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 误入夜郎国
- 渔舟夕照
- 3637字
- 2013-03-23 09:03:16
因知道亥时城门会按时关闭,皇上一行三人未敢途中用餐,紧赶慢赶赶到国都城门外,恰好已到亥时,借着城门外的微弱亮光,远远看见厚大笨重的城门徐徐关上。皇上摇头叹道:“看来我们要在城外过夜了!”语音未落,见侍卫打马前冲,顺手将装水的皮囊掷向城门。这小子臂力出奇的好,诺大的皮囊居然飞出一箭之地,重重砸在紫红色木门上,皇上、老道听见“咚”的一声响,随即城门“吱”的一声开启一个足可容人进出的缝,探出一个人头,冬瓜似的在门边左右摇摆,接着这人闪出门外,拣了皮囊,环顾左右见没有异常,闪身进了门缝。未及将门关上,侍卫已下马站在门前。
“劳驾!我们晚到了半步。”侍卫恭敬地对守门的兵士说。
“半步?你何止是半步!这家伙是你砸过来的吧?”兵士抖抖手中的皮囊。“你小子看着傻头傻脑,还挺机灵,你已经犯罪了你知道吗?”
侍卫见皇上和老道已到跟前,便用力推门,面带讪笑道:“容我们主子进去再讲不迟。”
冬瓜头兵士一招手,哗啦围过来一群兵士,顶了门执意不让进去,破口大骂:“你这没教养的野种!你又犯罪了呀,你这是强行冲击城门啊!”语毕,一群兵士索性把大门拉开,将侍卫反手拧起,正欲绳捆,侍卫稍一用力挣脱开来,气得眼冒金星,望一眼皇上,没敢造次。几个兵士岂肯善罢甘休!正要围向侍卫,忽见一辆马车自城外急匆匆赶到城门前,向冬瓜头兵士耳语一阵,塞了一把铜钱,悠然而去。这兵士笑嘻嘻走到侍卫面前,晃晃手中的钱说:”看见了吗?你小子可是已经犯法了,怎么着自个儿掂量着办吧。”
皇上气得脸色铁青,低声问老道:“城门统领是谁?”
老道说:“敬丹阳。”
冬瓜头兵士厉声呵斥道:“大胆!这名子是你们随意叫的吗?来呀!统统关进耳房,这老东西也犯了大不敬之罪。”话音落下,一群兵士推推搡搡将皇上三人带进城里。
陆陆续续围来不少看热闹的人,皇上想亮明身份,已是没了机会。于是跟随兵士来到门楼下一间窄小的耳房里。里面居然没有灯,黑暗里潮湿发霉的气息憋得三人透不过气来。老道说:“还是我破门而出吧,这帮蠢货谁晓得会再生出什么枝节来!”皇上说:“等围观者散去再出去不迟。”
忽然传来疾速的马啼声,而后慢下来,接着停息了,传来不甚清晰的对话声。
“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出什么事了?”
“大人,有人硬闯城门,被小的拿了,现关在耳房。”
“你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那小子用这个砸城门。”
良久没有声音,皇上听见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急匆匆来到耳房门外。敬丹阳颤惊惊亲自打门,命兵士端来油灯,忽然双膝瘫跪在地,未及张口,皇上说:“早听出是你的声音,起来吧,将外面的人都散了。”
敬丹阳散了众人,将皇上等让至正厅,重又双膝跪下,声音沙哑,颤粟不止地说:“臣罪该万死!致皇上蒙羞于此,请皇上治臣之罪,不然臣无颜苟活于世!”
皇上许久没有吱声。待气息均匀后,静静说道:“起来吧,不亲眼所见,朕不敢相信,居然一个小小的城门看守兵士都如此蛮横,如此贪婪!真不知平日里百姓在这等人之淫威下是如何生计的。朕一向宽于为政,仁于待人,实不想使人与人间少了温情,多了刻薄,朕待你们宽,是指望你们待下面亦宽,今天看来,长此以往,如何了得!”皇上喝口茶水,见城门统领不时用衣袖擦汗,接着说:“说你有罪,朕于心不忍,论你无罪,你也难以心安。自明日起,以此事为契机,大力整顿一下城门守卫,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你今天的姑息,就会成为对他明天的纵容!然后写个折子给朕看。”
敬丹阳诚惶诚恐,叩头谢恩。皇上抬手示意敬丹阳起来落坐,转脸对老道说:“史治是篇大文章,不单单这里要整顿,朝庭乃至全国都着力整顿一悉,怎么实施,从何处下手,有劳先生细细斟酌个方略出来,然后一步步推开。”
老道点着头说:“明天约几位大臣去斜阳阁品茶,我们先议议。皇上说得极是,历朝历代,史治是篇最难做的文章,但不做又不行。”
皇上深出一口气,摸摸肚子,笑着说:“敬丹阳,朕还饿着呢!”
敬丹阳悲去喜来,弓身说道:“呃,是臣过于粗心,皇上稍候,皇上稍候!”说罢一溜烟准备膳食去了。
皇上回到皇宫,夜宿于纳云处。纳云一改往常的天真无邪、心直口快,显得心事重重、愁云密布。尽管如此,多日不见少不得一阵温存,几番风雨。劳乏之时,皇上微闭双眼,看腋下恬静的纳云,忽生怜意。念纳云无亲无故,如今依旧是腹中空空。想到此,皇上不免疑从中生,不单单纳云如此,皇后至今也是身上无孕,自己一直忙于朝政,子嗣之事却也未曾在意过,不会是自己身子有什么障碍吧。皇上睁大双眼,已是困意全无。侧目看时,纳云猫一样蜷着身子,睁着眼想心事,皇上抚抚纳云的秀发,低声问道:“还是没有身孕吗?”纳云摇摇头,两行热泪潸然而下。皇上叹息一声,安慰道:“不必难过,这不都还年轻吗!留着青山在,岂能没柴烧!明儿朕让太医瞧瞧,服些补药,你可当心将来生出一窝来。”纳云破涕为笑,拿手乱捶皇上。
纳云坐起来,显得极为认真说:“纳云求皇上一件事!”
