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兵不厌诈（2）

乾隆年间。将军府。

夏琳正百无聊赖的斜倚在庭院里，忽然眼前的云层一黑，原是丫鬟青霜奉茶前来。

小姐。青霜端茶并附耳道。今儿一早我寻见位妙龄女子，打胤贝勒屋里出去。

夏琳抬头，这青霜是她的心腹，跟随自己多年。这番提醒定有用意。

想必是大哥新欢。她试着揣摩道。时值深秋，你速去添置些衣裳来，咱可怠慢了那位姑娘。

青霜随即点头，笑着离开。

夏琳知道，大哥胤贝勒看似是出了名的玩世不恭，为此义父－－赫赫有名的寒将军不知打骂过多少次，实则是心高气傲了点。义母白慧敏让他早点结婚么，他说自己花心不能害了人家姑娘；让他上战场杀敌么，他功夫是不赖，碰到高手就惨了。最后他既看不惯胭脂俗粉战场也没去过。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夏琳还总是热心的帮他张罗着婚事，从未将他归于异类看待。

夏琳始终不忘初见义哥的情景，那时她刚十二岁，大哥十四岁，已很会照顾人了，加上长得不错与将军府的威名在外，他们二人随便出去逛逛，街上无不骚动。夏琳也曾多次问过义哥，自己不是他的亲妹子啊，何以如此宠爱有加。他却从来没有答。

或许是她自幼失去双亲吧，或许是大哥肝胆侠义吧，也难怪，义母蕙质兰心义父忠肝义胆，即使儿子再不济出不了什么彩儿，倒也不会犯什么大错。夏琳猜测着。

想到这些，夏琳莫名地心里闪过一丝难过，自己的失忆症合适才能好？虽说将军府待着挺好，终究寄人篱下有隔阂。十二岁之前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会令自己彻底没了印象？真是烦闷透了，如今大哥偏偏又不在家，不如去逗逗未来的嫂子也好。夏琳想着，就转身走向雾失楼。

雾失楼位于将军府的一隅，胤贝勒的住所。名儿由“茫茫雾失楼，渺渺人迷津”得来。

此时，正有一人在屋里踱方步。她不是别人，就是青霜寻见的女子邪洛儿。

但见这邪洛儿手持一把匕首，欲开门离去状，又折回来，原是犯难该物不知藏于何处。

姐姐在么。倏地隔着门传来一声轻唤。洛儿被惊得匕首险些落地，幸而稳住。心道：来的倒凑巧，横竖躲不过了。

门开，夏琳与邪洛儿互相打量，不免各自心里赞叹一番：好一个绝世佳人。

叨扰姐姐清静了。夏琳轻笑。本该早些前来探望，送些衣裳，只怨小妹那管教无方的丫头今早才提起。

无碍，妹妹快进来坐吧。洛儿明眸微转，双掌接过，正欲转开，蓦地夏琳纵身跃至眼前，她的右臂已被在对方手里。

江湖中早闻寒将军有一义女夏琳，功夫了得，今日有缘相见倒要讨教几招。洛儿见瞒她不得，索性取出袖中之物，匕首滑落掌中，顺势刺向夏琳。

废话少说，看招。夏琳娇叱，避开，反旋。二人你来我往，白紫衣袂翩然，好不痛快。

互拆了几十招，洛儿忽然屈膝跪下。夏琳惊道，姐姐何意？洛儿道：格格恕罪，民女无意冒犯，只是深知这宫闱倾轧，藏个匕首什么的都会遭人算计，说成它事。不如就此献给格格，只求保自己安然。

夏琳连忙扶过：姐姐多虑了，这是将军府，不是在宫里，尔虞我诈的他们敢使出来，我定不轻饶！不过您爽快真性情，倒是投了我义哥的口味。他这回算是找对人了。

不禁拿过那匕首细看，形状似极柳月，夏琳反手放洛儿掌心：都道满族女子，骑马射箭不输男儿，今日算领教啦。我呢半路出家汉人一个，但也不夺人所爱，姐姐好生休息，小妹告辞。说罢走出房间，拼命止住笑意，这个嫂子真有趣。

洛儿却不知情，还在杞人忧天：能这么平静？这将军府的人岂是等闲之辈？不过眼下能安定一刻是一刻吧。

京城。街道。

华灯初上，此刻正是用餐的点，大街两旁弥漫着酒菜的香气。有两人徒步慢行，却是胤贝勒与阿轩。

那阿轩是胤贝勒的伴读，性情温和，比起外表风光的主子，他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过他从不敢逾矩，时刻提醒自己的身份。若不是寒将军那年花重金雇私塾先生；若不是他爹才华横溢，只因机遇不佳年年落榜，眼看到老家里依然一贫如洗；若不是娘受不了终于改嫁，他爹气愤难挡，带了他来京城混口饭吃，怕是他们早就饿死了。也是天见尤怜吧，他们总算进了将军府，从此落地生根。

阿轩就笑道：爷，咱还去若雨听风苑？胤贝勒：去啊，青衣姑娘还在等呢。阿轩眉头一紧：苦了洛儿姑娘独守空闺喽。胤贝勒不以为然：随我就得明白规矩，我又没强迫她留下来。

阿轩摇头，说话间，二人行至苑内，早有老鸨上前迎接，端茶奉点心，极尽诌媚之能事。

胤贝勒无意搭理她，眼神锁住台上女子，看的入迷。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若雨听风苑的头牌歌妓醉青衣。

据传醉青衣十六岁那年出道，曾以一曲高歌千行泪火爆全京城，两年时间不到一揽众君心，也难怪胤贝勒对她念念不忘了。

阿轩环苑四顾，四处人满为患，众人推杯换盏正酣。最惊奇的是竟有些女子杂于其中，想必是讨些歌曲唱腔的经验罢了。

片刻，有位壮汉高喊道：青衣姑娘扣弦了。众人心神一凛，目光齐刷刷朝台上望去。

只一眨眼，周遭鸦雀无声。

但见那青衣眉目如画，翦翦双瞳，神情不亢不卑，仅抹些淡粉，此刻不紧不慢地调转音弦，便轻启薄唇，抚琴唱道：

山一程水一程

塞外狼烟空断魂

风声声雨声声

落花和泥碾作尘

云淡淡柳青青

聚少离多如浮萍

梦难寻梦难平

但见长亭连短亭

山无凭水无凭

萋萋荒草别王孙

马萧萧车辚辚

杜鹃呢喃不忍闻

歌声在酒杯倾

往事如风泪空枕

迎彩霞送黄昏

独醉青衣舞倾城

一曲唱罢，良久无人动弹，原是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直到胤贝勒带头拍手，苑内方爆发出震耳的叫好声。

阿轩也忍不住赞道：这青衣姑娘当真奇也，每次听她唱曲总如身临其境，领略她的世界里那一番悲伤苍凉。

胤贝勒附和道：宛如清澈潭中水。强过那些胭脂俗粉无数。

阿轩道：洛儿姑娘也是。只是爷连她的底细还未摸清。

胤贝勒斜睨着他：我怎么觉着你对洛儿好奇的很哪，小妹夏琳必会摸清，如若你仍不放心，一同查明便是。

阿轩惊道：贝勒爷，轩并无他意，只是劝告，这青衣虽好，终究只是青楼女子，您万万不能动真情哪，否则怎堵天下攸攸众口。

胤阿贝勒不禁叹道：这点爷自是想过，自此往后也仅能远观了。

却不想两人谈话所有，都让退回屏风后的青衣听了去。

青衣暗自叹气：好一个明哲保身，这世上怕也只有玉堂副将军不会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