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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废太子的行囊

建炎元年,秋。

琼州海峡上空的积雨云压得极低,海面翻涌着铁灰色的浪。一艘破旧的官船在风浪中颠簸,桅杆吱嘎作响,船舱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

赵梴靠在潮湿的舱壁上,耳边是押解官差粗重的鼾声和浪涛拍打船壳的闷响。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镣铐的勒痕,身上那件绣着四爪蟒纹的锦袍早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海水和汗水浸透后,散发着咸腥的霉味。

他睁开眼,盯着船舱顶部那根横梁上一道长长的裂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三月前他还是某985高校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副教授,正带队在海南进行热带作物资源调研。一场突如其来的台风,一道诡异的闪电,然后他就成了这个即将被废黜的太子。但他没有强行改变这个结果,因为他知道不久之后有的“靖康之耻”。

赵梴,宋徽宗第五子,因卷入靖康前那场暗流汹涌的储位之争,被扣上“结交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废为庶人,流放崖州。

崖州。

他在现代做调研时对海南的地理资源了如指掌。铁矿、钛矿、石英砂、橡胶、椰子、南海丰富的渔业资源和石油天然气储备——当然,以现在的技术水平,最后那个暂时不用想。

但他要感谢自己当年为了写论文,把《天工开物》《考工记》甚至《淮南万毕术》都翻烂了。感谢导师逼着他把基础化学实验从本科到博士做了整整七遍。感谢他闲得无聊时用业余时间考的那个古代冶金技术史的辅修学位。

外面有官差骂骂咧咧地喊:“到了到了!都起来!别装死!“

赵梴撑着舱壁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这具身体底子太差,显然一路上没少遭罪。他深吸一口气,走出船舱。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码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穿着粗布短褐的衙役,其中一个头戴方巾的矮胖文官迎上来,手里捧着一卷文书,脸上的表情介于敷衍和鄙夷之间。

“罪人赵梴,崖州安置。本官崖州司户参军刘子敬,奉命接洽。岛上规矩简单,你既来了,便安分守己,莫生事端。“

赵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注意到码头后面的土路坑坑洼洼,两旁是成片的椰林和灌木丛,远处能看见低矮的茅草屋顶。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烂的气息和海腥味,倒是没有想象中那种“瘴疠之地“的恶臭。

“我的东西呢?“赵梴开口。声音有些哑,但语气很平。

刘子敬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出发前,宫里整理行装,我让人额外装了一口箱子。“赵梴平静地说,“那口箱子里有几本书、几件器物,我自己的。路上被官差翻过,想必你也看过了。“

刘子敬脸色变了一下,显然他确实看过了,而且没看出什么值钱玩意。几本破书,一个奇形怪状的铜架子,一堆碎瓷片样的东西。他哼了一声:“穷酸。在那边,自己去扛。“

赵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角落扔着一口红漆斑驳的箱子,箱盖翘着,露出里面的书页一角。

他走过去,弯腰抱起那口箱子。不重,但他现在这具身体虚弱得很,抱起来时差点摔了一跤。箱角磕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

两个跟着刘子敬的衙役站在旁边看笑话,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赵梴没理他们。他把箱子抱到路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旁放下,掀开箱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上层是几本书,《营造法式》《武经总要》《本草图经》,还有一本他原主自己手抄的《齐民要术》节选。

下层是一面直径约一尺的铜镜,背面用朱砂标注了角度刻度。几块天然磁石,用棉布包着。一小包铁粉和硫磺粉末。两片透明的水晶石,磨成了凸透镜的形状。一根半尺长的紫铜管,管口打磨得很光滑。还有一小卷细如发丝的铜丝。

这些都是他从原主书房和宫中杂库里挑出来的,没人知道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但赵梴知道。

一面可以做成日晷和六分仪的原型。磁石可以定向,可以磨成指南针的针。铁粉硫磺——做最简单的黑火药,量不多,但足够证明原理。凸透镜可以聚光取火,也可以做放大镜。铜管铜丝——只要他能搞出足够纯的硫酸,就能做最早的电池。

他合上箱盖,站起身来。

刘子敬正不耐烦地等着,手里那把折扇啪地一合:“走吧,先给你安排住处。崖州不比汴京,你那太子爷的毛病趁早收起来,否则别说活命,死了都没人埋。“

赵梴笑了笑。

那笑容让刘子敬莫名其妙地后背一凉。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形单薄的废太子,眼睛里分明有一种东西——那种眼神他只在巡视码头时见过一个海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老渔夫,被巨浪打翻船又自己游回来时,眼睛里就是这种神色。

