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航怀孕了。当她把这个喜讯告诉结婚才两个多月的丈夫——大学同学孟儒生时,两个人相视一笑,异口同声说道,“回家。”
他们指的“家”并不是现在住的学校宿舍,而是碧航的娘家,距离他们居住的这个北方工业城市只有十几里地远的一个三间半新平房的农家小院。也就是这个决定挽救了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却夺走了另外三个人的性命——碧航正当年的父亲母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成为她心中认定的永远无法抹去的错误和痛。
碧航他们到家时天已快黑了。院门一开,眼尖的碧莹就从炕上跳下来,只穿了一只鞋子就跑出去奔姐姐怀里扑去。孟儒生见状急忙挡在妻子前面,“砰”一下碧莹就扑进了他怀里,逗得碧航和屋里的人都笑成一团。碧莹脸一下通红,挣扎着从姐夫怀里钻出来。
“姐夫,我帮你拿包。”说完就把手伸向孟儒生。
“不用了。”孟儒生说道。
“我帮你拿嘛。”碧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孟儒生手里的大包小包。
孟儒生会意地一笑,“这只包给你,全是你姐给你们买的零食。”
“好嘞。”碧莹接过包,一颠还挺沉的,她抱在怀里,摇摇晃晃地向屋里跑去。
“蒙蒙,吃好东西了。”碧莹还没进屋就嚷开了。
一进屋她就把包往炕上一扔,利落地爬上炕去,甩掉一只鞋子,手忙脚乱地打开包,“哗”一下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坐在妈妈怀里的大眼睛小美人蒙蒙看见好吃的也赶紧过来。
“爸,妈,我们回来了。”孟儒生还在院子里就亲热地喊道。他的老家在南方,他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好,好。”老两口乐呵呵地急忙从炕上下来到屋外迎接。
母亲边用手拍打身上的尘土边笑着埋怨女儿:“头来怎么不给个信儿,我们好准备准备。”
碧航疾步上前挽住母亲的手,说道:“妈,准备啥?又不是外人。”
“是呀,是呀。”孟儒生急忙接腔。
“快进屋,快进屋。”父亲说着伸手挑开门帘。
孟儒生急忙腾出一只手来去扶门帘,“哎呀爸,您先请。”
“好,好,都进屋吧。”父亲望着魁梧壮实的女婿笑着不住点头。
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进了屋。碧航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用拳头轻轻地捶打腿肚子,这一路下来腰酸腿疼的。孟儒生放下手里的东西过来帮妻子捶背。这一幕令碧航的父母亲脸上虽没有明显的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碧航这时发现家里还少着一个人,问道“碧桐还没放学?”
正往锅里舀水的母亲说道:“早着呢,还要上晚自习。”
“可不,就快考大学了。我们临考学那阵也这么紧。”碧航实在不愿回忆那段炼狱一般的生活。
孟儒生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从一个书包里拿出一摞卷子、杂志之类的东西递给母亲,“妈,这是我给碧桐拿的复习资料,您先收起来。”
“好,好。”母亲接过去走进碧桐和碧莹的房间。
“你们洗把脸上炕歇会儿,一路累坏了吧。”干活麻利的父亲话还没说完一盆温水就摆在孩子们面前。
“嗯哪。”碧航一进家就自然而然说起了家乡土语。在大学里孟儒生第一次听她说笑得饭差点喷出来。
