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的波西米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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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黑眼睛的尤兰塔(1)
时隔两年,再次想到我的黑眼睛的尤兰塔,是在回国的夜间班机上。
凌晨三点半,已经晚点三十多分钟了!我的位置在机舱最右边靠窗的角落。坐定很久了,随身行李也已安置好,只剩下心急火燎的等待。广播已经通报了三四遍,可是引擎巨大的轰鸣声严重扰乱了我的听觉。凭猜测也能知道,无非是航班推迟的惯用借口。什么天气状况不稳定啦,跑道堵塞啊,交通指挥故障啊,或者就是目的地上空乌云不散,电闪雷鸣之类的啊……我隔几秒钟就盯着手表看,足足看了十几二十遍。可是飞机就像是被镶在了地表一般仍然纹丝不动,而秒针不顾一切地向前奔,然后是分针,最后连时针的微微颤动我都看得一清二楚。我焦急地向窗子外望,机翼巨大的翅影遮住了四分之三的视线,剩下的四分之一,全然被湮没在了茫茫黑夜之中。
乘客们开始小声抱怨,骚动的人群中夹杂着令人耳乏的唏嘘声,躁郁越来越明显。有人在过道上不安地踱步,有人开始卸行李,说要下飞机等候。可是大部分乘客依旧手足无措地坐在位子上,小声议论着什么。
“他妈的!每次都延误!什么破航班!他妈的!”是一句英语,但带着浓重的斯拉夫味儿。
顿时,小声咒骂的人群倒像是被充足了底气,一瞬间,危机四伏的传唤铃声络绎不绝地响起来。
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这样的延误事件已经不是一两次了,所以才会有此预感。
就像米兰昆德拉说的,恐惧与担心来自于迷惘或未知的将来!为了回家过年,我早早地向学校请了周假,落实了居留,提前三个月预定了土耳其航空的航班。因为没有从布拉格直飞的航线,所以中间还要换航两次。一拖延,倒机的时间就不够啦!这么一想,我更担心啦!难不成我要被扔在伊斯坦布尔一整晚吗?在冰冷陌生的大街上?看着那些裹着一身黑,鬼影般的伊斯兰女人?还要拖着我三十公斤重的行李!我越来越着急,完全没兴致享受这番热闹景象了。广播里传来苟延残喘般微弱的通知,却被鼎沸的人声无情地压了下去。
就在闹得最欢的时候,飞机竟然动了起来!大家也不急着抱怨了,都争相往窗外望,以便确定。
余火还未燃尽,就看到一个女孩托着超大的背包出现在了舱口。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汗津津的脸庞,穿着旧牛仔裤和一件厚呢子大衣,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她一边点头一边马不停蹄地朝里走,口中还念念有词,好像是在道歉!
还没等我反应,她就“咚”的一声跌进了我旁边的座椅里,动作极大,我的座位跟着一颤!
“抱歉,真的很抱歉!”她大口大口喘着气,一边将行李往座位底下塞,根本没顾上看我。
我没好气地“嗯哼”了一声,没接话。“原来延时这么久的潜在因素不是技术性的,不是自然性的,只是因为小小的你的迟到?”当然,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是因为上班飞机延误!上一个城市在下雪!”她这才安静下来,着手解大衣的纽扣。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我顿时生了兴头。“那太巧了!上一回我从中国回捷克,在阿姆斯特丹倒机,结果也是因为晚点没赶上,飞机上的人足足等了我二十多分钟!我登机的时候,他们的眼神都齐刷刷地向我行注目礼!当时我还觉得特别光荣呢!”
“哈哈!”她大笑了几声,那种紧张与陌生完全被吹散了。她的笑声很好听,湿润,干脆,一尘不染。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我心存的芥蒂已经完全消失了。
“我叫尤兰塔,来自波兰!我在英国上学!正逢假期去其他国家看看!”说着,她伸出了手掌……我愣了一下,这一下足足有四五秒之久。她也来自波兰,在英国读大学?她也叫尤兰塔,有着黑眼睛红头发?
她将打开的手掌冲我挥了挥。我瞬间醒过来,意识到这样盯着别人的脸看是多么不礼貌。“对不起!”我悻悻地收回目光,连忙小声道歉。
她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好啦,这个没关系的!现在轮到你说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克里斯蒂,中国人,在布拉格读大学,现在赶回家过年……”我用极不标准的波兰语,装模作样地作了一番华丽丽的自我介绍,也没管人家听不听得懂。
这个尤兰塔一下子起了兴趣,一个劲儿地问我,怎么会说波兰语。
于是,我决定把我的那个“尤兰塔”讲给她听。
深夜的机场,人们不是在排队过安检就是靠在座椅上小睡。我拖着沉重的行李往巴士站走,脚步疲乏到不行。按照学校网页上提供的路线,我没怎么花心思便站在了学生宿舍楼下。是一栋东欧式的老建筑,矮矮三层,灰色的斑驳墙皮就像被雨水浸湿了的旧书。从这个角度向上望,整个楼面没留下一扇透着亮光的窗户,估计大家都已经睡熟了。
我走上台阶,把脸贴在巨大的玻璃门前向里望。悬在大厅顶部的六盏白炽灯,只有两盏还亮着;角落里的几台自动咖啡机已经下班了;还有一位看门的老太太,她正披着大围巾,蜷在沙发一角打瞌睡。我注意到她的短发,是明亮的青紫色。
我借着微弱的白光找到镶在墙壁上的门铃,有好几个按钮,我也闹不清应该是哪一个,于是挑了唯一的红色键按下去。与此同时,那个老太太在我的余光中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地向我望,我挥了挥手,她皱着眉头站在那里不动,嘴里嘟嘟囔囔的,好像是生气了。我又将行李朝她能看见的地方挪了挪,她这才理了理头上的那团紫火,在沙发里侧的墙角找到另一只拖鞋,然后拿起钥匙来开门。
我来到窗口,将预订房间的文件拿给她。她看都没看就朝我嘟噜嘟噜地说起话来,一边还用力摆着双手。等到她说完,我才使劲儿摇头说自己听不懂。于是她指了指我身后的卷闸门——原来办事处已经下班了!我用英语问她是不是今晚不能入住了,她撇了撇嘴,将双手向外一摊。这下我可急坏了,又是掏钱又是摆护照的,瞎忙活了好久可就是没办法沟通!
