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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哭桥

沈绯是个走乡串镇的记名先生。红衣是师傅留下的规矩:红是给亡人看的,让他们知道来的是自己人。

哭桥村的桥,下半夜才开始哭。

她到的时候刚过子时。雨停了,青石桥面上汪着一层水,月光铺上去像碎瓷。红衣湿了半边,银项圈贴在锁骨上,凉得硌人。左腕那道旧疤被寒气一激,隐隐发烫——师傅说过,那是煞气闻见同类的讯号。

村口老槐底下蹲着个抽烟的老头,烟袋锅子的火星一明一灭,拿眼睛把她从头扫到脚,落在那身红上,又落回她脸上。

“女先生也信这个?“

“我不信。“沈绯把包袱往上提了提,“我记账。“

老头把烟袋别回腰里,半天迸出一句:“桥底下那个,哭了三十年咯。“

“所以呢。“

“所以……你最好别上桥。“

沈绯已经上了桥。

这村里的规矩她早摸透:问起桥,要么闭嘴,要么岔开。红布条塞满栏杆缝,是给活人求的平安,没一条是给桥下那个的。她来之前托人打听过,桥底压着一个,清末的年头投的河,名字没了,魂就卡在青苔底下,夜夜哭。

水声里真有哭声。不是风,不是兽,是个女人的嗓子,憋了很多年,一下一下,撞在石墩上,撞得人后颈发凉。

沈绯从袖里抽一张引符。黄纸,朱砂画的弯钩,是师傅教的第一道。她低头咬破指尖,血珠按在符眼,往桥柱一贴。

“你叫什么。“

哭声停了。水面浮起一截白发,打了个转,又沉下去。

桥墩底的淤泥里,慢慢立起一个轮廓——清末的袄,缠足的小鞋,脸泡得发白。女人张了张嘴,没声。

沈绯看懂了。她常看懂这种没声的。

卖作奴,投了河。那年村中大水,家家户户顾命,没人拦,也没人记得她姓甚名谁。她娘给她起的名,跟着河水冲进黑鱼凼,再没人叫过。

“你娘叫你什么。“沈绯问。

女人抬起手,在虚空中比划两个字。沈绯看清了,从怀里摸出煞账,毛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上去:

「哭桥底,女,姓沈名霜,清末被人卖为奴,投河。今记名,安。」

写“沈霜“那两个字时,她手腕停了一瞬。名字是娘给的才作数。她自己也是被人从没名没姓里拉出来的,所以懂这一笔的分量。

最后一笔落定,左腕旧疤猛地一抽。她知道价来了——记名不是白记的,一笔抵一笔。血从疤口渗出来,顺着手腕淌进煞账页缝,把“沈霜“两个字洇开一点,像泪。

桥下的哭声彻底停了。水面上那截白发漂远,拐过桥洞,不见了。

沈绯合上账本。背后有脚步声,是村口那老头,不知几时跟了上来,隔着几步远,喉结动了动。

“……真不哭了?“

“名记回去,她就找着路了。“

老头盯着她腕上的血,忽然矮了矮身,像是想跪又没跪下去:“女先生,那……那年的事,你别往外头说。“

沈绯把煞账收进怀里:“我说不说,看你记不记得她。“

她转身往回走。红衣在风里翻了一下,银项圈碰在锁骨上,叮一声。

回到借住的厢房,点灯,翻到煞账新的一页,准备记明天的活。

笔尖顿住了。

那一页底下,早就有一行字。不是她写的。

墨色比她的新,笔锋却老,像练了几十年符的人手笔。写的是:

「此债已记。」

她往前翻,自己的笔迹密密麻麻,从替第一个亡人记名到现在,哪一桩哪一笔都认得。唯独这一行,凭空冒出来,像有人趁她不注意,往她命里添了一笔。

沈绯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红衣领口被夜风吹开一道缝,凉风灌进去。她把煞账按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桥下的水声还沉。

她抬起左腕,指腹沿着那道旧疤慢慢描了一遍。陌生字里的笔锋,拐弯的办法,竟和这道疤的走向,像一个手画的。

——这债,是谁替她记的。

版权:云起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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