那是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眼神。

“带路。“赵梴说。

安置他的地方在崖州城东南角一座废弃的土坯院子里,三间茅草屋,院墙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齐腰的荒草。推开吱嘎作响的木门,一只野猫从屋梁上蹿下来,带落一片灰尘。

刘子敬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不肯进来:“每旬会有人送粮来,盐自己想办法。你要想活命,就去城外找黎人学种旱稻,别指望朝廷养你。“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

赵梴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满目荒凉。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热带的阳光灼热刺眼,晒在皮肤上隐隐作痛。

他把箱子搬进屋里,找了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放下。屋里除了一个土炕、一张缺腿的桌子和一口水缸,什么都没有。

水缸里是干的,底下一层厚厚的灰。

赵梴在炕沿坐下,花了小半个时辰把原主所有的记忆重新又捋了一遍。

靖康前夕,朝廷内外交困。金人虎视眈眈,朝中主战主和吵成一锅粥。他那个父皇徽宗陛下正忙着修艮岳、画花鸟、写瘦金体,对北边的威胁选择性失明。而他在这个时间节点被废流放,说白了是挡了某个兄弟的路——那个兄弟背后站着蔡京一党残留的势力。

原主被废得冤,但他赵梴不冤。他甚至要感谢那个幕后推手。汴京城现在是火药桶,他那个“艺术家皇帝“老爹再能画,也画不出能挡住金兵铁骑的城墙来。留在京城,十有八九要步历史的后尘——靖康耻里那帮被掳走的宗室名单上,可有不少他的名字。

崖州虽然眼下看起来破败,但它有一样汴京没有的东西——时间和空间。

没有人管他,没有眼睛盯着他,他可以在所有人遗忘他的这段时间里,做一件大事。

赵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折了一根树枝,把地上的荒草拨开一片,露出泥土。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幅简略的海南地形图。

北部是火山岩风化形成的红壤,适合种植,但缺铁。中部山区是黎人聚居地,植被茂密,有水源。南部沿海——他圈了一个圈——这里有他记忆里海南最大的露天铁矿区之一,虽然品位不算高,但对于古代冶铁来说足够了。

更妙的是,铁矿区附近就有煤矿的露头。

煤、铁、石灰石。现代工业文明的三大基础原料,在这个岛上,在几十公里的范围内可以同时获取。

他扔下树枝,看着地上的地图,嘴角慢慢勾起来。

第一步,活下去。第二步,找到铁。第三步——他的目光落回屋里那口红漆斑驳的箱子——开始教这个时代什么叫材料学。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那种刻意压着、但又不太熟练的脚步声。

赵梴转过身,看见院墙塌了的那半边外面探进来两个脑袋。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很整齐;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黑黑瘦瘦,眼睛倒是又大又亮。

老者见赵梴看见他们了,犹豫了一下,还是牵着少年从豁口处走了进来。走到离赵梴四五步远的地方,老者一撩衣摆跪了下去。

“老奴李忠,携孙儿阿福,叩见殿下。“

原主贴身太监早就被发配了,但还有两个从潜邸时就跟着的老人,一个姓李的管事和一个姓王的老仆,不曾想他们竟然主动找来了。

“起来。“赵梴走过去,伸手扶起老者,“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忠眼眶一红:“老奴和王老哥多方打听,才知道殿下被安置在此处,一路追赶,总算及时赶到。但路上王老哥染了瘴气,昨夜发热不止,老奴没法子,只好带着阿福,先来寻殿下。“

赵梴心里一沉:“人在哪里?“

“城外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那庙还能遮遮风雨。老奴本想安顿好殿下就去请郎中,可是……“李忠面露难色,搓了搓手,“这里郎中不多,看了几个都说王老哥是瘴病入骨,恐怕难好。“

赵梴沉默了两秒。

瘴气,古代人对疟疾的统称。在这片热带岛屿上,疟疾是头号杀手。按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王老仆基本是等死了。

但赵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他转头看向院子里那些疯长的荒草,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种植物的叶片和花朵形状。然后他看见了——在塌掉的院墙根底下,一大丛半人高的灌木,开着淡黄色的小花,叶片背面泛着银白色的绒毛。

黄花蒿。

在原本的记忆里,他在海南做调研时亲眼见过当地的黎人用这种草煮水治疗“打摆子“。而现代医学早就证明了,黄花蒿里提取的青蒿素是治疗疟疾的特效药。

赵梴快步走过去,蹲下来,摘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尖闻了闻。浓郁的草本清苦味,没错。

