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浓剑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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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吧第1章 人间不值得
雨下得很大。
临安城西的乱葬岗上,水洼里浮着枯枝和半片腐烂的衣袖。天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压下来,仿佛随时会塌。风从北面吹来,夹着腐臭和湿泥的气味,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意。
破庙在乱葬岗的边缘,墙塌了半边,屋顶漏了几处大洞。雨水从破洞里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道道泥流。泥流从神像脚下淌过,那尊泥塑的菩萨掉了半边脸,慈悲的笑容只剩一半,看起来反而有些狰狞。
庙里蹲着四个孩子。
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模样,最小的那个蜷在墙角,瘦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猫。他们身上披着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麻袋,湿透了,贴在身上,颜色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白玉郎坐在靠门的位置,背抵着墙,眼睛盯着雨幕。他的嘴唇干裂,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粒烧红的炭。他手里攥着一块瓦片,边缘磨得很薄——那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武器”。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廖枫正把程叶搂在怀里。程叶在发烧,额头烫得惊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廖枫的衣襟。廖枫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像哄婴孩入睡,但眼睛是睁着的,同样盯着门口。
墨潇蹲在神像底座旁边,把一片干枯的荷叶卷成筒,接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他的手很稳,接了半筒,小心翼翼地端到程叶嘴边。程叶牙关咬得紧,水灌进去大半又顺着嘴角流出来,混着污渍淌在颈窝里。
“喝下去。”墨潇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调,“喝了就好了。”
程叶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白玉郎忽然开口:“别喂了。”
墨潇抬头看他。
“他连咽都咽不动。”白玉郎说,“喂进去也没用,呛着更麻烦。”
墨潇沉默片刻,把荷叶筒放下。荷叶掉在地上,剩下的半筒水很快渗进泥里。
廖枫的手停了停,又继续拍。
雨越下越大。
破庙外面传来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洼里,一步一步往这边来。四个孩子同时绷紧了身子。白玉郎握紧了瓦片,墨潇无声地退到阴影里,廖枫把程叶往身后挡了挡。
门帘是用几根草绳串起来的破布条,被风掀得乱飞。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然后一只手拨开布条。
进来的是个男人,三十出头,穿一身半旧的灰布衫,腰间挂着一柄铁尺——那是衙门巡捕的制式。他进来先皱了皱眉,拿袖子掩了掩鼻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四个孩子身上。
“呵。”他笑了一声,“还活着呢。”
没人说话。
巡捕朝里走了两步,靴子踩在泥水里,溅起几点脏泥。他停在三步外,弯腰看了看程叶:“这小的病了?”
廖枫的胳膊收紧了些。
“病了就扔出去。”巡捕直起身,语气平淡,“死在这儿晦气,回头还得我们来收尸。外面那片乱葬岗不够你们用的?非要占着这庙。”
白玉郎终于开口:“这是庙。”
“庙怎么了?”巡捕瞥他一眼,“三年前就没香火了,现在归衙门管。衙门让你们待着是衙门心善,别给脸不要。”
白玉郎不说话,手心里的瓦片攥得更紧。
巡捕没再理他,扭头朝外面喊了一声:“老丁,进来搭把手,把这个小的拖出去。”
外面应了一声,又一个人掀帘进来。这人体格壮实,胳膊比四个孩子的腰加起来还粗,手里拎着一根水火棍。他低头看了看程叶,二话不说,弯腰就伸手去抓。
廖枫突然窜起来。
他个子小,动作却快得像弹簧。整个人扑上去,一口咬在那壮汉的手腕上。壮汉“嗷”地一声叫,甩了两下没甩开,另一只手握拳就朝廖枫后脑砸下去。
白玉郎的瓦片飞了出去。
瓦片边缘磨得很薄,飞起来带着风,啪地钉在壮汉鼻梁上。血一下就涌出来了,糊了半边脸。壮汉吃痛,手劲一松,廖枫被甩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又翻身爬起来,挡在程叶前面,满嘴是血——他自己的牙龈被震出了血,壮汉手腕上那圈牙印也渗着红。
“小王八蛋!”壮汉捂着鼻子骂,“老子今天……”
“够了。”
巡捕的声音不高,但壮汉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巡捕看了看白玉郎,又看了看廖枫,最后目光落在地上那块带血的瓦片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有种。”他说,“行,今儿就饶你们一次。老丁,走了。”
“可是……”
“我说走了。”
壮汉狠狠瞪了白玉郎一眼,转身跟着巡捕掀帘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白玉郎的身体这才松下来,背重新靠回墙上,闭了闭眼。廖枫坐回程叶身边,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墨潇从阴影里走出来,把那片荷叶筒又捡起来,重新接水。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廖枫低声说了一句:“阿叶烧得更厉害了。”
白玉郎睁开眼,看了看程叶。那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去弄点药。”白玉郎说。
“哪来的药?”廖枫说,“钱呢?”
没人接话。
墨潇忽然说:“西街那边的药铺,后门有个狗洞。”
白玉郎看他:“你钻过?”
“钻过。”墨潇说,“里面堆的药渣,有时候能翻到没熬透的。甘草、陈皮,都行。”
“我去。”白玉郎站起来。
廖枫拦住他:“你刚才耗了力气,我去。”
白玉郎摇头:“你看好阿叶。”
他没再多说,转身从破庙后面钻出去,消失在雨里。
雨淋在他身上,麻袋彻底湿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他跑得很快,光脚踩在泥地上,脚底被碎瓦和石子割了几道口子,他没低头看。
西街的药铺后门果然有个狗洞,不大,白玉郎缩着身子钻进去。后院堆着高高的药渣,被雨泡得发胀,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他蹲在药渣堆旁翻,手指在湿漉漉的碎末里刨,翻了小半个时辰,刨出几截甘草根和一小块陈皮,用手抹了抹泥,揣进怀里。
钻出狗洞的时候,他看见街口走过来两个人。
一个穿绸衫,一个穿短打。绸衫的那个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写着“贾”字。
白玉郎蹲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那两人从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绸衫的说:“……庄主吩咐了,只要见到那四个小崽子,就地解决,不必带回去。”
短打的问:“就为了一本破书?”
