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枭雄

四国历479年，深秋。

桑洛平原上的风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枯黄的草甸在风中伏倒又扬起，像一片无声翻涌的海。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飞扬，隐隐有雷鸣般的震动从大地深处传来。

王云峥站在阵地最前方，一手扶着腰间的佩刀，一手举着单筒望远镜，眯起一只眼望向远方。

镜筒里，一面红色的军旗正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面上绣着一颗狰狞的黑色狼头，獠牙毕露，仿佛随时要从旗帜中扑出来撕咬猎物。

那是魔族的军旗。

王云峥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上扬。

十二万。

他心中默念这个数字，非但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有一股热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这种感觉他很熟悉——每次大战将至，他都会这样。别人管这叫紧张，他觉得这是兴奋。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修长挺拔，即便穿着厚重的蓝色制式盔甲，也掩不住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盔甲是卢龙军团的制式装备，深蓝色的铁片层层叠压，护心镜打磨得锃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面容俊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瞳色极深，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井，此刻正映着远处那片翻涌的烟尘。

在他右臂的护腕处，三颗金色的星星并排镶嵌，在金属表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上旗。

大队长的标志。

两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刚踏入卢龙军事学院的少年，在同龄人还在学习基础队列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研究战术推演；当别人还在为第一次实战演练紧张到手抖的时候，他已经能在模拟对抗中以少胜多。两年的苦读与磨砺，换来的是今天的位置——大队长，麾下二百余人。

而与他同期毕业的同学，大多还只是少旗小队长，手下不过十人。

“大队长！”

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紧张的声音。王云峥回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站在几步之外，脸色有些发白。那士兵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什么事？”

“大队长……魔族真的会来吗？”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老兵说，魔族吃人……”

王云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扫了一眼四周。

他的阵地上，二百余名士兵已经按照编制列好了队形。三个中队呈品字形排列，每个中队下面又是三个小队，层层分明。但此刻，这些士兵的表情却并不好看。不少人握武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有人频繁地吞咽口水，有人不停地调整盔甲的系带，还有人死死盯着远处的天际线，目光空洞。

新兵。

王云峥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的大队确实分到了一批新兵，而且数量不少。这些人刚从后方补充上来，很多人连血都没见过，更别说上阵杀敌了。此刻听说对面来了十二万魔族大军，没当场尿裤子已经算不错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那名年轻士兵的肩膀。

“吃人？”王云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正好，我也想吃魔族的肉很久了。等会打起来，你跟着我，我分你一块。”

年轻士兵愣了一下，脸上的紧张之色消退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但至少不再发抖了。

“都听好了！”王云峥忽然提高声音，对着身后的阵列喊道，“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是第一次上战场，我也知道你们听说对面有十二万人心里发怵。但我告诉你们一件事——魔族也是血肉之躯，刀子捅进去一样会死。你们手里的枪，身上的甲，脚下的阵地，哪一样不比那些蛮子强？他们凭什么吓住你们？”

士兵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他。

“卢龙军团驻扎在这条防线上多少年了？魔族南下一次，就被打回去一次。前两次加起来不到十万人，这次来了十二万，看着是多了，可你们想想——”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咱们卢龙要塞里，有十七万人。”

“十二万对十七万，优势在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却莫名地让周围的士兵们安定了几分。

王云峥转回身，重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那面红色狼旗越来越近了。他甚至能看清旗帜边缘被风吹出的毛边，以及旗帜下方那片黑压压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身影。

魔族的军队。

它们的身形普遍比人类高大，皮肤呈现出灰褐色或暗红色，有的头上长着短角，有的露出獠牙。它们身上披着粗糙的铁甲，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兵器——长矛、大刀、骨棒，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棒，不知道是从哪里抢来的。

而在那片黑色浪潮的最前方，那面狼旗之下，隐约能看到几个骑着巨兽的身影。应该是魔族的将领。

王云峥舔了舔嘴唇。

兴奋感再次涌上来，比刚才更加猛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握着望远镜的手指甚至微微发颤。

