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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泥地里滚过的明珠

雪是五更天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碎盐粒簌簌地落,到后头便开了闸似的往下砸。

“崔娘子倒是心大,搁我们清水镇,哪家牲口不是当命根子似的供着?”

驾着牛车的妇人冷得哈了口气:“你那马说扔就扔,半点不心疼?”

崔妙仪枕着胳膊躺在板车上。山路崎岖,骨头缝被颠得发酸。

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她翻个身肩膀磕上腌菜坛子,伸手去扶,胳膊肘又杵上了针线笸箩。

崔妙仪:“……”

好无助。

她不敢再动了。

“那畜生若是醒悟追上来,倒还算没浪费我喂的那半年草料。”

这是什么话?

妇人好笑:“东西越金贵,越不能硬来,你得顺着毛捋,哪能和它一道犯倔?”

金贵?谁有她金贵?

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崔妙仪被糊了满脸。

她不愿多提,只道:“婶子行行好,把我捎进城。”

妇人回头看她。

灰头土脸发髻松散着,衣裙更是破着道口子,好不狼狈。

这模样,准是家中遭了难逃难来的!偏雪光映着唇红齿白,像是泥地里滚过的明珠,格外晃眼。

不像是等闲人家能养出来的。

“崔娘子是去投靠亲戚?既是半路撞见的缘分,不如我直接把你送到地方?”

她声音里藏着几分掂量。

“就是不知是哪户人家?在临安城里头……可有根基?”

对上她打量的眼,崔妙仪慢吞吞:“去讨饭。”

妇人愕然:?

什么玩意??!

“崔娘子……开玩笑的吧。”

崔妙仪声音轻飘飘:“天子脚下富贵人家多,多有奔头。”

“你年轻有手有脚,模样又出挑,去讨什么饭?”

崔妙仪真诚:“婶子怎的看不明白?没手没脚的往地上一躺,贵人看多了也就腻了。我四肢健全把不劳而获写在脸上,贵人反而觉得新鲜,赏得才多。”

好有道理。

可……当叫花子是什么光荣的事吗?

即便走投无……

是了,走投无路。

妇人眼眸发亮,意动:“崔娘子定亲了不曾?”

“依我看不如找个人嫁了日后吃穿不愁,这不比讨饭强?你既没个依靠,不如婶子给你做个主……”

崔妙仪嘴角那点弧度淡了:“我连马都伺候不明白,哪敢去祸害人家好端端的儿子。”

“这能一样?我瞧你投缘,有个儿子和你差不多年纪,最是老实勤恳。”

见崔妙仪不说话,妇人来劲了:“我男人前月刚擢了临安的主簿!这不,父子俩先去临安探路,我在后头收拾家中细软,这才迟了这些日子。”

清水镇里头,谁有她扬眉吐气?

“六品虽不算高,可也在天子脚下办差。要是吏部肯帮忙提拔引见,兴许也能见见天颜。”

崔妙仪没什么反应。

妇人身板挺得笔直,意有所指:“日后谁要进了我家的门,少不得也跟着见见世面,沾一沾贵气!”

崔妙仪继续不为所动,拨弄着糊在颊边的乱发:“哦。”

妇人不甘心,又凑近了些:“都说官家不爱说话,可往龙椅那么一坐,满朝文武就没人敢出大气儿。你没见过,只怕也想不出那阵仗。”

崔妙仪:“装的。”

“嗯?”

崔妙仪头疼:“絮絮叨叨,废话太多。”

她都躲出临安三年了,每月都有十几封信追着送过来。

翻来覆去不过那几句。

吃没吃好,睡没睡好,可有刁民欺她。

崔妙仪连拆都懒得拆,往箱底一压,眼不见为净。

妇人噎得直瞪眼。

不信。

就当她在吹牛。

“你,你懂什么!那可是天子,龙章凤姿,身高八尺,气宇轩昂……”

崔妙仪很遗憾:“靴底藏了三层木片。”

“啊?”

“若站着没旁边大臣高,如何能显龙威?”

崔妙仪幽幽叹了口气:“都一把年纪了,还这般好强。”

妇人吓得魂飞魄散:“这话可不能乱讲!妄议圣上是要下诏狱、戴铁镣、掉脑袋的!”

这话新鲜。

崔妙仪:“谁敢取我脑袋?”

“大理寺!刑部!京兆府!”

妇人急得直拍大腿:“随便哪处都能拿你问罪!”

崔妙仪沉默了。

妇人还当唬着她了。

然后……

崔妙仪没头没尾来了句:“京兆府的牢饭,婶子吃过吗?”

妇人迟疑:“怎么,你吃过?”

崔妙仪矜持开口。

“伙食有菜有肉,比晌午婶子给的硬邦邦的馒头强。大理寺的茶好,就是差役长得丑了些,影响胃口。”

“真的假的?”

妇人显然不信,鞭子都忘了挥:“坐牢哪有不吃苦的?里头的人饿得眼冒绿光,也就断头饭能见着荤腥!你唬我呢?”

“我去待遇不一样。”

崔妙仪为了表达感谢:“这样吧,改日我请你进去吃一顿?”

妇人:???

她小心翼翼抬手指指自己脑袋,又指指崔妙仪的:“崔娘子,你这样……多久了?”

牛车摇摇晃晃往前驶。

上了官道,颠簸没那么厉害了。偏离城门越近,路越堵,最后不得不停下来。

周遭怨声四起。

“这得磨蹭到什么时候,前头怎还不放行?日头都要落山了……”

“还能是什么?查的严,没银子孝敬只能耗着,那些守门的眼睛长在头顶上,不把百姓的骨头榨出油来不算完……”

“住嘴!这话也敢说,是嫌命长?”

崔妙仪枕着胳膊假寐,被嗡嗡的议论声吵得眉心微蹙。目光穿过杂乱的队伍,落在城门口,那推独轮车的瘦汉子身上。

瘦汉子腰弯得极低。

“官爷,路引您都看过两遍了,我们夫妻真是进城寻大夫的,求您通融通融。”

门吏按着刀:“包袱打开!”

“官爷,里头真是衣裳……”

“废什么话!

门吏一把夺过包袱摔在地上,用刀尖划破拨了两下,没发现异常,又对着独轮推车一通乱戳。

崔妙仪眉心拧起。

推车上的妇人肚子高高隆起,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却被吓得死死护住肚子。

“官爷!”

瘦汉子扑上前,把妇人护在身后,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媳妇难产!稳婆说胎位不正。我们夫妻这才火急火燎想入城,请慈善堂的柳大夫救命,身上带的钱是救命钱啊。请您通融通融,若再耽搁人和孩子就没了!”

版权:云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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