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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任务

青崖山的雾,终年不散。

莫余躺在山巅那块被自己屁股磨得油光水滑的青石板上,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不知名的草茎,眯着眼看云。

青崖山里,时空特殊,凡间一年,这里百年。

八百年前他窝在这破地方,日日夜夜吞吐天地灵气,跟个傻子似的,就为了求那虚无缥缈的“大道”。

如今总算是功德圆满,心念一动,周身上下便有清气流转,尘埃不染,万法不侵。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呻吟,舒坦。

打今儿起,这天上地下,还有什么能管得了他莫余?

打架?那是粗人干的事。

争宝?忒俗。

他就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城,买个小院,种点花,养条狗,隔壁最好住个漂亮寡妇……啊呸,是慈祥的老太太,每天端个茶杯在树荫底下看人来人往,这才叫神仙日子。

念头刚转到这儿,晴空万里忽然炸开一道无声的惊雷。

莫余眼皮一跳,冥冥中一股宏大、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志如同潮水般碾压过来,直接灌入他的神魂。

天道。

【叮!检测到修行者“莫余”仙道已成,因果未了。】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带着点电子合成音似的冷漠。

莫余一个激灵坐起来,草茎掉在衣襟上:“啥玩意儿?因果?我闭关前把隔壁老王家的鸡都还回去了啊!”

【重要因果:凡尘羁绊“叶小蝶”。此人乃你飞升前青梅竹马,于你入山之日起,守望至今,凡间八十余载,未嫁。】天道的声音顿了一下,【寿元将尽,余三日。】

莫余脸上的玩世不恭僵住了。

叶小蝶。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他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记忆翻涌,是山下小镇里那个总是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姑娘。他走那天,她没哭,只是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递给他一个蓝布包袱,里头是几双纳好的千层底布鞋。

“山里冷,”她说,“别冻着脚。”

他当时一心向道,只觉得儿女情长是绊脚石,走得干脆利落。

山里八百年,凡间八十载。

八十年,对他不过是打几个盹的功夫。对她……却是一辈子。

莫余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发干:“她……还好吗?”

【因果线显示:叶小蝶一生孤苦,唯晚年收养孤女叶梓琪,视若己出,今已成年。叶小蝶弥留之际,唯一执念,系于孙女安好。】

【天道任务发布:前往凡间,完成叶小蝶遗愿,成为叶梓琪“护花使者”,护其周全,助其成长。任务完成,则仙道因果圆满;任务失败……】天道的声音冷了几分,【心魔缠身,仙基动摇。】

啥?让我去做“护花护者”“护其周全,助其成长”?

这不是让我去给一个小姑娘做保姆嘛!

莫余愣了半天,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

“叫你修仙!叫你绝情!这下好了,成仙了还得给人当保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

莫余换了一身从山下地摊随便买的白T恤牛仔裤,头发用根橡皮筋随手一扎,看着镜子里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叹了口气。

八百岁了,还得装嫩。

不,山里八百岁,按凡间算才八十岁。都八十岁了,还是装嫩。

他现在是仙人体质,容颜不老,依旧是当初年轻小伙子的样貌,这嫩倒不是故意装的。

叶小蝶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片枯叶,皮肤薄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可莫余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眼睛虽然浑浊,但看过来时,依旧带着当年的温软。

“……小蝶。”

他站在床边,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那些在青崖山修炼出来的淡定从容,此刻全喂了狗。

叶小蝶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很慢地转过头,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一点点伸出来,莫余赶紧上前一步握住。

那手冰凉,几乎没有重量。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音,却奇异地平静,“比我……想的……好看。”

莫余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蹲下身,把脸埋在她手边:“嗯,回来了。不走了。”

叶小蝶似乎笑了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那敢情好……后院那棵柿子树……今年结得可多了……你以前……最爱吃……”

她絮絮叨叨,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部分时候都在说叶梓琪。说她小时候多皮,爬树掏鸟蛋摔下来也不哭;说她读书多用功,奖状贴了满墙;说她出落得多水灵,就是性子倔,像头小驴。