他当然知道十二万魔族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知道，这是他等待了两年的机会。

卢龙军事学院的课堂上，教官曾经说过一句话，他一直记到现在——“真正的士兵，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

王云峥放下望远镜，右手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刀柄冰凉，触感坚实。

远处，魔族的号角声终于响了起来。

低沉、浑厚，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

紧接着，大地开始真正地震动起来。

魔族开始了冲锋。

魔族的冲锋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从地平线上席卷而来。

大地在震颤，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翻滚。魔族的战马比人族的战马足足高出半个身子，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甲，口中喷着白气，双眼赤红，奔跑时的姿态狂野而凶悍，仿佛根本不是坐骑，而是某种嗜血的猛兽。

骑在马背上的魔族骑兵更是狰狞，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矛或弯刀，口中发出嘶哑的吼叫声，汇成一片令人胆寒的声浪。

大军同时冲锋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初次上阵的士兵腿软。

王云峥站在阵地最前方，纹丝不动。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却如同磐石一般沉稳。他右手仍然按在刀柄上，左手抬起，示意身后的弓箭手准备。

魔族的骑兵越来越近。

四百步。

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腥臊的气味。

三百五十步。

地面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一些新兵的牙齿已经开始打颤。

三百步。

王云峥依然没有下令放箭。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像是在估算着什么。

二百五十步。

他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魔族骑兵的脸了——那是一张布满疤痕的面孔，獠牙外露，头盔下一双黄色的眼睛里满是嗜血的狂热。那骑兵手中挥舞着一柄巨大的骨锤，策马狂奔，显然是这支先锋队伍中的猛士。

二百步。

就是现在。

王云峥忽然动了。

他伸手，从身旁一名弓兵手中接过长弓。那弓是一把标准的军用反曲弓，弓臂用牛角和硬木复合制成，拉力极大，寻常弓兵拉开都需要使出全力。

王云峥接过弓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把弓本就是他的配物。他双脚站稳，左手持弓，右手拉弦，弓弦缓缓拉开。

吱——

弓弦绷紧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几乎微不可闻，但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们都看见了那一幕——他们年轻的大队长，双臂平稳如铸铁，将那把硬弓拉成了满月。

王云峥闭上左眼眯起右眼，瞳孔锁定了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魔族骑兵。

视线穿过纷飞的尘土，穿过混乱的空气，穿过两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那颗黄色的眼球上。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他松开了指尖。

嘣！

弓弦弹回的脆响声炸裂开来。箭矢化作一道残影，撕裂空气，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直射而去。

两百步的距离，对于一支全力射出的羽箭来说，不过是瞬息之间。

那名魔族骑兵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他只看到一道黑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紧接着，一股冰冷的剧痛从他的左眼眶贯穿而入，穿透颅骨，从后脑破出。

噗！

血花在半空中炸开。

魔族骑兵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手中的骨锤脱手掉落，整个人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蓬尘土。他的战马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发出一声嘶鸣，偏离了冲锋的方向。

整个阵地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箭。

两百步，一箭毙命。

紧接着，王云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

“弓箭手——齐射！”

命令下达的瞬间，早已列好队形的弓箭手们齐齐上前一步，拉弓搭箭，动作整齐划一。第一排半跪，第二排站立，第三排微仰，形成一个梯次射击的阵型。

“放！”

嗡——

数百支羽箭同时离弦，在空中汇聚成一片密集的箭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魔族冲锋的先锋部队倾泻而下。

箭矢如蝗虫般落下。

冲在最前面的几排魔族骑兵瞬间被钉成了刺猬。有的被射穿了咽喉，捂着脖子从马上跌落；有的被射中了战马，战马惨叫着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飞出去；还有的被数支箭同时命中，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惨叫、嘶鸣、怒吼，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魔族的冲锋势头在箭雨的打击下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

但很快，后面的魔族骑兵就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气势不减反增。

王云峥将手中的长弓抛还给弓兵，重新握住腰间的刀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传令下去——准备接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