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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南蛮幽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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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以切支丹(基督徒)暴动闻名的岛原之乱——由于发生在肥前天草地区、由天草四郎等天主教徒发起,故又称天草之乱。这场动乱因其性质特殊,从爆发到结束都令当时幕府的要员们大伤脑筋。尤其令幕府担忧的是丰臣氏的残党,担心他们以此为导火索,煽动对德川心怀怨恨的旧丰臣系大名同时谋反。出于这种不安,幕府悄悄向奥州仙台的伊达家、中国地区的毛利一族、九州萨摩的岛津家等受太阁(丰臣秀吉)恩顾的大名领地派遣密探,暗中探查城内的动向。但幸运的是,这场岛原之乱最终由智将“知惠伊豆”(松平信纲,伊豆守)亲征平定。动乱爆发整整四个月后,即宽永十五年二月,局势终于勉强稳定下来。江户城下町也因此迎来了久违的和平,正值壮年的江户子民们迎来了春光明媚的好时节。

既然终于迎来了太平盛世,“钟磬畅销”的江户春日自然热闹非凡。三月伊始,人们便已沉浸在赏樱的氛围中。八百零八町的居民各自为期待已久的花见会精心准备,早在前十天,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热议此事。

在南町奉行麾下的与力、同心们聚居的八丁堀组屋敷,也毫不例外地筹备着花见会。虽说是花见,但毕竟是一群整日忙于警务的人,无法像町民那样远足赏樱。不过,在自家庭院设宴,至少这一天可以卸下礼数稍作休息。因此,从“与力”(高级捕吏)到“冈引”(低级捕吏)都聚在一起,热烈讨论这件事。

每年三月十日,是固定的“无礼讲”日。既然是“无礼讲”,自然少不了余兴节目。每年雷打不动的节目首先是能剧狂言,其次是各人的秘藏绝活。这些余兴节目都是由平日里被市民们视为“可怕大叔”的八丁堀老爷们亲自表演,因此堪称难得一见的奇观。尤其今年适逢戊寅虎年,还将上演加藤清正退治朝鲜虎的剧目,消息传出后,不仅组屋敷内部热议,连市井百姓都对此大为期待。

从六日开始准备,九日进行总彩排,一夜过去,终于迎来了定例的十日。好酒者忙着采买酒菜,忌酒者则准备饭团、甜饼等,各自备妥第二天的便当,静待天明。

可是到了十日的早晨,天公竟不肯作美,一大早便阴雨绵绵。名副其实的春雨时下时停,天气变幻莫测。但与其他职业的人们不同,这班人全年仅此一日公休,因此无论下雨与否,活动都照常进行。

重头戏《虎退治》在接近正午的巳时(上午十点)开演。扮演家庭清正的是与力次席、身居要职的坂上与一郎,而套着布偶扮作朝鲜虎的则是冈引长助,一个相扑出身的胖汉。

随着三味线奏响,舞台一侧的竹丛剧烈摇晃,冈引长助扮演的朝鲜虎缓缓登场。待其退场后,取而代之的是清正公。不过,这位清正公可有些与众不同的滑稽。虽然其尖盔、络腮胡、手持三叉戟的装扮,都跟画像中的清正一模一样,可是他竟然叼着朝鲜长烟斗,身后还跟着一名妓生(朝鲜艺妓)同伴。

实际上,这场表演之所以成为当天的重头戏,主要就是因为有妓生的登场。毕竟那个扮演妓生的人,乃是当时被誉为“组屋敷美人”的坂上与一郎的掌上明珠——铃江。

当明艳照人的铃江以妓生扮相亮相时,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热烈掌声。

“呦,两位大人!”

“可要好生缠绵啊!”

场面热闹非凡,场内气氛高涨。在这喧闹中,叼着长烟斗的清正与美妓生开始表演缠绵戏码,这般戏谑的清正确实令人捧腹。但更让观众惊叹的,是这场缠绵戏的台词竟全部用“朝鲜语”演绎。当然,这些“朝鲜语”纯属胡编乱造,但用非日语的语言表演情话,对于掌管江户全域警务的八丁堀老爷们来说,这别出心裁的创意确实堪称奇思妙想。

舞台上的情节顺利推进,长助扮演的虎再次登场,铃江扮演的妓生用朝鲜语尖叫一声。随后,正如传说中清正的故事一般,他猛然挥动三叉长枪,冈引长助扮演的虎被一枪刺中,倒地不起。

这一幕演得逼真至极,不知用了什么机关,清正的长枪上竟滴下鲜血,布偶朝鲜虎的手脚也真的抽搐起来。观众席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殊不知,在这片掌声的掩盖下,一件极其诡异而恐怖的事件正在发生。

虎久久没有起身。众人疑惑地走近查看,这才发现清正长枪上的鲜血并非作假,虎的死亡状态也逼真得令人心惊——冈引长助真的被刺中了,倒在那里!

