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章节

书友吧

第1章 清水参拜

“哟,好美的月亮呀。就像把白银镜子打磨得锃亮似的。”

仿佛所有的赞叹之词都被这句从古流传至今的话语说尽了一般,男子扬起明朗的眉毛,仰头望着这九月中旬、正值十三夜的皎洁明月。男子看上去比今晚的实际年龄要小个三四岁的样子,还是个尚未成年的少年。他自然没戴乌帽子,黑色的头发束在脑后垂着,穿着浅黄色无花纹但染着大大小小圆形图案的麻质筒袖衣服,下身搭配着土黄色的短款切袴。夜里看不太清他穿着衣物的具体颜色,不过筒袖和袴都像是洗得褪了色,袴的下摆满是褶皱,卷了起来。

与这寒酸的穿着相反,这少年有着即便在今晚月光的映照下也不会让人觉得难为情的、颇为英俊的面容。要是给他穿上蛋青色的小袖,披上染着淡红梅色的儿水干,再在腰间别上汉竹做的杨条,那他就仿佛是自称“阿若丸”的山寺小僧一般,有着能成为恶僧们渴仰随喜目标的那种美丽又英气的风姿了。可如今在他那略显落寞的腰间并没有杨条,也看不到小刀的影子。他光着脚穿着单薄又破旧的草鞋。

“真的是好美的月亮呀。”

附和着他这么说的,是个看上去和他同龄或者小一岁左右的少女。出于加快故事进展的必要,现在没有闲暇去详细描述她的容貌长相之类的了。在这里只记录下,她有着比同行的少年更加美丽动人、气质高雅的面容,穿着染着类似陆奥信夫褶那种图案的淡萌黄色的小振袖,同样也是光着脚穿着草鞋。

少年和少女站在清水坂上,仰头望着今晚的月亮。京都夜晚的露水已经开始湿漉漉地降下了,肌肤娇嫩的两人冷得微微缩着肩膀,开始往前走了。距今七百六十年前的都城,即便说是王城之地,似乎也比现在人们想象的还要冷清。尤其是在这戊辰年久安四年,皇宫里发生了火灾,谈山的镰足公的木像自然开裂毁坏了。夏天的时候可怕的疫病肆虐,临近冬天的时候盗贼也多了起来。曾经繁荣的平安朝时代,如今到了末世中的末世,一种对世间动乱的恐惧莫名地在众人心中滋生了出来。前面列举的种种灾祸,好像是什么可怕的前兆,威胁着都城的人们。

在这些灾祸当中,盗贼众多这一点是最让人直观地感到害怕的,所以这段时间,就连都城的大道上一到晚上也没什么人往来了。更何况这地处偏僻角落的清水堂附近,白天倒也罢了,等到秋天淡淡的日光匆匆落下,京都街巷的灯火稀稀拉拉地透出淡黄微光的时候,斗笠的影子、草鞋的动静,就仿佛都被吹灭了一样消失不见了,哪怕是十分虔诚的信徒,也很少有人会在夜里大老远地来这里参拜了。

两人就这样毫无依靠地沿着这冷清的夜路坂道摸索着前行。月光洒在高高的树梢上,两人小小的身影时不时地被昏暗的树荫遮掩起来。道路两侧高高的草丛像是要吓唬人似的,突然沙沙作响,在某个地方还能听到狐狸的叫声呢。

“喂,藻。”

“哎,千枝松。”

男子和女子互相呼唤着对方的名字。藻是少女的名字,千枝松是少年的名字。他们不是有事才呼唤对方,而是实在难耐这太过冷清的氛围,只是无端地喊了喊对方。两人又默默地走了起来。

“观音菩萨会保佑我们吧。”藻怯生生地叹了口气说道。

“当然啦,会保佑我们的呀。”千枝松马上回答道,“婶婶整日里都说,可不能怀疑佛祖呀。我也正是因为信仰观音菩萨,才会这样每晚和你一起来这儿呀。”