母亲从饭橱里拿出一小碟花生米摆在女儿女婿面前,“你们早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卜垫卜,我给你们包饺子。”
“妈,别忙了,做点简单的就行了。”孟儒生说着就抓起一小把花生米搓起皮来,搓好了自己一粒都没吃全磕到碧航嘴里。
“别尽顾着她,你也吃。”母亲笑着对女婿说道。
碧航边嚼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道:“妈,这个时间你们也吃过晚饭了,就我们两个人,明天中午再包吧。”
“要包,我也要吃饺子,我们总也没吃了。”嘴里嚼着糖果的碧莹从炕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朝屋外嚷道。
“包,你个馋猫,熟了也不给你吃。”母亲边说边去舀面粉。
“哕。”碧莹做个鬼脸心满意足地又去吃东西。
碧航站起来从一个黑色塑料袋里提出一串儿肉放进盆里,端起盆就去接水“妈我帮你,我买了二斤猪肉正好做馅。”
母亲一把夺过盆,就把女儿往屋里推,“我看见了。不用你们,我和你爸两个人一会儿就做好了。快去和儒生上炕歇会儿,快去。”
碧航和丈夫相视一笑,只好遵命了。
碧航走进屋对着碧蒙拍拍手,“呦,蒙蒙越来越漂亮了,来,姐姐抱抱。”碧蒙听话地从炕上站起来走到碧航跟前。
“还是姐夫抱吧。”孟儒生抢前一步把碧蒙抱起来,“你以后注意点儿。”孟儒生小声地提醒妻子。
“哦,我忘了。”碧航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快去上炕躺会儿。莹莹,别碰你姐,你姐肚子疼。”
碧莹放下手里的苹果,“啊?我去给你拿药,我知道肚子疼吃什么药。”说着风风火火地就要往炕下跳。
“莹莹,吃你的吧,我吃过药了。”碧航爬上炕去,“莹莹,你看都这么大了,怎么吃苹果还用嘴啃皮哪?来,我给你们削皮。”说完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水果刀,坐在炕上,削起苹果来。她削好一个,先递给蒙蒙,“去,到炕上去吃,别让你姐夫抱着了,怪沉的。”
孟儒生把蒙蒙放回炕上,从妻子手里接过刀子,“我来削。”
碧航连打几个哈欠,捂着嘴说道:“我特困,我先睡会儿。”
“睡会儿吧。”孟儒生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伸长脖子眼巴巴望着自己的碧莹,从柜子上拿下一床被子展开盖在妻子身上。碧桐的老家有个风俗,一年四季被子都放在柜子上。
母亲做起饭来一人顶俩,碧航好象刚睡着,就被叫起来吃饭。
她一睁眼,母亲正笑眯眯地坐在她身边。她已经梳好了头发,一个大大的从她记事起就不曾改变过的圆发髻。母亲素来爱干净、漂亮,四十几岁的人浑身上下穿戴得利利索索,她们姐妹四个的衣服也是尽管很旧却很合体又干干净净,母亲为她们付出了很多辛劳。
碧航看到母亲换上一件印有暗花的瓦片青薄棉袄,据说是父亲第一次出远门时给她带回来的礼物,她很喜欢,平时舍不得穿,家里来客人或者出门时才穿。碧航笑了,看来母亲是很重视她们这次回家的。
“你笑什么?”母亲问道。
“妈,以后我们回家你不用穿这么好。”
母亲低头望一眼身上的衣服,脸上竟慢慢现出红晕,“是你爸叫我穿的,都是旧衣服了。”
“妈,下月发工资,我给你买件新衣服,”
“不用,你们刚过小日子,以后且要花钱呢。我在家穿什么不行?”
碧莹跑进来嚷道:“我爸让你们下炕吃饭,快点儿。”说完就跑出去。
“来了,来了。”母亲急忙拉着碧航下炕。
“姐。”老二碧桐走进来,手里还握着笔呢。
一个多月不见,碧航看见大妹瘦多了,下巴尖尖的,脖子显得很长,眼眶都有点儿凹陷。
碧航抓过妹妹的手,轻轻地取下手里的笔,心疼地用手摩挲着她中指上的一个椭圆形的厚茧,“还有一年多吧?”
“嗯。”碧桐抽出手,被姐姐弄得怪痒的。
“别太拼命,有啥算啥,加强点儿营养。奶粉还有吗?”