“哇!大事不好!死了!真的死了!”

要说什么是大事,这世上若真有戏剧中的“被杀角色”被当场杀死,恐怕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件了。众人慌忙解开布偶服,发现长助的腹部被一枪刺中,已然气绝身亡。在场的人们无不发出惊呼。同时,大家环顾四周,发现更加诡异的事。

那柄沾血的长枪被扔在一旁,而本该在场的清正和妓生,却已不知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件自然引发了更大的骚动。事已至此,花见会的“无礼讲”早已被抛诸脑后。无论是仇杀还是误杀,问题的焦点都落在了使用长枪的清正身上。在场的六七名同僚脸色大变,冲向了后台。即便是身居与力次席要职的坂上与一郎,事态若真如此,也难逃其责。他们气势汹汹地冲了进去。

然而,事实却朝着更加诡异的方向发展。坂上与一郎和他的女儿铃江确实在后台,但情形极为离奇。本该扮演清正和妓生的父女二人,竟各自仅着衬衣,被严实地堵住嘴,双手反绑在背后。看到这一幕,冲进来的众人无不目瞪口呆。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父女二人的陈述更加离奇。

据他们所说,当他们化好妆准备登台时,突然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随即失去意识。醒来时,他们已被脱得只剩衬衣,绑在了这里。若事实果真如此,那么显然是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切,先将坂上父女迷晕,随后巧妙地假扮成清正和妓生登台演出。考虑到事发地点和背景,事件的诡异程度愈发浓厚。

无论如何,首先要封锁现场的出入口。这对于一大群捕吏来说,实在是拿手好戏,因此立刻实施了严格的出入管制。

就在这时——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一个町人拼命嘶喊着,像炮弹一般从外面冲进了这片骚乱之中。

这町人年约四十,一副流浪工匠的模样,声音颤抖,双眼充血,显然他自己也遭遇了什么重大事件。然而,此时正是骚乱的高潮,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

町人见无人理会,几乎要哭出来,再次呼喊道:“负责的大人在哪里?求青天大老爷做主!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这声音偶然传入了本故事的主人公“闷葫芦右门”的耳中。他今年刚满二十六岁,正值青春年少,虽然是个初出茅庐的同心(中级捕吏),但祖上世代为同心,俸禄尽管微薄,也算得上是正经的世家子弟。他的本名是近藤右门,去年八月继承了父亲的职位,成为同心。

顺便提一句,同心的上级是与力,下级则是众所周知的冈引。在江户初期的八丁堀,同心一职无疑是士族以上的体面职位,论身手和技艺,许多旗本(幕府将军的直属武士)都未必能及。自然,闷葫芦右门也是这些能手中的一员。

不过,他明明有着“近藤右门”这样体面的姓名,为何会被人起了一个不太好听的绰号“闷葫芦右门”呢?原因就在于他是个罕见的沉默寡言之人。他沉默到何种程度呢?自去年八月成为同心以来,至今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称他为“哑巴右门”也不为过。因此,即便今日有这场热闹,他也只是默默坐在观众席的角落,一如既往地发挥着他那“闷葫芦”的本性。

不过,虽然他不爱开口,耳朵却没有问题。町人那拼命的呼喊声越过人群,意外地传到了他的耳中。这声音的到来,正是右门幸运的征兆。而世间的幸运,往往就是这样,总是莫名其妙地滚入像右门这样的怪人手中。他心中一动,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于是,这位“闷葫芦”右门难得地主动走近,破天荒地开口问道:“你神色慌张,出了什么事?”

站在他身旁的是他的手下冈引传六。怪人手下自然也有怪人,传六与右门截然相反,是个话痨。他见右门开口,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立刻接话道:“哎哟,大人,您居然说话了!”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些无礼,但右门虽沉默寡言,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并未恼怒传六的冒犯之言,而是平静地开始询问那位町人。

“你刚才呼喊我们相助,具体是什么事情?”