“可即便如此,父亲大人今年春天来这清水寺参拜的时候,在三年坂上踩到青苔滑倒了,从那之后就一下子卧床不起了。我听说在三年坂上摔倒的人,活不过三年呢。”藻的声音带着哭腔。

走过了树枝遮挡较多的地方后,月亮又把明亮的光洒在了两人身上。如美玉般的藻的脸颊上,挂着的泪痕在月光下闪着白光。千枝松又立刻反驳道:

“三年坂这种说法是假的呀。那叫产宁坂呢。就算摔倒了,就算绊了一下,哼,能有什么事呀。”

被他这么强硬地反驳,藻又闭上了嘴。两人朝着山科的方向,匆匆地走在夜间的小路上。虽说刚才千枝松表现得像个男子汉,说得挺强硬的,可在少年心底深处,也还是隐隐有着对三年坂那件事的不安。

“你父亲大人这病的时间也挺长了呀。到今天已经多少天了呀?”他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都快半年了呀。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心里真没底呢。”

“医生怎么说的呀?”

“穷人的悲哀就是,这年头医生都不怎么好好来给看病了呀。”藻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而且还不止如此呢。父亲大人长期生病,家里能卖的东西差不多都卖光了呀。秋天都快过完了,要是北山的冷雨很快就下起来的话,我们母子俩是要冻死呢,还是要饿死呢?一想到这个,就好难过呀。昨天隔壁做陶器的婆婆还来看我们,好心地说倒不如去江口那边当个游女呢,这样还能让一直操心的父亲大人安心度过余生呢……”

“做陶器的那个老太婆居然说这样的话呀?”千枝松又惊又怒,声音都颤抖了,“那你怎么说的呀?”

“我什么都没说呀,只是默默地听着罢了。”

“她要是再敢说这样的话,马上告诉我,我去把那老太婆门前扔满石块,把她新做的三四个罐子全都砸个粉碎。”

因为这责骂的话语太激烈了,藻心里有点没底了。她像是安慰似的对少年说道:

“她也是看我们太艰难了,才好心这么说的呀。”

“这算哪门子好心呀?”千枝松冷笑了一声说道,“那个可恶的老太婆。趁别人有难处,就使各种坏心眼儿。世人说的没错,她可比疫病还可怕呢。那种人的话,不管是好话还是坏话,一概都不能听呀。”

千枝松像是哥哥教导妹妹一样,用这样的口吻说着,藻便乖乖地听着。千枝松似乎心里的气还没消,把自己知道的那些表示轻蔑、诅咒的话语一股脑儿地全都说了出来,一直到两人回到家,都还在不停地骂着那个可恶、可恶的做陶器的老太婆呢。

秋天的夜晚,刚过戌时(晚八点)没多久,山科村就在明亮的月光下沉睡了。各家各户都没有透出灯光的影子。藻在一棵大柿子树下停住了脚步。

“明天晚上我还来叫你哦。”千枝松温和地说道。

“你一定要来叫我呀。”

“嗯,说定了。”

刚走了两步,千枝松又转身回来了。

“就像路上说的那样,不管那个疫病老太婆说什么,千万别往心里去呀,知道了吗,知道了吗?”

他压低声音,用力地反复叮嘱着,藻默默地点点头,然后像消失了一样,从柿子树下往狭窄的院子门口走去了。千枝松看着她进了自家家门后,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隔壁陶器师的门前。那对老夫妻好像早就睡下了,屋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他故意扯着嗓子压低声音吼道:

“我是爱宕山天狗的手下,快开门!”

