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聆训
  • 相忘书
  • 辞镜山人
  • 2073字
  • 2022-06-06 10:48:32

十年之后,当鹿淮回忆起自己真正步入江湖的那一天,应是天册五年的九月九日。

若从他开始习武的那一年算起,则是本朝立极皇帝驾崩,天册皇帝登基的那一年。但在鹿淮眼中,那时他所接触的并不是真正的江湖,而是一场噩梦。

时至今日鹿淮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从小就有一个江湖游侠梦。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还是从镖师拳客那里看来的,无人知晓。只知道,无父无母的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卖掉了祖上所留下的两亩水田,举着十贯钱叩奉上门,拜入天鹰馆馆主殷汝敖的门下,修习拳脚武学,恍如自己正式成为了武林中人。

那时鹿淮年纪还小,尚不清楚天鹰馆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轻烟袅袅,两个獬豸大青铜炉威严地立在大堂,上头喷着青烟。烟雾弥漫中,一头玄钢所铸的黑色大鹰,威严地摆放在大堂的条案上,神情猛恶凶狠,显出一股气势,虽是死物,却让人看着胆寒。黑鹰旁边,盘着一条烂银长鞭,如同一条银蛇。

黑鹰上头“天鹰馆”的牌匾写得苍寒遒劲,如同斧凿。

条案旁的豹皮大椅上,歪着一位五十余岁的老者,服饰华贵,身材中等,周身看来铜皮铁骨,双手如若钢爪,拿着一根梨木烟杆正抽着烟。正是天鹰馆的馆主殷汝敖。

殷师傅是晓梦城里十分有名的人。当然,并不是因为他的武艺。

这座城从古时起,便是一座诗书文气十足的城池,历代文人骚客不计其数,状元第多达十一座,留下千古文风滥觞,从城池的名字里,也能听出它的温婉斯文。这样的一座城,似乎和武气斐然绝无干系。

巧的是,殷师傅似乎和武气斐然也绝无干系。在江湖上并没有一个人听过殷汝敖的大名,没人知道他的门派,他的绝技,他的经历。他更像是一个商人,而非武林中人。开设武馆好像就是一桩生意,而不是毕生的信仰与追求。

殷汝敖曾说,江湖中打打杀杀只是末节,真正的意义,全在人情世故中。正因如此,他疏通官府,结交权贵,让门下习武弟子多与衙门官府往来,为弟子们铺垫仕途,同样也是铺垫了天鹰馆的前程。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场官场上的豪赌。

十五年的光阴,从他手里居然教出来三个参将、七个提辖、十余个官军教头,一时盛名赫赫。在他五十岁的寿宴之上,一众官家弟子前来祝寿,让他老人家春风得意,赚足了面子,一口气搬出十四坛六十年的黄酒飨客。此举没少受管家的大太太埋怨。

今天的殷师傅心情不大好。

天鹰馆的大堂里光线昏暗,铜炉烟雾弥漫,殷汝敖又捻火抽烟,吞云吐雾,双目似睁似闭,更显得虚幻缥缈,看不清脸上的喜怒。

脚步声响,一个清俊消瘦的少年怯生生走进大堂,低着头,不敢抬眼看殷汝敖。待得走到殷汝敖跟前,慢慢跪下,说道:“弟子鹿淮拜见师父。”声音如若蚊鸣,几乎听之不到。

殷汝敖慵慵懒懒地说道:“抬起头来。”

鹿淮缓缓抬起头,但是仍然不敢和殷汝敖对视,双目死死盯着地上的青砖。

殷汝敖眼睛半睁半眯,只余光一瞥,没有正眼看他,但还是看清楚了他脸上的淤痕和红肿,便道:“是谁把你打成这样?”

鹿淮没有说话。

来到天鹰馆后,鹿淮和之前在这里学艺的所有师兄弟一样,得到师父传授了一套拳法、一套掌法、一套腿法。也和之前在这里学艺的所有师兄弟一样,感受到了这里的恶意。

殷汝敖曾经听军中鹰手营的将官说过,鹰为了让后代羽翼坚韧,会将雏鹰推下山崖,让其折断羽翼,自行长全,循环往复,最终长出铁翅钢翼来。这个故事让殷汝敖大为感动,也用此法管束门下弟子,对弟子异常严苛,鞭打饿饭,宛如寻常。

而且天鹰馆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其门人弟子称之为“上克下”。意思就是层层打压。

在师父那里受了气的师哥,会加倍的发泄在师弟身上。而在师兄那里受了气的师弟,则会把气加倍发泄在更小的师弟身上。这一点每个天鹰馆的弟子深有体会。

先前提到的,殷汝敖五十大寿酒宴上,那些功成名就的弟子们慷慨地向师父敬酒,满口“深谢天高地厚之恩”。可究竟在天鹰馆受了多少苦楚煎熬,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见弟子没有答复,殷汝敖有些不耐,重复了一遍:“谁打的?”

鹿淮仍旧没有回答。

殷汝敖吐了口烟,捏着铜签子拨了拨烟锅子里的烟丝,说道:“怎么半天都不吱声?谁打的你,说!”这个“说”字出口的时候,殷汝敖把铜签子往黄木桌子上一抛,当啷啷一阵响,激得鹿淮心子一颤,但他咬着牙,把头低着,没说一个字。

半晌无言,大堂里落叶有声。

殷汝敖瞧他一眼,慢悠悠说说道:“怎么,哑巴了么?”忽然把烟杆往桌子上一扔,大声道:“你到底说是不说!”

鹿淮吓一跳,抬起头来,见殷汝敖眼睛不再迷糊,云翳尽散,如若利剑一般向自己射来,他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说自己师父长了一双鹰的眼睛。

事已至此,推脱也没有办法,鹿淮只得颤声说道:“是万师哥和赵师哥,他们常常要我给他们端茶倒水,端夜壶洗马桶,对待奴仆一样折磨我。我武功不如他们,他们经常找我比武,其实就是借故特意打我,又不许我跟您说。昨天,他们要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洗了,我不洗,他们就往我被窝里撒尿。我跟他们理论,他们就叫来一帮师兄弟,摁在地上揍我。我一个人哪打得过那些人?只有时时忍着,也不知哪天是个头……”

鹿淮原本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此时一股脑把心里的委屈说出来,饱含情怀,只说得闻者不由心生怜悯。但殷汝敖天生是个铁石心肠,闻言也只瞥他一眼,转头对一个仆役说道:“把那帮小子都叫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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