这位町人见近藤右门气质沉稳,看起来十分可靠,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将事件一五一十地诉说出来。

“实不相瞒,就在刚才,我被人偷了三百两巨款……”

“什么,三百两?看你的样子,像是个工匠,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因为我中了彩票呀。正如您所见,我是个四处谋生的榻榻米工匠,平时攒了点零花钱,正好今天汤岛的天神庙有彩票开奖,我就想着去碰碰运气。今年正月,我在浅草的观音寺抽到了一支‘财运将至’的签,心里想着会不会真有好事降临。结果,大人,您瞧,神佛果然没骗人,我真的中了三百两的大奖!我高兴得不得了,立刻跑去了小酒馆,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没人说你奇怪。然后呢?”

“然后?还能有什么然后!那可是三百两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满心欢喜地揣着钱,一路小跑进了酒馆,让老板娘给我来一份鳗鱼中串。”

“中串?你是去鳗鱼店了?”

“是的,虽然店面不大,但在天神庙下也算小有名气,招牌叫‘玉岸’——”

“你是说,钱是在回去的路上被偷的?”

“不,事情怪就怪在这儿。老板娘去柜台下单的时候,我想再确认一下那三百两的银票,便悄悄从怀里掏出那包已经被汗水浸得温热的银票。可是,大人,您说这事儿怪不怪?就在这时候,我头顶上突然飘下一片云一样的东西,接着我就昏睡过去了。”

“什么?昏睡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闷葫芦右门那沉稳的脸上顿时涌上了一抹血色。这怎能不让他警觉!眼下同僚们正因为长助被杀的事件而慌乱失措,而根据坂上父女的陈述,他们也是被同样的“昏睡术”所害。右门的脸上不仅血色上涌,双眼也骤然闪烁出异样的光芒。

他激动地探出身子,追问道:“若真如此,确实离奇。你说的那种昏睡,是什么感觉?”

“就像被拖进了黑洞里一样,昏昏沉沉。”

“然后,钱就在那段时间不见了?”

“是的,正是如此!所以我立刻睁大眼睛,急忙跑到数寄屋桥的奉行所报案。可是,大人,您猜怎么着?那里明明有五六个当值的官员,他们却说今天是休息日,根本不理会我的案子。我只好跑到这里来求救了。”

“好,我明白了。按理说,这种案子本该交给手下处理,但我总觉得有些蹊跷,便亲自接手了。为了以防万一,你先报上你的住址。”

町人激动地报上住址,便退下了。

此时,闷葫芦右门终于毅然决然地站了起来。用“毅然决然”来形容他,真的再合适不过了。因为像他这种怪人,往往容易被世人轻视。右门平日里太过沉默寡言,以至于同僚们都认为他是个天生的傻瓜,总是小看他,从未让他处理过什么正经案子。然而,现在千载难逢的机会终于来了。

右门热血沸腾地站了起来。此时此际,同僚们还在吵吵嚷嚷,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想要抓住杀害长助的凶手。右门对此视若无睹。他断定这两起案件必有联系,从犯罪手法来看,凶手绝非等闲之辈。于是,他决定遵循“射人先射马”的道理,先从三百两的案子入手调查。毕竟,他现在还是那个“闷葫芦右门”。

“大人,您突然一脸严肃,是要去哪儿啊?”

话痨传六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喋喋不休地问着。右门一言不发,径直朝着町人所说的汤岛“玉岸”小酒馆快步走去。

2

到了“玉岸”一看,果然如町人所言,店面虽不大,却因是这一带的名店,店门口挤满了客人。右门带着喋喋不休的冈引传六,径直走了进去。

老店的眼力果然不凡,老板娘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八丁堀的捕吏,连忙从厨房里搓着手迎了出来,将他们引到里间,端上茶和烟盆。右门立刻切入正题,询问起町人三百两失窃的案子。当然,小酒馆本身也有三分嫌疑,于是右门让传六暗中调查店里的情况,自己则仔细观察老板的举动。然而,老板虽然知道这件事,但对窃贼却毫无头绪,甚至连町人上楼时有哪些客人在场也记不清了。传六的调查同样一无所获。唯一剩下的线索,就是案发前后负责招待的小婢女。

