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幽潭歌声

  • 歌剧魅影之火舞
  • 艾未央.QD
  • 3708字
  • 2022-05-11 12:30:15

清晨的巴黎歌剧院。上一夜的繁华落尽,空无一人,一片寂静。缀着金色流苏的暗红色天鹅绒大幕低垂着,一排排镀金红绒座椅蛰伏在黑暗中,等待着夜晚的音乐将它们唤醒。

忽然,一个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束晨光照射进来,光晕中出现一袭摇曳的红裙。

艾丝美拉达望着这座熟悉的大厅。大理石栏杆,带爱马仕皮座椅的包厢,穷极富丽的雕塑和天穹画……一切都宛如当初,只是……她已不在人世许多年……

她走上舞台,转身凝望着空旷的剧场,想象自己站在一道璀璨的光束之中。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默默祈祷。很多年来,她再也没向上帝或哪路神明祈求,她只祈求母亲的灵魂。

站了很久之后,她擦擦眼睛,转身向后台走去。小时候,当她还能跑到歌剧院后台去玩耍的时候,就听说那儿有条通道,通向歌剧院幽深神秘的地下室。但那时大人们都不许她去探险。

凭着久远的记忆,她找到了那处旋梯,来到歌剧院地下第二层。十多座宏伟的歌剧布景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大大小小的齿轮、像帆缆和桅杆一样粗大的绳索和杠杆、各式各样的滑轮、滚筒和绞车在布景之间构成复杂的机械,用来操纵舞台背景的升降,使演员在舞台上魔术般出现和消失。

艾丝美拉达寻觅着向下的路途,走下又一道旋梯。第三层乱七八糟地搁着废弃的布景、服装和道具,扑满灰尘,暗淡无光。

第四层到处是暗门,有的关上,有的开启,门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艾丝美拉达踌躇着,不知该走那道门。忽然,她注意到一个白发苍苍的看门老头,蜷缩在一扇小门边的扶手椅中打盹。

“老人家,请问剧院是有个地下湖吗?怎么走?”

老人像受了惊吓似地抬起头,混浊的老眼盯着艾丝美拉达:“不知道,别问我,上帝饶恕,我啥也不知道,不知道……”

“您准知道!”

“那个湖是幽灵的地盘,前往者必死无疑……哦,整个剧院都被邪恶笼罩了,上帝啊,救救我们吧……”老人喃喃自语着,划着十字。

幽灵!她的判断十分准确,那一夜她正是被绑架到了巴黎歌剧院的地下湖!

她不是没头脑的人,否则也不能孤身一人活到今天。她也做过认真的考量,埃利克除了拥有一个雄性人类的解剖学特征之外,从外表到内心跟人类的关联性都不太大,很难以正常的思维去估量他对擅自闯入者的反应。

但是他有音乐……燃烧的、挣扎的、悲泣的怒吼的音乐,让她想起本民族的“深歌”。可最出色的吉普赛艺人也不能与那音乐相提并论,它简直能令山呼海啸,风云变色。

值得她冒一趟险。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欧洲最有名的除魔人范海辛博士的助手,这次来就是要除掉这个为害剧院的幽灵。所以,我一定要知道它究竟住在什么地方。”艾丝美拉达一本正经地说。

“真的?”老人将信将疑。

“来吧,我给您看个东西。”艾丝美拉达在她的荷包里掏了两下,摊开手,昏暗中一簇蓝荧荧的鬼火在她手心里跳动。其实这是一丁点儿白磷,在很低的温度下就会自燃,根本伤不到人。

“这是我上次捉的鬼。现在您可以相信了吧?”

老人一下子露出万分敬佩和感激的神情来,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掏出钥匙打开了身边的门。

“从这儿下去,通道的尽头就到湖边了。小姐,您神通广大,一定要抓住那幽灵啊!”

“一定一定,您只管放心。”艾丝美拉达忍着笑快步走进门里。

地下第五层一片漆黑,只有巨大的暖风炉喷射着火光,勉强照亮路途。

地下第六层,通道终于到了尽头,极目尽是死水般的湖面,散发着铁白色的微光。湖边系着一艘两头高高翘起,挂着骷髅风灯的小船。艾丝美拉达一眼认出正是那晚她乘坐过的小船。她毫不犹豫地解开缆绳,跳上船向湖心深处划去。

似乎已经划出很远了,可还是没有看到岸边。她迷惑地停了下来,环顾茫茫湖水,极力辨明方向。

这时,一阵似有若无的歌声从水底缓缓升起,宛如水面上飘浮的轻烟,宛如倏忽的鬼魅身影,婉转低徊,如怨如慕,令人心醉神迷。海妖塞壬若能听到这幽潭深处的吟唱,定会因自愧不如而跳海自尽。可是,这歌声总是那么飘渺,她情不自禁朝水面俯下身去,希望能听得更清楚些。

猛然间,墨汁般浓黑的死水中伸出两只瘦骨嶙峋的手臂,紧紧掐住了她的喉咙,把她拖进湖中!她还来不及叫喊,水就没过了头顶。她在极度恐惧中拼命挣扎,可是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那死神的手臂……我要死了,她心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然后意识便消散了……

水妖感到手中猎物的挣扎越来越软弱,嘴角露出了狰狞的笑容。没人逃得过他精心设置的陷阱,进入幽灵的王国……可是,这个躯体如此纤柔,难道是个女人?哪个女人竟会这么大胆,独自闯进这黑暗的地狱?