皇上说:“这么郑重其事的啊!说罢,不是再让朕连续作战吧。”
纳云一笑道:“人家说正事呢!臣妾父亲有消息了,求皇上派人找找,他虽该千刀万剐,想来还是于心不忍,毕竟是妾身的亲生父亲呀!”
皇上只知纳云的父亲当初嗜赌成瘾,败家后销声匿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迫使纳云母女流落街头,后遇恶徒,母亲含恨而去。皇上微服私访意外偶遇,葬了母亲,收了纳云。这等陈年旧事,现在想来却历历在目。纳云的父亲居然没死。有个亲人在世,纳云也不至于像眼下这么孤单。
纳云说:“听说父亲被恶人弄到一个偏远的煤矿上做苦力,欠人家的赌债无以偿还,就以苦力相抵。那煤矿终日有打手把守,没法脱身,听带话人说,天天要从一个直不起腰的洞穴里背煤出来,只许休息四个小时,几乎每天都有人不堪忍受而死去。”
皇上瞪大眼睛吃惊说道:“夜郎国竟有这等事发生?这跟地狱有什么两样!你知道这煤矿在什么地方吗?这也用得着求朕啊!即使朕的丈人不在其列,朕也决不姑息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在夜郎国发生!”
纳云感动得脸色绯红,娇滴滴依在皇上怀里。皇上口中喃喃道:“明日上朝,朕即刻查办此事。”说罢,将纳云轻轻放倒,重重压了上去。
纳云所说的煤矿位于夜郎国西部深山里。纳云的父亲纳青来此做劳力是在很久以前的一个下雪天,一辆马车一同拉来六个人,唯纳青是为抵债而背井离乡的。当年他在输掉饭馆,输掉家产之后,心有不甘,最终弄到把自己输掉的境地,自愿画押后坐上了去矿井的马车。即便拿不到一分钱,他没有丝毫怨言,终日牲口似的被人呼来唤去,肩膀磨出皮,后背磨出血,他都泰然处之。
那时的简易煤矿极为原始。斜井打下几百米,为省工,井口只能容得人弯腰或者爬行出入,没有通风设施,更没有排瓦斯的通道。为防冒顶,巷道里的高度也是极为有限,只用方木支顶,巷道越低,所用木料自然越少。采面瓦斯密度太大,使得采煤用的工具都不得不用棉布包上,以防作业时冒出火花,点燃瓦斯引起爆炸。尽管如此,几乎每年都会出现瓦斯爆炸事故,矿工的死亡情况可想而知。减员厉害,自然也得不时有新人补充进来。新来者料是不知情者,知情者打死他怕也无人愿来。既来你就难以逃走,日夜有打手巡视于四周,拉稀者在茅房时间稍长,就会有人进来查看催促。当然,逃出者也不是绝对没有,可那必竟是凤毛麟角,不是这极个别逃生者和新来的继任者,纳青毫无疑问地会在此终其一生。
一日,新来一人见纳青面熟,三言两语便相互忆起尚同桌共赌过,那人随即面露惊诧之色,拍拍脑门,一时竟难以理解眼前这事实,他趁左右无人监视,低声问纳青:“你确实叫纳青?你有个女儿叫纳云吗?”
纳青说:“我再迷糊也不会自己不知道自己呀!”
那人依旧将信将疑:“纳云可是当今的皇贵妃了,你应当是名符其实的国丈啊!你不会是给鬼魂迷住了吧,还在这里拿命混饭吃呀!”
整整两天,纳青没有说过一句话,自矿井向外背煤时,动作也迟缓许多,为此他换来不少呵斥、谩骂乃至鞭抽。第三天,得空他跑进工头房间,端起工头的茶杯一饮而尽,而后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大声喊道:“人呢?我是当今国丈!”
工头进来时,带了三名打手,一阵鞭抽,纳青昏厥过去。第四天,纳青光着身站在漫天飞舞的雪地里对天长笑,嘴里依旧念念有辞:“吾乃当今国丈也!吾乃当今国丈也!”
纳青被人拖进一间小屋,穿了上衣,放个馒头在地上,而又锁门去了。纳青从此没再下井,工友偶尔路过这里或留下一声叹息,或摇头表示惋惜。
一个工友逃出煤矿是在一个雪后初霁的黎明,这人从茅房出来时周围不见一人,于是灵机一动,大摇大摆走向用高高的篱笆围起的大门,当看到依旧没有被人发觉时,迅速攀上篱笆翻了出去,瞬间消失在苍茫中。
煤矿乃至纳青的讯息终被带了出去,没有人知道纳云是如何获悉这讯息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各郡各县已经开始检查整顿各自境内的煤矿,并着重打听一个叫纳青的人。
纳青被官差救出时,仰望长天,满脸是泪。无需多问他也感觉到了是他的女儿纳云救了他,在他被更衣、洗面,被恭敬地请上绿昵大轿之时,他便深信不疑。离开煤矿时,纳青微笑着向工友招手致别,他的眼里透着几分狡黠。
众工友莫名其妙地望着乘轿而去的纳青,不免心生疑问:“他不是疯了吗?这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