“嗯,还有多半袋呢。”
“我这次给你买了点儿核桃仁,没让碧莹看见,偷偷放你屋里的抽屉里了。走,多吃点儿饺子。”
“嗯。”娘仨个你拉我拽地走出房门。
四
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坐在饭桌前,碧莹望着碗里的光溜溜的饺子直咽口水,只等父亲一声命下,“吃吧。”她第一个一下就夹起俩。
家里的饭就是香,孟儒生大口大口地吃着饺子。碧航起先也吃得津津有味,后来就不行,孕吐犯了,她跑出去蹲在墙角吐了个天翻地覆。
孟儒生第一个追出去,不停地摩挲妻子的后背。除了父亲和吓哭的蒙蒙,大家都跟着跑出去。母亲很快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她回屋给碧航倒了杯凉白开,让她漱漱口。
孟儒生打扫好地上的秽物,扶妻子回屋,大家继续吃饭。吐过后,碧航饭量大的惊人,母亲小声在女婿耳边嘀咕:饭量大,生男孩。孟儒生的脸上绽开了红花,不停地给碧航夹菜。
晚上睡觉时,老两口把他们的卧室腾出来给碧航小两口住,他们带着小女儿去住北面放杂物的储藏间。碧航不忍心非要去住储藏间,母亲说北面阴冷不适合怀孕期间住。
就是这么个安排,令碧航多年后每每回忆起来都懊悔不已,自己当时怎么就同意了呢?但是不管怎么安排,悲剧总要发生的。那天他们本就不应该回家。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呀?碧航正在梦里和孟儒生玩惊险刺激的过山车游戏,她的父母亲在下面惊慌失措地向他们挥手嘱咐着。他们紧紧地牵着手闭着眼陶醉于这种快速驾驶所带来的快感中。突然听见父母一声惨叫,碧航一睁眼,他们的过山车出现了机械故障,偏离了轨道向旁边的假山无奈地撞去,“铛”一下把碧航振醒了。还没容她睁开眼,外面呼天抢地的嘶喊声传入耳朵里。
“地震了,快跑出来呀——”
“救命呀!”
“孩儿她爹…妈妈呀…天哪…”
她一激灵猛睁开眼,下意识地去拉灯绳,可是刚一起身整个身子一下就摔到了地上。她感觉大地还在摇晃着。
这时孟儒生也醒了,他猛地坐起来,伸手划拉几下打开灯,见碧航在地上,一下跳下炕,去抱妻子。
“不用管我,快,快去救爸妈他们。”碧航呻吟道。
孟儒生急忙跌跌撞撞地往北屋跑去。刚跑到过堂屋的一半,一排凉风就向他扑来,噼哩啪啦的雨点声也传进耳朵里。“完了。”他心里一哆嗦,一道闪电划过,他看到了最为担心的一幕:北屋倒塌了,父母和小妹被埋在里面。他的头发一下子都竖了起来。
“快,把房子扒开,救不出爸妈和蒙蒙,我和你离婚。”碧航在旁边用听上去很恐怖的声音尖叫着。
“你们都死了吗?快起来,救人。”她又朝碧桐她们屋喊道。
两个妹妹光着脚丫只穿着内衣就疯跑过来。他们用手扒,用铲子铲,还是无济于事。最后还是碧航那刺破夜空的惨叫声把紧急救助队员给引过来,帮他们把房子扒开。
四个人看到眼前一幕全都瘫倒在地上。他们的父母面对面、弓着身头抵着头、四只胳膊紧紧缠抱在一起,在他们身下是几乎毫发无损受了惊吓而晕过去的碧蒙。
后来据缓过来的蒙蒙回忆,因为刚搬到一个新地方,她兴奋得睡不着觉。她躺在爸妈中间让他们轮流着拍还是睡不着。这时听见外面一个炸雷,几声狗叫,木板床吱吱晃动起来。爸妈同时喊了句“地震了!”剧烈晃动中蒙蒙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把父母下葬时,家族里一位年长的大伯告诉碧航,那套房子是他父亲靠多年在外打工积攒的钱翻盖的,建到一半时因缺钱两间北屋就只能用劣质木料了。她又听大家七嘴八舌议论什么下葬地点不对,她无力应承这些,全凭几位长辈操持了。
碧航后来就病倒了半个多月,孩子也没了。因为身子太虚需要休养,精神状态也不太好,只好辞去一份教师工作。孟儒生要上班,他们只好把三个姐妹接到市里,一家五口挤在孟儒生任职的中学震后临时搭建的简易宿舍里。
震中在市里,碧航他们这次回家救了两个人的命。他们以前住的宿舍区已夷为平地,很多老朋友都与他们阴阳两隔。
碧航住进新宿舍后,就很少出门。说实话就怕碰上熟人,大家都有创伤,一见面两眼泪汪汪的。碧航哭怕了,一哭就浑身扯筋碎骨般地疼。她宁可把伤痛冰冻后存进心里的某个不能熔化的角落,她还要生活还要往前走,刚成的家里还有三个妹妹需要她照顾,她要天上看着他们的父母亲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