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感觉自己又怀孕了,她把这事告诉给大海,大海不相信,说:“怎么可能呢!”大海觉得月月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再怀孕,去年那次过期流产很严重呢,这么快就恢复了?她拿来试纸一测,果然是真的!这下大海也信了,第二天一大早,他催月月去计生服务站做个检查。孩子让她对生活又看到了希望。
她平静地坐在办公室,练字看报纸,甚至还报考了自学考试,打算自学完汉语言文学本科的全部课程。她特别喜欢文学,好的作品让她精神振奋。别人能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度日,她不能。她感觉自己一天不读书就会精神恍惚,意志飘移。她必须要有个事做,不管是工作还是学习,总之不能闲下来。单位的小冯就不这样了,没事到处闲转,跟人聊天,还觉得自己成熟,月月是个孩子。月月想,人与人如此不同!她不再去档案室,小冯对她也没了意见。上次小冯偷走单位的钱给月月背黑锅,后来王局长跟他又要回了钱,从此,小冯时常故意刁难月月,月月知道小冯恨自己挡了他的财路,一面认真地工作,让小冯无懈可击,一面在心里埋怨姑夫错把恶人安排进单位,害自己受苦。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看似很平静。
月月怀孕快两个月了,又出现了出血,早期出血是流产的象征,她紧张极了。走路放轻了脚步,干什么都小心谨慎。“我要保住这个孩子,不能再流产了!”她对自己说。这天,档案室王主任又来了,一进门就说:“月月,我最近在整理文书档案,你也要帮忙。”见月月不应声又说:“要不我把档案抱下来,你坐在你们办公室整理。”月月忙推说自己不舒服,王主任生气地说:“你有事可以请假!”她的意思是说你来上班就要工作,要不你就别来。月月想,我已经和档案室没有关系了,你和单位这么多人都有矛盾,不关我的事,我不想夹在中间。帮助你会惹得别人不高兴!小冯一看情形不对,转身离开了。王主任指着月月骂道:“你要干就干好,不干就给局长说,你现在就给局长说去!”这句话激怒了月月,她马上说:“我不干了!”王主任恶毒地问了一句:“你是在这儿不干了,还是不干档案工作了?”月月说:“我不管档案了!”王主任被怼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这么厉害,居然镇不住月月!
这时,小冯走进来,说:“局长今天不在。”他的意思是说你们俩的问题只有局长才能解决。王主任想了想掉头走了。看着她离去,月月长舒一口气。晚上,她一个人在屋子踱来踱去,她知道,要去找王局长了,不能再这样下去。那女人像鬼一样缠着她,成天胡骂,让一单位的人都看笑话。王局长也算她的亲人,别人都说他心好,这人整天板着面孔,自己不巴结权贵,跟他不走近。不找他又怎么办?怀孕了成天受气,何况自己不该受这气!想当先进又不想工作,世上哪有这事!她给局长写了一封信,诉说在档案室受的委屈,又说自己怀孕了,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希望姑夫能把她解放出来。第二天一大早,她站在办公室门外,等局长上班经过。果然,王局长熟悉的面孔出现在过道口,她赶紧迎上去。王局长看见月月交给他一封信,不解地问:“怎么了?”月月说:“您看了就知道了!”
信交出去,月月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耐心地等待着。她既怕王主任再找来,又不能估料局长会怎么安排。机关的工作很平静,同志们像往常一样,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处境,更不会有人理解她的煎熬。隔壁老雷听到动静,告诉月月,老王再叫你去你不去,她敢关了门骂你,你就往地上一躺,大喊:“杀人了!杀人了!”如此下策她不取。月月跟她们不计较这些,她们却笑话月月没有背景,嫁给大海是一般人员——坐在这里一点都不安宁!小时候一直努力学习,想长大后有所作为。忍不住问大海,可能会怎么办,大海说,局长就不让你去档案室了。“那她一个人又怎么办?她没有文化,怎么干那些工作?”大海说:“她爱怎么着怎么着去,你们单位那么多人呢!”事情真的会像大海说的这样吗?