哗地一声,艾丝美拉达被托出水面。一看清她的脸,埃利克头脑嗡地炸开了。怎么会?怎么会是她?他竟然杀死了克丽丝汀!他心中一片混乱,忘了游动,呛了好几口水。阴冷的地狱之水让他清醒了过来:不,她不是克丽丝汀!可是他怎能杀了她?

他把她抱上小船。美丽的面庞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就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

就让死神永远合上那双讨厌的黑眼睛吧!把克丽丝汀的躯壳永远留下来!

幸好这个念头一闪而逝。他深深吸了口气,俯下身把气息注入她的嘴唇。过了一会儿,她身子一动,剧烈咳嗽起来。

艾丝美拉达清醒过来时,发觉自己被一双死神的臂膀环抱着,一对野兽般发光的黄色眼睛从上面瞪着她,她甚至能嗅到墓土的气息……一声尖叫,她拼命挣脱了死神的怀抱,寒光一闪匕首就上了手。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从没准许你来!任何人都不能进来!难道我的看门人没警告过你吗?闯进幽灵王国的人都得死!”

一听出那专横得出奇的声音,她的害怕就立刻化作满腔怒火:

“见鬼!我可是救了您一命啊,您倒好,差点要了我的命!为什么进来的人都得死呢!您还有人性没有?!”

她的义正辞严在他心里激发的只是恶意和破坏欲。他仰头发出一阵狂妄刺耳的笑声。

“小姐,您太天真了!’他不是魔鬼!只是个病人!’您是这么说的吧?不,您高看我了,我千真万确就是魔鬼本人!难道您救过我,就指望我感恩戴德吗?要知道,没人能妄想控制一个魔鬼!”

凄厉的笑声在地下辽阔的黑暗中激起阵阵空旷的回音。

少女睁着无辜而惊恐的大眼睛愣愣地看他。那副表情像极了克丽丝汀。

笑声戛然而止。幽灵低下头来,默默地凝望着她。

他炭火般发光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可以称之为“绝望的温柔”。

“我又吓到你了吗?……”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他的手迟疑地伸向她,似乎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艾丝美拉达下意识地闪开了。

像触电一般,幽灵缩回手,掉转开目光。

“您可以走了!以后不要再来,别人会好奇你要来偷什么东西,然后他们就会跟到这里……当埃利克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的时候,整个巴黎都得给它陪葬。”

他说话的态度不像虚张声势的威胁,倒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艾丝美拉达打了个寒噤。

她还不至于天真地把大师的音乐等同于大师本人。帕格尼尼是个烂赌鬼,瓦格纳最大的爱好是友妻和挥霍……可是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音乐家……这确实超出了她接受的底线。

“好吧,请原谅我冒昧的打扰。现在我该怎么出去?”

埃利克拾起船桨划起船来。黑暗沉寂的湖面响起水花泼溅的声音。

此处没有富丽堂皇的水上走廊,只有粘稠的死水和惨白的雾气,除了船上的少女,唯一的生命迹象是一只浮游过船头的老鼠。

“您害怕吗?”

那女孩望着湖水,忽然问。

他害怕?

她问反了吧。

他是歌剧院的无冕之王。是东方君主的梦魇。是人人谈之色变的幽灵。他惯于用恐惧来驱使世人满足他的欲.望。

然而她问他是不是害怕。

他很想报之以嘲笑,但最终说出口的却不是这样。

“已经习惯了。”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船桨激起汩汩水声。

直到女孩再次开口:

“因为比起黑暗和孤独来,您更害怕外面的世界,对吗?”

一道尖锐的光芒突然刺破内心深处隐秘的角落。

桨声停滞了。

“所以您要让所有人害怕您,好掩盖您自己的恐惧?”

眼洞里喷出的火焰几乎要把这个巫女烧死。

他用二十年时间和全部天才构筑起来的凌驾世人的冷酷堡垒,一瞬间被打回原形。

那头铁笼中的幼小困兽,一直没有逃离。

只不过这个铁笼由他自己亲手所打造。

幽灵突然放声大笑。

“不,那是因为恐惧是最有力的武器!如果没有刀斧,谁会爱戴国王?”

艾丝美拉达低下头,无言以对。

船头碰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埃利克把缆绳系在木桩上,背过身去望着地下湖的黑暗。

这很不符合绅士风度,但他不想看着她离开。

艾丝美拉达下船上岸,又回过身来直面那个可怕的黑影。

“谢谢您送我,埃利克。但音乐不是关于权力的……音乐是关于爱的。”

他的心猛地震荡了一下。

爱……多么可笑可悲的词汇。

“我以后不想再招待客人,”他冷冷地说,“所以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最好一次性说清楚。”

她明显地犹豫了一阵子。

“我来这里,是想请求您指导我跳舞。”

那双金色眼睛转过来俯视着她。

“是为你自己,还是为你母亲?”

他满意地看到她怔住了,睫毛颤栗着垂下来,别过头去。

作为报复,他也要拿她的秘密来刺伤她。

“您……怎么知道我母亲?”

他看见她那把老旧小提琴的琴腹内有一行瑞典文:“献给亲爱的芭莱塔.阿玛亚,我生命中的火与光——查尔斯.达埃。”

“芭莱塔”在弗拉门戈语汇中是舞蹈的意思。

因此他推断她母亲与她对“梦想”的执念关系匪浅。

但他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步步紧逼:

“是为了飞黄腾达,或仅仅是地狱之火在逼迫着你?”

一阵沉默。

那双光芒闪动的黑眼睛抬起来,勇敢地迎向他,像接下了他的宣战。

“为我,也为我母亲,为我灵魂的火焰和生命的意义。我为弗拉门戈而生,也愿为她而死!”

一个魔鬼的完美祭品。

“交易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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