直到一个红头发,身着白长裙的女孩从旋转阶梯上缓缓滑下来。她赤着脚,抱着一大捆衣服,看起来是要用洗衣间。老太太不情不愿地将钥匙递给她,抬脚往屋里去。我赶紧向她求救,用英语说明了我的意图,于是她用捷克语添油加醋地帮我跟老太太交涉了一番。
“登记处已经下班了,明早十点开门。她同意你先入住,不过要把护照复印件留下。”她笑着解释给我听。
“可以的!”我一边说一边把准备好的复印件往外掏。“今晚你可以住在我的隔壁,单人间。等明天登记处开门了再投资料!”
我高兴地不得了,拉着她的袖口道谢。“你等我,我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就出来!”她干净地转身,裙摆划出了好看的弧线。紫头发把钥匙递给了我,还厉声叮咛了几句。大概就是要我小心,不要弄丢,不然要高价赔偿之类的。
我们一起将沉重的行李搬上楼,一直送进里屋。房间很小,二十平不到的样子。只陈列着一张桌子,一张床和门角枣红色的立式衣柜,储物架钉在墙壁上,好在遮挡阳光的是我喜欢的百叶窗。
“这个套间里一共有六个小房间,目前除我们之外还有两个人分别来自罗马尼亚和乌克兰。卫生间、厨房和浴室是共用的。走道尽头是一个大露台,可是从我住进来就没见开过!还有,煤气灶和冰箱也是共用的。”她说着就开门往外走。“对了,我住你左边,我叫尤兰塔!”
“我叫克里斯蒂!”话音还没来得及落下,门就被碰上了。
我没有力气洗漱,也没有入睡的过程,栽进枕头里就开始做梦了。
第二天早上醒得很早,先是沿着走道在屋里转了一圈。每一扇门都被之前或当下的住宿者画上了小小的标记,有贴着澳大利亚的考拉,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加拿大的枫叶旗,或者用小刀刻下“我爱巴西”……只有尤兰塔的门上贴着一张红头发女孩的手绘画。指针一到十点我就飞奔下楼去登记,卷闸门已经被高高挂起了。管理员是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女人。
“新来的?打算住多久?”她问,声音细细的却也冷冰。“暂时住到下次缴款前。”“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套房,这么便宜的价格,只住到下次缴款前?”她又问。
这里的地段确实不错,走五分钟就是布拉格城堡。游客多,景色繁华,交通也很方便,最重要的是,上课从来不迟到,就算是晚几分钟,也可以打幌子,说是游客太多,电车下山不准点啦!
“可能还会住久一些吧,到时候再说!”我搪塞着。她没再说什么。
然后我签了住房合同,得到一张证明和一根短到不行的网线。
初来乍到,人与人之间的接触并没有我想象的频繁。罗马尼亚的女孩我只见过一次。是在我洗澡的时候,她突然间门也不敲地闯进来,说是自己的浴液忘在这里了。我将塑料瓶从浴缸一角捡起来递给她,她还不走。我也不能安心洗澡啦,就透过浴帘缝隙向外望,她竟然正将瓶子举在镜前灯下查看浴液有没有减少!我的自尊一下就膨胀啦,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无端猜忌吗?
“我没有碰它!我甚至没注意到它!”我大声说道,掺杂着哗啦啦的水声。
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我暗下决心不再和她有任何瓜葛!说来也奇怪,套间那么小,可从那之后我们再没碰过几次面。
至于那个乌克兰的女学生,我是一次都没有见到过。听说她住在走廊尽头靠露台的那个房间,好几个夜深人静的凌晨,我都听到细跟高跟鞋朝那个方向移动的清脆声响。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宿舍。两只亮红色大行李箱摆在套房门口,我换了衣服再出来看,它们已经不在那儿了。
从那以后,深夜里我再也没听到过任何细高跟的声响……套间里就此剩下了我们三个。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我放在冰箱里的食物总是不翼而飞——香肠莫名其妙被切去一半,六只一盒的鸡蛋,过一夜就只剩四只,完整的一颗卷心菜一圈一圈瘦得飞快,还有牛奶、土豆、生姜……一定是那个罗马尼亚人干的!不然她怎么会疑神疑鬼我用了她的沐浴液?一定是她!毫无疑问!后来丢得越来越多,我差点去踹她的房门,幸亏被尤兰塔及时制止了。
“住宿舍就是有这个问题,知道就好啦!大家还是要相处的啊!你也偶尔偷偷她的食物也就平衡啦!”
基于此,我更不愿意搭理她了!于是我净买些土豆、西红柿什么的便宜货,就算被偷也没多大的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