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宫阙九重深:凤啼未央

楚王宫的金砖碧瓦在暮春的暖阳下泛着粼粼波光,九重宫阙深处,华贵妃云鬓金钗,缓步踏入御书房。她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茶香氤氲间,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决然。

“陛下。”她盈盈拜下,声音温婉如初春融雪,“隆舜国使者已在殿外候了三日,九公主的亲事……再拖不得了。”

楚王从奏折堆中抬起头,眼角的细纹在光影交错间愈发明显。他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小九才十六岁,那隆舜国君已年逾五十,性情暴戾……朕如何舍得?”

华贵妃将茶盏轻轻置于案上,袖中素手微颤,面上却愈发恭谨:“陛下仁爱,是九公主的福气。只是……”她顿了顿,忽而跪倒在地,“臣妾斗胆,有一计可解此困局。”

楚王目光微凝:“爱妃但说无妨。”

“冷宫中的白氏——”华贵妃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她谋害公主,罪该万死。陛下仁慈留她一命,已是天恩浩荡。如今不如令她替九公主远嫁隆舜,既给了她将功折罪的机会,又解了陛下的燃眉之急。这……也算是她的一场造化。”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楚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龙椅扶手上的雕纹,半晌才喃喃道:“造化?那冷宫,朕已有三年未曾踏足……”

话音未落,珠帘骤然被掀开。九公主楚玥一身鹅黄宫装冲了进来,发间的步摇乱颤,脸上犹带泪痕:“父皇!儿臣宁可一死,也不嫁那暴君!”

她说着竟真要往殿柱上撞,华贵妃惊呼着起身拦阻,一时间钗环凌乱,场面大乱。

“陛下!”华贵妃紧紧抱住楚玥,转头时已是泪落如雨,“您难道忘了么?三年前,白氏是如何亲手掐死了我们刚满月的三公主!那样狠毒的心肠,陛下还要顾念旧情吗?”

最后几个字如利刃刺入楚王心口。他闭了闭眼,三年前那个雨夜,襁褓中冰冷的小小身体,白氏癫狂的笑声……记忆如潮水涌来。

“罢了。”再睁眼时,楚王眼中只剩疲惫,“此事……就依爱妃所言吧。你去办妥。”

他起身离去,明黄龙袍扫过门槛时,背影竟有些佝偻。

华贵妃缓缓松开九公主,用帕子拭去眼角最后一滴泪,唇角极轻地扬起一个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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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北苑,荒草蔓生。

这是后宫最偏僻的角落,连洒扫的宫人都绕着走。可今日的破败院落里,却有人正悠闲地躺在吱呀作响的雕花木椅上晒太阳。

白雪眯着眼,感受着久违的暖意。阳光透过指缝洒在脸上,她轻轻哼起一支古怪的调子:

“一路为你送上冬日暖阳,抚平你心中的点点忧伤……”

歌声清越,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她在冷宫三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在这四面楚歌中,给自己找一点光。

忽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白雪歌声戛然而止,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双拳紧握。三年来的明枪暗箭让她练就了野兽般的警觉——来者不善。

华贵妃在一群宫人簇拥下踏入院中,锦衣华服与这破败院落格格不入。

“哟,白妃妹妹好雅兴。”华贵妃用帕子掩住口鼻,似是要隔绝这院子里的尘灰,“看来这冷宫的日子,倒让你养出了一副好嗓子。”

白雪后退半步,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你们又想做什么?”

她目光扫过华贵妃身后那些膀大腰圆的嬷嬷,每一个都能徒手拧断她的脖子。三年前她刚穿来就背了黑锅,原主的记忆支离破碎,只记得自己是个不得宠的妃子,被人陷害杀了公主。这三年她在冷宫苟延残喘,靠着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才活到今天。

“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本宫常来为难你似的。”华贵妃轻笑,缓步上前,“本宫今日来,是给你送一场天大的造化。”

她使了个眼色,两个嬷嬷立刻上前按住白雪。另一个端着托盘上前,盘中赫然是一套崭新的嫁衣,正红如血。

“三日后,你就是楚王朝的九公主,嫁往隆舜国为妃。”华贵妃的声音轻柔如毒蛇吐信,“这可是陛下亲口下的旨意。白氏,你该感恩戴德才是。”

白雪瞳孔骤缩。隆舜国?那个以酷刑闻名的虎狼之国?国君残暴好色,送去的和亲女子多半活不过一年——

“我不去!”她奋力挣扎,却被按得更紧,“你们这是让我去送死!”

