陈棋,面色不虞,只见荀氏一手捏起陈棋的耳朵,开口恐吓到:“好啊你个小家伙,年纪轻轻学会离家出走了,如果出了事,你让为娘如何活啊”,话音未落,似是想到陈棋坐着轮椅,身陷危险无法逃脱,眼睛红起来,眼泪紧跟着就哗哗止不住的流着。
陈棋见状,也不再尝试把耳朵从母亲手上挣脱了,急忙安慰起来自己的母亲“阿娘,不哭不哭,我没走远,在街巷中捡到先生,见雨势变大,就与先生一同返回”,刚说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闻言荀氏止住眼泪,也顾不上擦拭,问道“什么捡到,赶快说说怎么回事”,身边的陈父以及一众小厮侍女也好奇不已,均感到陈棋出去一趟,变得比之前更活泼了,更像一个真正的小孩了,但现在还在屋外,便推着陈棋边走边说,身边一众小厮侍女,紧围在周围。
随后众人便在陈棋口中了解到,这短短一会发生了什么,虽然还是没弄明白陈棋变化的原因,但也都知道这是好事,也就不再深究,话题转到这位岑夫子身上来,猜测什么的都有。
眼看场面愈发热闹,越来越控制不住,陈旺便出声制止了“虽岑夫子衣着褴褛,但看其气度,言谈举止,非一般人也,好了不要再谈了,免得让他人笑话我陈家失礼。”
周围的小厮们散去,屋内仅留一位侍女侍候。陈氏夫妇携带陈棋在屋内静坐,不时谈论些什么,等待着岑夫换好衣服后入内详谈。
众人等了不一会儿,岑夫子便进来了,只见夫子身着青白色儒衣,头上发髻简单插了一个木簪,不长的胡须自然下垂而不显凌乱,随意而自有一番风度在内。
众人起身,陈棋笑着叫了声先生,陈旺夫妇二人口称夫子,然后郑重躬身道谢,夫子含笑扶起二人,言称“应该的,我与小儿投缘,一见便心生喜意”,随后众人坐定,随意闲谈起来。
谈着谈着,陈旺突然惊觉岑夫子学识甚是渊博,所谈无有不中,所论皆有道理,西至西域,大食,东至渤海国、东瀛小国,北至突厥,人文地理所谈均有来处。其文史书籍,更是随手拈来,显得云淡风轻。
陈旺甚是称奇,言大才也。
二人谈的入迷,荀氏也不时出言参与其中,周围的人也听得入迷。尤其是陈棋,更是激动不已,心里盘算着后面让先生给自己细讲,好好说说那异域风光,他对外界的所有事物都心驰神往。
当说到百家之时,夫子谈到百家发展,感叹不已。
春秋时期百家争鸣,始皇帝统一诸国,设郡县,同书文,百家并举,立思想文化大一统之根基,后虽秦二世而亡,但随后的汉朝,萧规曹随,汉承秦制,重起稷下学宫,百家之学得以再次发展。
至本朝文化昌盛,万国来邦,有农家前赴后继,育良种,方有万民无饥寒;有法家以身护法,集良俗善法,造就盛世秩序。
有儒家有教无类,致良知行正道,以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传承往圣绝学,以求万世太平;有墨家怜万民辛苦,造机关以代人,是以机关术大行其道。
有兵家开武院,塑民族体魄,育护国之才;有医家行万里尝百草,造良方以救病弱。
谈论其这些种种,众人感叹连连,又谈起汉末惨状,众人心绪难平,又幸得生在圣朝,言称盛世骄傲不已。
突然一阵咕咕声传来,打断了众人的谈论,众人随着声音把目光投向了陈棋肚子上,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众人却仍沉浸其中。
陈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解释道:我不饿,肚子饿,我管不住他。
众人听到后大笑不止,夫子方对陈棋道歉,说“谈了这么久,都忘了,小陈棋还有肚子呢。”
“你就不要吃那么多了,留着给肚子吃”,陈旺接着对自家小儿说到,陈棋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得小脸通红,众人见此又大笑起来。
唯有荀氏见自家相公,拿小儿寻乐,便用手轻轻拍打陈旺,以示惩罚,但见陈棋表现如此活泼,内心也高兴不已。
饭后众人闲谈一会,荀氏见岑夫子白天淋雨,虽已驱寒,但面漏倦意,便准备好客房安排夫子去休息。
唯有陈棋心有不舍,但在父母劝解下,得知夫子不走,第二天还能见到,便懂事的放先生去休息,临走前还不忘告诉先生明天要陪他。
陈旺对岑夫子学识甚是敬佩,且见自家小儿与夫子如此亲近,心中吃味之时不免有几分思量,睡前与自家夫人谈论起此事。
二人均有意让小儿拜在其门下,虽不知夫子过往经历,但看夫子白天言谈举止,也知其是大德之人,且知岑夫子居无定所、漂泊不定,便准备挽留夫子留下,如陈棋所愿,拜为先生。
数日后,陈旺一次闲谈间,引出此话题,夫子沉吟片刻,感其真诚,且看到眼前的小人紧张的看着自己,大有自己不答应他就大哭的准备,其样子说不出来的可怜兮兮,惹人心疼,便点头答应下来。
选一距离最近的黄道吉日,行拜师礼,自此陈棋便入了先生门下,先生也留在陈家未曾离去。也是从这天起,慢慢的所有人看见岑夫子都叫“老夫子”或“岑夫子”或“夫子”,以示亲近或敬意,唯有陈棋一如既往地口称先生。
正如当时二人的约定,岑夫子不再走了,停了下来,是众人的夫子,独是一人的先生。从此山河有了颜色,风雨有了声音,那个木偶一般的小人儿以及那迷茫木然的夫子,都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