他咚咚地敲了两三次门,那架势像是要把门砸破似的,然后撒腿就跑开了。

“哎呀,乌鸦又来啦。”

第二天早晨,天气格外晴朗,在如大海般广阔湛蓝的天空下,柿子树的树梢高高地伸着。藻走到竹篱笆边,驱赶着那些觊觎着红柿子的乌鸦。

“哈哈,乌鸦又来了呀。可恶的家伙。不过,也追不完它们呀,别管了吧。”父亲行纲一边微微掀起满是褶皱的被子,一边在芦花芯的薄被子上坐起身来。

“等千枝松来了,让他帮忙做个驱鸟的东西吧。”

“那也行呀。”父亲仰望着洒满整个狭小庭院的朝阳,微笑着说道,“夜里都已经冷得想用火盆了,不过白天倒是挺暖和的。孝顺的你每晚都要去清水寺参拜,拦也拦不住,那就随你心意吧,不过往后夜里会越来越冷了,露水也会更重,可得小心别着凉了呀。夏秋之交、秋冬之交的时候,对病人的身体可不好了。要是彻底到了冬天,说不定我就能起身了呢。别太担心了呀。等我的手脚有力气了,就算是握着太刀的刀柄,或者拉着麻雀弓射箭,养活咱们父女俩也不成问题的。哈哈,再忍耐一下吧。”

“嗯。”

柿子树梢上,一只大乌鸦瞪着狡黠的眼睛,竖着尖尖的喙,从这根树枝跳到那根树枝,不过藻已经不想抬手去驱赶它们了。她把手放在父亲面前,温顺地低着头。在那有些破败的竹篱笆下,即使是白天也能听到蟋蟀的叫声。

父亲行纲如今这般憔悴消瘦,可在七年前,他还被称作坂部庄司藏人行纲,是侍奉院北面的武士呢。有一天傍晚,清凉殿的栏杆下出现了一只狐狸,关白大人下令说把它射下来,当时在场的行纲马上拿起弓箭去追赶,结果第一箭很可惜地射偏了。他慌忙准备射出第二箭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弓弦突然断了。狐狸自然是逃走了。不但没射中猎物,而且在做事的时候弓弦断了,考虑到他平时也有疏忽大意的地方,他就受到了敕勘。他可不是那种会忘记尽忠职守的人,也不是懈怠武士本分的男人,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他一生的不幸了,行纲只好带着妻子和女儿,隐居在当时来说算是京都乡下的山科乡的偏僻角落,过着落寞的浪人生活。

本应安慰他这不幸遭遇的妻子,在那之后过了半年多,就抛下丈夫和女儿离世了。正值壮年的行纲也没再娶,靠着自己这行动不便的鳏夫的一双手,疼爱地养育着年幼的女儿藻。生来就面容姣好的藻,心地也很善良。行纲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出人头地的希望,往后只能依靠女儿了,于是他怀揣着晚年的美好梦想,一心盼着女儿快快长大。藻今年十四岁了。

那年春天,行纲带着女儿去清水寺参拜观音菩萨。就是在那时,在所谓的三年坂上绊了一下,从三月末开始,他就卧病在床了。夏天过去了,秋天也来了,他依旧与枕头和药为伴,孝顺的藻的辛苦也就没断过。为了拯救被贫穷和病痛折磨的父亲,她平日里就信仰观音菩萨,便决定进行三七日的夜间参拜,从八月末开始,每晚都踩着夜露前往清水寺。京都如今也不太平,盗贼很多,在这样的秋夜,一个少女走夜路实在让人不放心,父亲一开始也极力劝阻,可藻怎么也不肯听。她一心想着治好父亲的病,就这样在可怕的夜路上不停地往返着。

不过在一七日之后,藻有了可靠的同行伙伴,那就是千枝松,他是个制作乌帽子的工匠之子。他也是个早早就父母双亡的不幸孤儿,被同样以制作乌帽子为生的叔父叔母收养了,今年十五岁。叔父大六并不是开店经营的,而是每天在京都伏见到大津那一带四处游走,去别人家帮忙制作乌帽子。所以他在家的日子很少,千枝松就和叔母两人每天寂寞地守在家里。虽说村子不同,但都住在山科乡,他不知何时就和只相差一岁的藻变得亲近起来了,对别的孩子都不怎么理会,两人总是亲密地一起玩耍。

“藻和千枝松是小两口呢。”