华贵妃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三年前你没死成,是你命大。今日这路,你走也得走,不走——”她指尖划过白雪颈侧,“本宫有的是法子让你‘病逝’在这冷宫里。”

她直起身,恢复了雍容笑意:“好好打扮打扮,三日后,本宫亲自送你出阁。”

一群人如来时般浩荡离去。白雪瘫坐在地,盯着那套刺目的嫁衣,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半晌,她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院落里回响,凄凉又疯狂。

“好,好得很。”她抹去眼角笑出的泪,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既然这深宫要我死,我偏要活给他们看。隆舜国是吧?暴君是吧?”

她抓起嫁衣,正红的绸缎在阳光下流淌着血一般的光泽。

“咱们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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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楚宫朱雀门。

送亲的仪仗绵延数里,红妆铺了整条长街。白雪凤冠霞帔,盖头下的脸施了浓妆,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华贵妃亲自扶她上轿,在外人看来,俨然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这一路山高水远,妹妹保重。”华贵妃在她耳边轻声说,“到了隆舜国,可要谨言慎行。毕竟——你这条命,如今可不由你自己做主了。”

白雪透过盖头的缝隙,看着华贵妃保养得宜的手。就是这双手,三年前将毒药灌进原主口中,又掐死了真正的三公主,栽赃嫁祸。原主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华贵妃贴在她耳边说:“白姐姐,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陛下太宠你了。”

“贵妃娘娘。”白雪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华贵妃一怔,“您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

“置之死地而后生。”白雪轻笑,“多谢娘娘,给我这条生路。”

她转身上轿,再未回头。

华贵妃站在原地,看着轿辇渐行渐远,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那个贱人眼中的光,和三年前濒死时一模一样——那是野兽般,要咬断敌人喉咙的光。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出了京城,一路向北。白雪在轿中褪去繁重的头饰,从袖中摸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簪子。这是她在冷宫三年偷偷磨的,原本是用来防身,如今——

她掀开轿帘一角。护送的和亲使团约百人,领队的是华贵妃的心腹李统领。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绝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走。

但隆舜国距此有一个月的路程。一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

白雪合上眼,开始在心中盘算。原主父亲曾是镇北将军,虽已病逝,但在军中有不少旧部。此去北疆,必经过父亲当年的驻地……

“公主,该用膳了。”轿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白雪迅速藏好簪子,恢复柔弱之态:“进来吧。”

车帘掀开,进来的却是个面生的侍女。她低着头奉上食盒,却在交接时,极快地将一张字条塞进白雪手中。

白雪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地接过。

待侍女退出,她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旧部在雁门关接应,见红巾为号。”

字迹苍劲有力,末尾画了一枚小小的雪花——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给她的印记。

白雪将字条吞入口中,就着茶水咽下。窗外,北方的天空辽阔高远,雁阵正排成人字,向着未知的远方飞去。

她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的笑意。

前路或许是刀山火海,但至少这一次,命运掌握在她自己手中。

轿辇碾过官道,扬起漫天尘埃。而在楚宫深处,华贵妃正对镜梳妆,忽然手一抖,金簪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娘娘?”贴身宫女忙上前。

华贵妃盯着镜中自己依旧美艳的脸,喃喃道:“你说,本宫是不是做错了?”

宫女不明所以:“娘娘为九公主谋划,何错之有?”

“是啊,何错之有……”华贵妃拾起金簪,重新插入发间,动作却有些慌乱。

她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白雪刚入宫时的样子。那个来自将门的少女,一身红衣骑在马上,笑得比阳光还耀眼。先帝指着她说:“此女有凤仪。”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白雪会是未来的皇后。

可惜啊,这深宫之中,最容不下的,就是太过耀眼的光。

华贵妃抚平衣袖上的褶皱,眼中重新恢复平静。无论白雪是死是活,都已与她无关。这盘棋,她终究是赢家。

只是她不知道,远去的轿辇中,有人正对着铜镜,一遍遍练习着柔弱无辜的眼神,直到那双眼眸能如秋水般漾起涟漪,也能在瞬间凝成寒冰。

白雪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

“从今天起,我是楚玥,楚王朝的九公主。”

“也是要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白雪。”

铜镜映出她眼底的锋芒,如出鞘之刃,寒光凛冽。

车窗外,北风渐起,卷起漫天黄沙,也卷起一个王朝深宫中,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野心。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