小白结婚这天,单位同志都去了,只留下月月值班。她出血好几天了,怀孕不敢用药,只能静养。楼道里静悄悄的,突然,王局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扭头看了月月一眼,一言不发径直上二楼自己办公室去了。月月的心紧张地直跳,她慢慢地走回办公室坐下来。安静的办公楼里,一楼只有她,二楼只有王局长,今天王局长怎么没去呢?有一件事,月月想不到,尽管别人都告诉她,王局长很喜欢她,她不愿意相信,也不往心里去,她想,王局长快五十岁了,怎么看都像父亲。姑夫和姑姑两个人过得挺好的,自己是个孩子!不过,有一次姑姑也提醒她,不要理王局长,姑姑说你不理他他没有办法,我也会拦着他。人都有老的时候呢!你敢跟他去开房,你王龙哥就打你呢,大海知道了要离婚,都是亲戚,走到这一步,我不离婚。姑姑说着流下了眼泪,姑姑说的话她听不懂,真奇怪,自己一到社会上,就遇到这么多的困惑!以前她上学的时候,不也很聪明吗?
人生有很多事情,都跟年龄有关。人不到一定的年龄,就知不道很多的事。每当月月在痛苦里煎熬,感觉都像经历一场漫长的雨季,怎么也走不到尽头。此刻,她就极度不安。突然,单位司机曹鹏掀开门帘对他说:“月月,局长叫你去他办公室。”“局长叫我做什么呢?”她想,前几天自己给局长写了一封信,会不会……她慢慢地走上楼,轻轻地来到他门前。
王局长平静地坐在桌前,招呼她坐下,问:“你今年多大了?”“24岁。”她如实回答。“论年龄也不小了。”局长叹了口气说。她意识到局长是说她像个孩子,可是,她没有做错什么呀!王局长说:“人家老王年纪大了,你怎么把她骂成这个样子!”月月想,不是我要骂她这个样,是她本身这样,“你没见她骂人的样子。”“你经常到我面前来,也没见说一声。”王局长说。他安排月月当出纳,每个月发工资前,月月必要找他。月月欲言又止,她不爱说话,总觉得人与人应该有个分寸,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要做。“在单位不要争强好胜!”王局长又说,他认为是月月错了,“我头一回见你,就觉得你有问题,你给我写了一份个人简历,我看完就知道你争强好胜。你说你上学时学习好,出类拔萃,咱是考上清华了还是考上北大了?”月月平静地回答:“我只是觉得不管干什么事,都要尽最大努力干到最好,没有其他的意思。”王局长说:“你有决心再高考一次,我愿意供给。”月月想,家里一贫如洗,自己好容易才有了一份工作,全家人都等着她化解生活危机呢。局长怎么会知道穷人的苦?王局长见她沉默了,问:“你怎么不说话了?看来考上也是偶然的。”他的一双儿女都不学习,月月和哥哥两个都考上了大学。
“生活是平淡的。”王局长说。月月不明白,为什么王局长总把自己想得很坏!她从不害人,别人干了坏事,王局长说的是她!心里觉得委屈,眼泪簌簌地落下来。王局长不解地问:“你哭什么?我对你这么好!”月月摇摇头,哭得说不上话。王局长见状叹了口气,拍打着自己的额头,说:“我不知道我应该把你看成是孩子,还是大人?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一想就糊涂了!”两个人年龄相差二十几岁,生活经历不同,很难说到一块。“我只能对你严格要求,惯只会惯坏了你,以后我走了,你还在这里。”月月一听没戏了,难道局长还要叫她再去整理档案?于是说:“我怀孕了。”王局长听了,很认真地说:“那就好好休息,要心情舒畅,多吃营养品。”这句话感动了月月,她想不到局长看似五大三粗,怎么还会如此细致地关心人?局长又说:“你不愿意去档案室帮忙就算了,帮忙嘛,单位这么多人,都闲着呢!”月月一听这话别提有多高兴了。“你给我写的东西我都保存着,你以前写的个人简历,这次写的,我都保存着,我会永远保存。你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月月一听糊涂了,保存这个有什么意义呢?不过逃离苦海就好!