“李忠。“他站起来,“走,带我去看王老伯。路上你帮我多采这种草,整株连根拔,越多越好。“

李忠愣住了:“殿下认识这草?这草村里人叫臭蒿子,喂牛都不吃的……“

“它能救人。“赵梴拎起屋里那口箱子,“走。“

李忠虽然满肚子疑惑,但多年的习惯让他没有多问。他让阿福先跑去山神庙照看王老仆,自己跟着赵梴一路走一路采黄花蒿。赵梴还顺手在路边折了几根野生姜的根茎——这东西驱寒,配合黄花蒿汤药一起用,能缓解病人的寒战症状。

山神庙不大,屋顶漏了好几处,地上垫着厚厚的干草。王老仆蜷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李忠的外袍,脸烧得通红,浑身却在剧烈地颤抖。

赵梴蹲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王老仆眼睛半睁着,认出他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大概是“殿下“两个字。

“别说话。“赵梴按了按他的手,转身把采来的黄花蒿交给李忠,“找口锅,多放水,把这种草洗干净了煮,煮到水变成深褐色,越浓越好。阿福,你去找块干净的石头,把这姜根捣碎了,取汁。“

李忠和阿福动作很快。山神庙后面就有个破灶台,还能用,李忠从井里打了水刷干净锅,把一大捆黄花蒿塞进去煮。很快一股浓郁的苦味弥漫开来,像把整个药铺都煮进去了。

赵梴又翻了自己的箱子,从里面找出两片水晶凸透镜,对着太阳试了试——还好,透光性不错。他做了个简易的聚光装置,把煮沸的黄花蒿汤又用文火慢慢浓缩,直到那口锅里只剩下半碗墨绿色的浓汁。

他把姜汁混进去,扶着王老仆的头,一点一点把药汁喂了下去。

王老仆喝下去没多久,身体的颤抖慢慢减弱了。赵梴摸了摸他的脉搏,还是很快,但那种濒死的急促感似乎消退了一点。

“让他睡。“赵梴站起来,感觉自己的腿也有点发软,原主这身体实在是不行,“李忠,这两天你和我轮流守着他,每两个时辰喂一次药。煮过的草渣不要扔,晾干了收起来。“

李忠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又跪了下去,这一次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殿下……老奴替王老哥,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赵梴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别跪了,没那么多规矩。去,再煮一锅水,咱们自己也喝一碗,这地方瘴气重,喝了能防病。“

当天夜里,赵梴躺在山神庙的干草上,听着外面雨打芭蕉叶的密集声响。火堆跳动着,把李忠和阿福靠在一起睡着的轮廓映在墙上。

王老仆不再打寒战了,呼吸平稳下来,虽然人还没醒,但烧退了不少。

赵梴伸出手,在火光的映照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现在连提一桶水都吃力,但过不了多久,它会重新握住各种工具——铁锤、坩埚、锉刀、量规。

他闭上眼,脑子里规划着明天要做的事情。

第一步,找一个永久住处。这座山神庙太小了,而且离城远,不利于后续行动。城东那片废弃的土坯院子虽然破,但院子够大,旁边还有一条活水小溪。

第二步,确认铁矿的位置。他需要亲自走一趟南部山区,看看矿脉的具体情况。路上正好可以接触当地的黎人部落——根据原主在宫里看过的琼州方志记载,黎人虽然被汉人官府视作“蛮夷“,但他们熟谙山野,善于冶炼铜铁,有自己的锻造传统。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在脑子里推演了一下那个最简单的化学反应式:木炭还原铁矿石,一氧化碳带走氧,留下铁。

但要想真正搞出能用的钢,他需要控制炉温。土法冶炼能烧到八百到一千度,炼出来的只是海绵铁,柔软、杂质多。他想要的是能切削、能锻造的高碳钢,那需要一千两百度以上的高温。

怎么提温?

他想到了那包铁粉和硫磺粉。铁粉在纯氧中燃烧可以产生极高温度——但纯氧现在搞不出来。另一个思路是鼓风,持续的高压鼓风能把炉温推上去。

而制造鼓风机的动力源,他瞄上了那条活水小溪。

水力。

赵梴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他把手掌贴在干草上,感受着土壤里渗出来的湿润气息。

这片土地从来都不是蛮荒之地。它只是沉睡了几千年,等着一个懂得唤醒它的人。

外面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银白的光,照在破庙门口那丛黄花蒿的叶子上,水珠晶莹剔透。

赵梴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版权:创世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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