别的孩子这么打趣、调侃的时候,千枝松总是气得满脸通红。

“哼,随他们说去吧。等我父亲的病好了,我也想去你叔母那儿学习制作乌帽子呢。”藻说道。

“哦,就算是跟叔母学,我也能教你呀。不管是横折还是风折的技法,我可都懂呢。到了明年,我也要和叔父一起出门干活了呢。”千枝松骄傲地说道。

千枝松要成为制作乌帽子的工匠,藻也想学习制作乌帽子。这里面有什么深意,虽说还不能确切地理解,但在千枝松年轻的心里,隐隐约约有着某种触动。他和藻越发亲近了。因为藻的父亲长期生病,他就像担心自己父亲一样,每天都来探望。而且,在得知藻从一七日之后开始每晚都去清水寺夜间参拜这件事时,他前所未有地埋怨、生气了。

“为什么要瞒着我呀?一个小女孩走夜路,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可怎么办呀?我从今晚开始也要一起去。”

他征得了叔母的同意后,从那之后就每晚和藻一起结伴前往了。虽说看上去一脸坚强,可千枝松毕竟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且不说遇到盗贼或者鬼怪了,就算是碰到了野狗,他到底能不能充分地履行好护卫的职责,旁人看来着实让人很是担心,不过对藻来说,他可是这世上最可靠、内心坚强的同行伙伴了。她总是开心地盼着千枝松每晚来叫她,千枝松也一定会按时赴约,两人一边念着耳熟能详的《普门品》,一边往返于清水寺。

那个怂恿藻去当江口游女的陶器师老太婆,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在千枝松看来,那可确实是个招人恨的冤家。他口不择言地大骂也是情有可原的。光是敲门吓唬一下,心里那口气实在是咽不下去。那天晚上他跑回家后,心里还是愤愤不平,没睡好觉。虽然觉得不至于出什么事,可就是放心不下,第二天早上,他送叔父出门干活后,马上就到邻村藻的家里来了。

到了这儿,他先看了看隔壁陶器师的店铺。在店铺那小小的窑炉前,看上去挺和善的陶器师老头儿戴着顶有点破旧的乌帽子,微微弓着背,在小小的工作台上专心地捏着个好像是罐子之类的东西。在遮阳的帘子半垂着的外面,有一株像是自然生长出来的野菊高高地伸展着,白色的秋蝶像是累了似的,在它周围晃晃悠悠地飞来飞去。老太婆正在屋子里面昏暗的地方搓麻线呢。

“老爷爷,天气真好呀。”

千枝松故意打了声招呼,老头儿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过头来,然后皱着白色的长眉,笑眯眯地说道:

“哟,邻村的千枝松呀。今天这秋日的好天气真是不错呀。秋天到了末尾的时候,往常总是多雨的,今年倒是一直晴好,对我们这店铺来说可真是幸运呢。”

“是呀。”千枝松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老头儿手里拿着的罐子。虽说老太婆很讨厌,可对着这个老头儿,他也不好找茬吵架。即便如此,他还是压低声音,像是吓唬人似的问道:

“听说最近这附近有天狗出没呢,真的吗?”

“哪有呀。”老头儿又笑了笑说道,“住在这儿的可都是好人呀,没有一个坏人呢。不可能遭天狗作祟的啦,哈哈哈哈。就算说是鬼怪天狗,大多也都是人在捣乱罢了。昨晚还有个家伙来敲我家的门,吓唬我说是什么天狗呢。”

“真是干坏事的家伙呀。”老太婆也从屋里搭话道,“下次要是再敢来捣乱,我马上追上去抓住他,用那镰刀把他的小腿给砍了。”

“能抓住天狗吗?”千枝松嘲讽地笑了笑。

“哼,就算不是天狗,是人干的……和郎要是发现了那个捣乱的家伙,可得告诉我们呀。”老太婆瞪着白眼说道。

千枝松心里有点发毛了,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捣乱的事儿被发现了。不过他不想示弱,又冷笑了一声。

“不管是天狗还是人,只要不干坏事,就不会遭什么作祟或者被人捣乱了呀。”

“我们干什么坏事了?”老太婆挺直了膝盖说道。

啊,干坏事了,想把隔壁家的姑娘卖去当游女——千枝松本想毫不示弱地这么说,可终究还是犹豫了。

“没干坏事就行。要是干了坏事,今晚天狗就会来抓你了哦。”