她离开了档案室,王局长又安排小魏去档案室帮忙。王主任一听很不乐意,小魏长得矮矮胖胖,文化程度也不高。不过她也知道,在单位不能多说话。也许以后月月身体好了,局长还会再把她安排回来呢!小魏接到安排,从不去档案室,王主任找到她,说:“局长让你去档案室工作。”小魏说:“局长说让我给你帮忙。”王主任叹口气,人家都有单位!于是说:“档案室现在工作忙,你给你们科长说,你上去工作。”小魏说:“我们科长让我看好这个门,我们科室外面事情多,里面就我一个,里面的工作要干好!”“那档案室的工作你还干不干了?”“我走不了。”王主任想了想,不好发作。过了两天,她把一摞文件拿下来,交给小魏,要她抄写目录。小魏也不拒绝,一星期后她去取,发现只抄写了几行,这下她没辙了。月月以前干什么都快!她没法再去找局长,说小魏又不行。在单位跟这个不行,跟那个也不行,最后就是自己不行了!她一个人坐在档案室,安静了下来,就如同多年前,她一个人在这里什么都不干时那样!
大海给家里搬来两盆花,那是两个不用的塑料桶,从中间锯开,给里面装上土栽上花——这花也是普通的,一看就是从路边的野花丛随便挖了几棵栽上的。月月问:“为啥要栽这个,栽这个干啥?”大海说:“我给我孩子栽的。”月月说:“你咋就知道生姑娘呢?要是个小子呢?”大海沉默了,他想生个女儿,长得跟月月一样漂亮。可是月月想生个儿子,长得像大海一样结实。月月笑了,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他期盼着自己和孩子平安,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幸福竟这么简单!西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女生,看上去很年轻,听大海说是他们单位新来的同事。这天中午,大海在外面焦急地喊了一声:“杨花!”直奔她的房间去了。回来对月月说,他俩前几天一起下乡,今天找局长报销了差旅费,给她送过去了。楼道上坐着一群老头老太太,看到这一幕,赵老头说:“大海给杨花献殷勤,他老婆就好着呢!杨花以后就把大海的日子给懂烂了。杨花从地区农校毕业,受教育不够,家在塬上,父母都是农民,塬上人思想差,思想落后,杨花跟她父母一样,思想差,爱占人小便宜,把人懂烂了都不知道。”众人被惹得哈哈笑。
月月在屋里做饭,听到这些,心想,人老了心思咋这么多?大海不就是给杨花帮了点忙,都是一个单位的。再一想自己在单位,就没有人帮助,别人跟她不讲道理都很正常。办公室雷影就曾说:“女人是弱势群体,对人没用处。”大海对女同事很关心,甚至对月月说,这差旅费局长可以不给我,但不能不给杨花。月月想,操别人的心干什么?一闪念又过去了。下午她挺着五个月的孕肚,坐也不是,睡也不是,对大海说:“我去找杨花聊一下。”大海看着电视,说:“你去。”月月没察觉出异常,她想都是从学校毕业的,都有工作,都是一样的人。
杨花和月月一见如故,开心地坐在床沿上聊天。杨花说,别人给她介绍了个对象,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在公安局上班,最近正在谈。没房子她不结婚。月月听了,心想她还有这么多的条件,比起自己对爱情几乎没什么条件。大海陪她久了产生了亲情,自然成了丈夫。又问她,单位发了猕猴桃,是硬的,不知道怎么吃?杨花说,给里面放几个苹果,几天就软了。两个人正说着话,门口出现一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他进来坐在一张小凳子上,看见月月愣了一下,这张脸好清秀啊,感觉似曾相识,再低头一想,杨花跟她长得差不多,杨花学历低一点,不过是吃财政的,工资稳当——这个也可以。
月月忙告辞回家,大海还在看电视,她问:“杨花长得漂亮,也聪明。”大海无言,月月想,丈夫怎么对美色视而不见——丈夫在自己面前老显得很木讷。墙角的花,在大海的悉心照顾下,舒展着柔软的枝条,月月却经常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