“什么破书。”绸衫的压低声音,“当年风清子身上带的那东西,庄主追了三年。那老头死在乱葬岗附近,保不齐东西就在那几个小崽子身上。”
“几个要饭的能知道什么。”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庄主的话你忘了?”
两人说着走远了。
白玉郎蹲在墙角,雨水灌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淌。他没动,眼睛盯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风清子。
那个死在乱葬岗的老伯。
那本油布包着的书,此刻正藏在破庙神像的底座下面,被墨潇用泥糊住了缝。
白玉郎走回破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小了些,淅淅沥沥地飘着。他推开门,廖枫立刻抬头看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光。
“找到了。”白玉郎从怀里掏出甘草和陈皮,“煮水给他喝。”
墨潇接过去,手脚麻利地用半片破瓦当锅,架在庙角落里生起一小堆火——那是他们省了三天攒下来的干草和木屑。水是接的雨水,煮开了,把甘草和陈皮放进去,熬出一碗黄澄澄的汤。
廖枫把程叶扶起来,让他靠在肩头,一点点把汤喂进去。
这一次程叶咽下去了。
咽了三口,咳嗽了几声,眼皮终于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哥……”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廖枫的鼻子一酸,把脸别过去,嗯了一声。
白玉郎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过去,把火堆旁边那根冒烟的柴拨了拨,火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更亮。
墨潇在神像底座旁边坐下,背靠着泥像的脚。他忽然说:“刚才外面有事?”
白玉郎看了他一眼。
“我看到脚印了。”墨潇说,“你的,还有别人的。你蹲在墙角蹲了很久。”
白玉郎沉默了一下:“有人找咱们。”
“什么人?”
“姓贾的。”
墨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缩了缩。
廖枫把程叶放平,自己也坐直了。三个人,加上躺着的程叶,四双眼睛在火光里无声地碰了一下。
“那本书。”廖枫说,“他们是为那本书来的。”
白玉郎点头。
墨潇伸手摸了摸神像底座,那层泥还糊得好好的。他收回手,说:“老伯临死前说的那些话,你们都还记得?”
“记得。”廖枫说,“他说那本《玄元录》是祸也是福,练成了天下无敌,练岔了经脉俱断。他让我们好好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练。”
白玉郎忽然笑了一声。
那是很轻的一声笑,没什么笑意,像刀刃划过铁石。
“咱们有什么好想的?”他说,“咱们这种命,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廖枫看着他,也笑了。笑容很淡,却暖了几分。
“也是。”他说。
墨潇把手里那根拨火的柴丢进火堆里,火苗腾地蹿高了一些。他看着火光,说:“那就练。”
程叶在昏迷中翻了个身,脸朝向火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廖枫低头凑近去听,听了片刻,抬头对另外两人说:“他说,冷。”
白玉郎走过去,把自己身上那件湿透的麻袋脱下来,拧了拧水,盖在程叶身上。然后他在程叶另一边坐下来,把肩膀靠过去。
廖枫在程叶背后,墨潇绕到白玉郎旁边。四个人挤在一起,中间是那堆小小的火。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穿过破墙的裂缝,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神像缺了半边脸,剩下的那半边在火光里明灭不定,慈悲的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意味深长。
程叶的体温慢慢退了一点点。他缩在三个哥哥中间,眉心的皱褶终于松开了些。
廖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说:“阿叶,撑住。明天咱们就练功了。练成了,谁也不敢欺负咱们。”
程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白玉郎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碰着廖枫的手指。廖枫没躲,反而勾了勾小指。
墨潇看着这一切,没说话。他坐得最直,眼睛盯着火焰,手放在膝盖上。火光在他漆黑的瞳仁里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成形。
庙外,雨声渐歇。
乱葬岗上的新坟旧冢在水汽里浮沉,远处临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流光碎影。
这人间有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他们。
但这破庙里四个人挤在一起,互相靠着对方的体温,竟也觉得没那么冷了。
廖枫忽然轻声说:“玉郎,你说咱们以后会是什么样?”
白玉郎没睁眼:“刀是什么样的,咱们就是什么样的。”
“刀?”
“杀人,或者护人。”白玉郎说,“就这两样。”
廖枫想了想,点了点头。
墨潇忽然说:“那琴呢?”
白玉郎睁开眼看他。
“琴也能杀人。”墨潇说,“也能护人。”
“那就一起。”白玉郎说,“刀剑琴,都在一起。”
墨潇看了他片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极其罕见的表情,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稍纵即逝。
程叶在睡梦中嗯了一声,好像在应答。
火渐渐小了,变成一捧暗红色的余烬。四个人挤得更紧了些,像一窝挨着取暖的雏鸟。外面的天彻底黑了,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几颗疏星。
破庙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白玉郎在将睡未睡的时候,想起那个姓贾的人说的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闭着眼,手指搭在身侧的瓦片上。那瓦片的边缘被磨得更薄了,像一把小小的刀。
再等一等。
等他把那本书里的东西学会。
等他们四个都学会。
到那时候,什么贾家什么庄主,什么衙门什么铁尺,谁再敢伸手碰他们一下……
瓦片在指尖轻轻转了个圈,落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白玉郎睡着了。
这是他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个夜晚。因为他知道,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隔着重重的夜色,又轻又远,像人间最后一点温柔的声响。
人间不值得。
但人间有他们四个。
那就再活一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