丢下这么一句话,他快步走出这家店铺,这时一只红蜻蜓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他一脸嫌弃地皱了皱脸,走到隔壁家的门口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柿子树的树梢。“嘘嘘”,他捡起脚边的土块去驱赶乌鸦。听到这动静,藻走到了屋檐边。

“千枝松。”

两人像久别重逢似的对视着。刚才那只白色的蝴蝶好像缠上了千枝松的衣角,在两人中间翩翩飞舞着。

探望完行纲的病情后,千枝松和藻手牵手来到了附近小河边。今晚是十三夜,他们是出来割供奉给月亮的芒草的。

那是一条宽度不到六米的狭窄小河,无声流淌的河水冰冷清澈,水面上映照着和水一样湛蓝的天空颜色,秋天白云的影子也时不时地摇曳着漂过。低矮的河堤在去年发大水时被水冲垮了,之后也没怎么修整,所以水陆之间已经没了明显的界限,不过那里一到秋天,芦苇就长得高高的,水和人就隔着这片草丛各自往来着。即便如此,捉螃蟹的孩子、捞鲫鱼的人们为了在水陆之间开辟出通道,把芦苇压倒,这儿那儿地踩出了几条窄路,两人也沿着这样的路摸索着走到了水边。他们知道那里有一棵连根倒下的大柳树。

“水好清澈呀。”

两人坐在柳树树干上,静静地凝视着近在咫尺流淌着的秋水。有一半浸在水里的大石头表面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石头底部红色的蓼花湿漉漉的,眼看就要被水冲走了。小河对岸是一大片黍田,在那片田地和河岸之间的宽阔道路上,大津的牛拉着柴车慢悠悠地走着。时不时还有伯劳鸟鸣叫着飞过。

“我不会作诗,真遗憾呀。”

千枝松突然这么说道,藻惊讶地瞪大了美丽的眼睛。

“会作诗又能怎样呢?”

“看着这么明朗的景色,我却什么都作不出来。藻,你会作诗吗?”

“跟父亲大人学过一点,不过我也是天生笨拙,根本作不出来呢。哎,作不出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作诗取乐、悠然度日,那都是达官贵人、公卿大臣们做的事呀。”

“倒也是呢。”千枝松笑了笑说道,“其实昨晚我回家后,叔父说他从京城的街市上听到了这样一件事。前些天关白大人举办的歌会上出了个很难的题目叫‘独寝之离别’。独寝哪会有离别呀,据说从古至今都没这样的先例,可难的题目了,就连那些殿上人大人们也都绞尽脑汁,怎么想办法都作不出一首让人满意的和歌来。于是歌所的大纳言那边就下令说,不管是住在这偌大京城的什么人,商人也好、工匠也好、农民也好,不论身份高低,要是能作出好歌呈上去,就会赏赐丰厚的奖赏呢。所以叔父就说,我这么多年光会折乌帽子了,连腰都快累折了,却连首和歌都作不出来,多不甘心呀。他笑着说,要是在这个时候能作出好歌献上,那就能一辈子安乐度日了呀,可还是挺遗憾的呢。”

“哦,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呢。”藻也皱起了眉头,“确实呀,‘独寝之离别’,这太奇怪了。不管多么有名的高手,从没先例的事也作不出来呀。真就跟晦日的月亮一样(根本不存在)呀。”

“就跟在水底生火一样呀。”

“跟爬到树上捕鱼一样呀。”

两人对视了一眼,像孩子似的一同笑了起来。仿佛要盖过这笑声似的,不知从哪儿的寺庙传来的钟声在秋日的天空中高高地回荡着,嗡嗡作响。

“哎呀,已经中午了呀。”

藻最先惊讶地站起身来,千枝松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赶忙在附近割了些芒草,每人拿了一捆就往回走了。千枝松在和藻在门口分别的时候又问道:

“今天早上好像没看到隔壁的老太婆呀。”