“……我不放心她啊……”叶小蝶攥紧了他的手指,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力气大得吓人,“黄家那几个……还有学校里……总有人……盯着她……莫余……你帮我……看着她……别让人……欺负了她……”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却还睁着,直勾勾盯着他,带着一个老人临终前全部的不甘和恳求。

莫余点头,点得很重:“我答应你。从今天起,你孙女就是我孙女……不是,就是我亲妹子!谁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他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叶小蝶听了,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终于放下了心。手,一点点松开了。

窗外的夕阳,恰好在这一刻沉了下去。

【叶小蝶遗愿确认:守护叶梓琪。任务目标已锁定。】天道那该死的声音又响起来,【请尽快与目标人物接触,履行“护花使者”职责。】

莫余抹了把脸,站起身,神色已经从刚才的悲痛里恢复过来,眼底却多了一丝冷意。

守一个人?

行啊。

他倒要看看,谁敢动他莫余罩着的人。

海城大学,海城科技学院。

九月的阳光还是毒辣辣的,新生报到处人头攒动,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味道。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无声无息地滑到校门口,车身锃亮,反射着日光,晃得周围学生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先迈出来的是一条裹在黑色丝袜里的长腿,笔直修长,脚上是双细跟的红色小皮鞋。紧接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弯腰钻了出来。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一个八度。

姑娘约莫十八九岁,身量高挑,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和冷淡。黑色长发简单地披散着,发尾微卷,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她站在那儿,就像一株开在污泥里的白莲,清冷,又带着点扎手的刺。

叶梓琪。

她无视了周围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炽热目光,微微蹙着眉,扫了眼混乱的报到现场,似乎有些不耐烦。身后跟下来一个穿西装戴墨镜的壮汉,亦步亦趋。

“大小姐,我去办手续,您先到阴凉处歇着?”

叶梓琪“嗯”了一声,刚要抬步,一个油头粉面的男生忽然从旁边蹿出来,手里捧着一大束夸张的蓝色妖姬,笑得一脸自认为潇洒:“叶学妹!久仰大名!我是学生会的副会长,我叫黄……”

“让开。”叶梓琪连正眼都没给他,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温度。

黄姓男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凑上去:“学妹别这么冷淡嘛,我也是受人所托,黄家跟你叶家好歹是世交,给个面子……”

“黄盛,我说,让开。”叶梓琪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路边的垃圾桶差不多,“你挡我光了。”

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黄盛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几个跟班也围了上来,气氛一时有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让一让,让一让,嘿!借过,借过!”

众人扭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个一看就是地摊货的蛇皮袋,正奋力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肩膀一耸,不小心撞在黄盛身上,黄盛踉跄一步,手里那束花差点脱手。

“嘿,你怎么走路的!”一个跟班怒道。

年轻人回过头,露出一张极其俊朗的脸,五官挑不出毛病,就是眼神透着股刚睡醒似的迷糊劲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对不住啊兄弟,人太多,没瞅见。哎,同学,你这花挺好看,送我的?谢了啊!”

说着,顺手就从黄盛手里把那一大捧蓝色妖姬抽了出来,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东西。

黄盛懵了:“你他妈……”

“别客气别客气!”莫余抱着花,已经转向了叶梓琪,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和蔼可亲的笑容,“请问,是叶梓琪同学吧?你好你好,我叫莫余,也是这届新生,金融系的。以后……咱就是同学了!多多关照,多多关照!”

他把花往前一递,差点怼到叶梓琪脸上。

叶梓琪往后退了半步,漂亮的眉毛蹙得更紧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蛇皮袋和明显不合身的牛仔外套上停了停,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土包子。”她轻声吐出两个字,绕过他,径直走了。

莫余抱着花,在周围一片或同情或嘲弄的目光里,一点也不尴尬地耸了耸肩。

“嘿,这小丫头,脾气还挺冲。”

他盯着叶梓琪苗条的背影,摸了摸下巴,目光扫过方才那个黄盛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又看了看叶梓琪周围看似松散、实则隐隐将她护在中央的几个不同方向的人影。

一个普通大学生,用得着这阵仗?

有点意思。

天道任务的第一天,好像……没那么无聊了。

版权:创世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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