于是,右门立刻叫来了那个婢女,用他一贯冷静的语气询问当时的情况。结果,唯一有价值的线索浮出水面。那是一枚将棋棋子,不是“马”,而是“王将”。婢女说,町人三百两失窃案发生后,这枚棋子就掉在了现场。仔细检查后,右门发现这枚棋子虽然看起来有些年头,却没有任何污渍,反而打磨得十分光亮。棋子是用上等桑木制成,雕刻工艺精湛,翻过来一看,背面刻着“凌英”二字。

“凌英?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右门沉思片刻,突然一拍膝盖,想起了什么。凌英是当时江户首屈一指的将棋棋子雕刻师,以精湛的技艺闻名于棋手之间。由此可见,这枚棋子的主人绝非等闲之辈,至少是个棋艺高手。

“好!这案子说不定很快就能有眉目了!”

有了这条线索,右门立刻行动如风。他认定这枚棋子是破案的关键,便对前途充满了希望。他依旧一言不发,径直走出店外,立刻对传六下令:

“你马上去查清楚一个叫凌英的棋子雕刻师的住址!找到后,把这枚棋子拿给他看,问清楚是什么时候雕刻的,卖给谁了。如果买家身份明确,立刻抓来!如果查不到,就把江户所有的棋手挨个排查,一定要找出这枚棋子的主人!”

“啊?大人,您这话可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六听得一头雾水,毕竟要排查江户所有的棋手,这任务可不轻松。但右门却信心十足。

“别废话,快去!”

“可是,大人,江户的棋手可不少啊,光是段位高的就有五六十人,更别说那些业余的了。”

“所以我才让你先去找凌英!”

“那要是花上三个月甚至半年呢?”

“笨蛋!三天之内给我查清楚!”

“可是,江户这么大,光是跑一圈就得花不少时间啊。”

“少啰嗦!跑不过来就坐轿子去!”

“哎呀,多谢大人!喂,轿夫!”

传六一听可以报销路费,立刻喜滋滋地拦下路过的轿子,跳了上去。右门则径直赶往数寄屋桥的奉行所。

此时的奉行所已经乱成一团,连休假的捕吏们都纷纷赶来,全力追查长助被杀的案件。然而,同僚们的调查思路却出奇一致,都是按常理出牌。他们首先排查了当天在场的观众,询问是否有类似坂上父女的亲子组合,或者是否有可疑人物出入后台。最后,他们一致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与力次席的坂上父女。

然而,右门的调查思路却与他们截然相反。他坚信这是一起有预谋的仇杀,于是疾风迅雷般地开始调查被害者冈引长助的背景。他想知道长助是否与人结怨,结怨的对象又是谁。

可惜,调查结果却平平无奇。长助是个体重十八贯(约68公斤)的壮汉,曾是葛饰地区的草根相扑手,三天前在执行任务时,曾在牛込的藁店抓过一伙赌徒。如果硬要说有什么线索,也就只有这起赌博案了。

右门为了保险起见,查阅了奉行所的记录,想了解那起赌博案的审理情况。然而,奇怪的是,虽然长助抓赌的事众所周知,但官方记录中却没有任何相关记载。

“有点蹊跷啊。”

右门虽然心生疑虑,但长助本人已死,案件的真相也无从查起。眼下,他只能等待传六的调查结果。于是,他回到组屋敷,静下心来等待。

三天后,传六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右门立刻问道:“怎么样,有线索了吗?”

“大人,完全搞错了——”

“什么?搞错了?”右门一听,心里一沉,连忙追问道,“难道一点线索都没有?”

“是啊!按您的吩咐,我先去找了凌英,没想到凌英先生去年八月就溺水身亡了,第一条线索就这么断了。不过,我觉得这正是我尽忠职守的时候,就拿着那枚棋子,把江户所有叫得上名的棋手都查了一遍。结果,还是毫无头绪。于是,我又换了方向,把卖棋子的店铺都跑了个遍,可最后这条线索也断了。这不,我瘦了一圈,灰溜溜地回来了。”

右门听完,也感到一阵无力。明明有了这么好的线索,却还是无能为力。眼下,他只能慢慢等待,要么查出棋子的主人,要么查清长助抓赌的那伙人的身份。想到这里,他决定先去附近的澡堂放松一下,养精蓄锐。

品牌:子昂文化
上架时间:2026-08-04 14:07:16
出版社:子昂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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