藻说没看到有人来。可千枝松还是觉得心里有点不安,所以回去的时候又往陶器师的店铺那儿看了看,只见老头儿还像刚才那样蹲在同一个地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专心地捏着罐子。没看到老太婆的身影。

——

没有风的秋日静静地落下了帷幕,淡淡的晚雾低低地萦绕在山科村的各个角落,可没过多久,天气又渐渐放晴了,就像千枝松昨晚夸赞的那般皎洁的月亮,今晚又高高地悬起,投下清冷的白色光影。藻家门前柿子树的叶子像落了霜一样,泛着白光。

“藻呀,今晚我来晚了点儿,你多担待呀。”

千枝松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在墙外喊了一声,可屋里没有任何回应。他赶忙连着喊了两三声,好不容易才听到行纲的回应。说是藻早在小半晌之前就已经出门了。

“哦,她已经先走了呀。”

千枝松立刻又跑了起来。那时从山科到清水寺的路上有很多田地,在明亮的月光下,方圆五町八町都能一眼望尽,可别说藻了,就连一只流浪狗的影子都看不到。千枝松越发着急,径直朝前飞奔而去。跑啊跑啊,终于一口气跑到了清水寺,可寺庙前也看不到那个小小的女子跪拜的背影。他不放心地踮起脚往里面张望,只见昏暗的寺庙深处有一点昏黄的灯光微微摇曳着,守庙的老和尚正在打瞌睡呢。千枝松叫醒和尚,问他刚刚有没有十四五岁的姑娘来参拜。

和尚似乎耳朵不太好使,反复问了好几遍后,笑着说道:“天黑之后哪还有人来参拜呀。如今这世道这么乱呢。”

没怎么听进去和尚的话,千枝松转身又跑了起来。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安涌上心头,他不顾一切地冲下山坡。因为去和回都是同一条路,按理说途中不可能走岔的。这么一想,他的不安越发强烈了。他已经心急如焚,一边大声呼喊着女子的名字一边狂奔。

“藻呀,藻呀!”

或许是被他的脚步声吓到了,路边树梢上有两三只睡鸟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可哪儿都听不到人的回应声。他不顾一切地不停奔跑着,跑到长长的田间小路中间的时候,他的脚也实在是累得发软了,感觉都快要摔倒了,于是他一屁股坐在路边地藏菩萨像前,大口大口地喘了会儿气。然后,不经意间抬头望去,澄澈的夜空里,月光皎洁明亮,目之所及,广阔的田野、黑漆漆的树林,还有其间错落可见的人家低矮的屋顶,都笼罩在仿佛是霜光一样的银色霭雾之下。还没干透的领口处,夜晚的寒意像水一样渗了进来。

远处传来了狐狸的叫声。

“难道是被狐狸骗了吗?”千枝松心想。不然的话,就是被强盗劫走了。像藻这样美丽的少女,天黑后独自走路,就跟自己主动往强盗的圈套里钻没什么两样呀。千枝松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狐狸,还是强盗呢,千枝松正纠结于这个判断的时候,忽然间想起了那个陶器师。那个老太婆,难道终究还是把藻哄骗到江口之类的地方去了吗?他猛地跳起来,又撒腿狂奔起来。跑到藻家门前那棵柿子树那儿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快走不动了。

“藻呀,你回来了吗?”

他在墙外喊了一声,这次马上就听到了行纲的回应。说今晚女儿回来得晚,自己也正担心着呢,问千枝松在路上有没有碰到她。千枝松赶忙回答说没碰到,然后立刻用力地敲起了隔壁陶器师家的门。

“又有来捣乱的天狗之类的家伙来了呀。”

屋里传来了老头儿的笑声。千枝松着急地吼道:

“不是天狗,是千枝松呀。”

“千枝松这时候来干什么呀?”这次老太婆像呵斥似的问道。

“我要见老太婆你,快开门!”

“天黑了还这么吵,有事的话明天再来吧。”

千枝松越发焦急了。他没回话,而是不停地用力砸起了前门。

“哎呀,这么吵的和郎呀。”

老太婆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起身,把睡眼惺忪的脸伸到明亮的月光下,一直在等着的千枝松像蝗虫一样扑了过去,揪住了老太婆的胸口。

“说!你把隔壁的藻弄哪儿去了?”

“说什么呢,你这傻小子。要找藻的话去隔壁呀,来这儿可找错门了呀。”

“不,你肯定知道。哼,老太婆,你是不是哄骗藻去当江口的游女了……快老实交代!”千枝松紧紧抓着的手又加了把劲,用力地推搡了一下。

“哎呀,你这胡搅蛮缠的。昨晚捣乱的估计也是你吧。老头子,快来把这家伙制伏了呀。”老太婆摇晃着身子喊道。

老头儿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正在叫嚷的两人拉开,慢慢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后,他也皱起了长长的眉毛,一脸疑惑的样子。

“这可奇怪了。向来孝顺的藻,不可能抛下父母就这么消失不见的。这多半是强盗或者狐狸干的好事。要是强盗的话,即便再怎么大意,也不太可能在这附近晃悠,可要是狐狸的话,大概能知道它们窝在哪儿。千枝松,跟我一起来吧。”

“说得对呀。”老太婆瞪着那双白眼说道,“虽说觉得还是个孩子,可藻也都十四岁了。也不知道被什么样的狐狸盯上了呢。老老实实地在这附近找找看,总比白忙活强吧。”

千枝松又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他又聪明地想到,在这儿争吵也没什么用,于是便不由分说地把老头儿拽到了门外。

“老爷爷,狐狸洞在哪儿呀?”

“哎呀,别急嘛。野狐狸做窝的地方在这附近可多了去了。先从近处的树林开始找找看吧。”

老头儿转身回屋拿了把小镰刀和斧子出来。他觉得要吓唬那些畜生,手里得有个家伙什才行,便把斧子递给千枝松,自己把镰刀别在了腰间。然后,指了指隔着农田对面的那片小树林。

“你也知道的吧,那片树林附近时不时会有狐火出现呢。”

“确实是这样呀。”

两人急忙朝着对面的树林赶去。他们踩着落叶和枯草,在那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可就是没发现藻的身影。两人便放弃了那里,又赶忙朝着旁边的山丘赶去。千枝松嗓子都喊哑了,不停地呼喊着藻的名字,可声音只是在远处的树林里回荡,哪儿都听不到有人回应。就这样一处又一处地搜寻了大概一个时辰,两人失望极了。回过神来仔细一看,也不知道是怎么走来的,他们已经迷路走到山科乡的小野这个地方了。据说这里是小野小町的旧址,有一处叫小町水的清泉。两人捧起那冰冷的泉水,一口气不停地喝了起来。

“千枝松呀,夜已经深了。咱们回去吧。反正今晚估计是找不到了。”老头儿缩着肩膀,好像很冷的样子说道。

“可是,我还想再找找看呢。老爷爷,这附近有狐狸洞吗?”

“哎呀,你这执念可真深呀,嗯……”

老头儿思索了一会儿,一边擦了擦嘴,一边点了点头。

“哦,有,有呢。据说从这小町水往西的方向,有一片长着很多大杉树的树林,那里也有狐狸栖息呢。不过我可不敢贸然带你去那儿呀。哎,为什么呢,因为在那片树林深处,在很久很久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埋在了那儿,有一座很大的古坟。据说那坟里的主儿会作祟,所以没人敢靠近那儿呀。”

“这么说,是因为坟里的主儿作祟,狐狸才出来捣乱的吧。”千枝松说道。

“不管是哪种情况,听着有作祟的事儿就挺吓人的呀。”老头儿像是在提醒似的说道。

“不,就算吓人我也不在乎。我一定要弄个明白,要去那树林深处找找看。”

千枝松重新拿起斧子,又跑了起来。

品牌:子昂文化
上架时间:2026-08-05 10:31:07
出版社:子昂文化
本书数字版权由子昂文化提供,并由其授权上海阅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制作发行

QQ阅读手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