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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卖身葬父,巧遇机缘

对唐宁的评价大抵是两个极端,一方称她是巾帼不让须眉,不辞羸病卧残阳的新时代女性;另一方则说她是克父、克夫、克子的丧门星!

属实,这评价并非空穴来风,桩桩件件皆过往发生之事实!

宣统二年末,关外极寒之地的哈尔滨傅家甸内,人心惶惶,部分区域经济萧条。平日人满为患的集市如今因鼠疫席卷,门可罗雀。

身着藏青色粗布补丁短袄的唐宁随着一众哭爹喊娘,面黄肌瘦,脖后插一束黄干草的人跪在一起。

“姑娘啊,使不得啊,你爹刚走,你就要把自个儿给卖了,你让娘可咋跟你爹交代呀!”唐吕氏眼睛红肿,眼袋凸出,鼻涕眼泪直蹭到袖口,哀求着。

“不这样,咋整?我爹不埋了?让他们拉去草甸子烧了,尸骨无存?你和唐安呢?不吃不喝不活了?也跟着去死?”唐宁斜扬着头坚定地看着娘,丝毫没有转还的余地。

唐吕氏不说话了,只搂着小儿子站在旁边一抽一抽的继续哭。

不多时,集上陆陆续续有了人,虽不多,但都抱着好奇心凑到贩卖人口的地儿,免不得一番感叹,同情。

“大爷,买了我吧,我能干活,有力气,只要给口吃的就行!”跪在离唐宁较远地方的一个男孩儿约莫十二三岁,他认准一个穿长袍,戴皮帽的中年男人,跪行至其脚边哀求。

那人看着确有要买人的意思,眼睛却看向几个十五六的姑娘。

“去去去,一边去,你一个半大小子有啥用,她,多大了?”男人将袍角一抖,绕过男孩儿,指着另一个身材瘦小,低头垂泪的姑娘问。

“她呀,十五了,今天您还是头一个问价的,便宜些,这个数。”一个牙婆凑上来笑嘻嘻的伸出手指比了一个数,男人嫌贵,又是一番讨价还价,牙婆为难的摇头,不松口。

“她呢?”男人准备放弃那女子,转而指向唐宁:“瘦了点,不过这模样倒是好。”

“哎呦,大爷,这可不是我的人,我做不了主。”牙婆撇了嘴,又去寻下一个买主了。

“说你呢,多少银子?”男人躬下身,一根手指抬起唐宁的下巴,色眯眯的打量。

唐吕氏怯怯想开口又恐被骂,只能眼巴巴盯着。

唐宁将脸一偏,抬起眼皮,看着他:“你买丫头?”

“买是买,不过我看你这模样,做丫头可惜了,不如给我做个姨太太,包你吃穿不愁。”

“呸,走开!”唐宁厌恶地身体朝一旁挪了挪。

“嘿!臭丫头,大爷我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男人气急败坏,揪着唐宁的衣领,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我唐宁卖力气不卖身,少在这恶心人!”

此刻,众人被这吵嚷声吸引,人越围越多。

唐宁却不在乎,虽领子被人提着,却低头一个扭身摆脱了男人,随即迅速绕到男人身后,一脚踹在了男人的屁股上,这一脚显然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

哎呦一声,男人摔了个狗吃屎!围观之人捧腹大笑。

这边闹得凶,不远处,何守霖气冲冲的阔步疾走,管家刘全小跑着跟在后面赔笑:“哎呦我的少爷啊,您的辫子说剪就剪了,多老大的事啊,家里都闹翻天了,您不能就这么跑出来啊!”

“闭嘴!再多一个字,别怪我给你踢回去!”何守霖刚刚剪了辫子,短而利落的头发,加上一身白西装,外面披一件裘皮大衣,扣子敞开着,露出里面暗红色斜纹领带,看上去十分气派。

刘全只能闭了嘴,小心翼翼地跟着。

“那边干啥呢,瞅瞅去!”听见热闹,何守霖挤进人群,恰巧看到唐宁那一脚的威力,忍不住鼓掌,哈哈大笑。

唐宁双手叉腰,盯着男人。男人不甘示弱又惧着她身上的功夫,正踌躇着……

这集市七天开一次,故,人颇多。旁边的牙婆生怕场子被搅了,趁势硬推着男人往一边,介绍别的女子去了。

“我唐宁卖力气不卖身!记住喽!”唐宁捡起掉落的黄干草,重新插到脖后,再次跪下。

“有意思,一个卖自个儿的,还敢动手?真有点脾气,刘全,你见过这样的吗?”何守霖双手插兜,歪着头笑:“咱院里就该有个这样厉害的好好治治那群丫头,不然她们都要上房揭瓦了!”

“是,是!少爷,那您的意思是……”虽是大冬天,也戴着皮帽子,可刘全还是满脑袋汗。

何守霖走上前,停住。

唐宁耷拉着脑袋,只见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离自己愈发近了。皮鞋停下时,小碎石子压成的马路上掀起轻微的尘土,直扑到她脸上。

她抬眼,看见何守霖朝自己笑。

“我只卖力气,不卖身!”

“卖身?就你?”何守霖一边嘴角向上翘着,一钩手指叫来刘全:“就她了!”

“少爷,您来真的呀?咱宅里不缺丫头!酒坊那要的是男工啊!”

“咋的,我堂堂何家三少,买个丫头都不行了?实在不缺就赶走一个!”

刘全叹气,只能点头称是。

“何家?”唐宁微一愣怔,想起另一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恩人,那恩人自称哈市人,也姓何,家做白酒生意。

如今见此人与那恩人年纪相仿,眉眼颇有几分相似,大感疑惑。

“你姓何?你家做白酒的?”

何守霖不以为意,也不回答。

见其目中无人,与那恩人秉性大不相同,大抵只是巧合。

“何三少爷是吧?你买我,要干啥活?给多些钱?”唐宁站起身,取下脖后的黄干草,拦在何守霖面前。

何守霖先是一愣,随即朝后退了半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

唐宁虽穿得破,大冬天的,鞋上还破了个洞,露出黑黄的破棉絮。可她脸倒是干净,不施脂粉却仍白皙细腻。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透着警惕,瘦削的脸上下巴显得很尖。

“干啥活……”何守霖瞅了眼刘全,刘全立即会意:“我看还是先放酒坊里吧,卢师傅不是正吵吵着缺人手吗!”

“工钱呢?”何守霖继续追问。

“这个……”刘全看见唐宁适才跪的地方有个葬父的牌子,心中立刻了然,试探的问:“给五块?”

他在何家多年,每个主子的脾气他都了如指掌,虽知三少爷今天是生了气,可看这女子相貌姣好,日后未必不会和少爷有些瓜葛,遂就多说了两块钱。

“六块,给她六块钱得了,我急着上钱桌子换钱去梨园听戏呢,你带她去。”何守霖交代完,兀自匆匆离开。

六块银元,唐宁觉得不少,就将钱全部塞给了唐吕氏:“行了,钱有了,把我爹埋了,偷偷的,别声张。剩下的钱省着点够你们花一阵子了。”

唐吕氏哆嗦着接钱,又开始抽搭,唐宁也不理,只管跟着刘全走。

快到正阳酒坊时,刘全突然想到了什么,就问:“你爹咋死的?”

“鼠疫!”

“啥?”刘全一跳三尺远,立刻与唐宁拉开距离,同时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你别过来!你……没被传染?”

“我像是被传染了吗?”唐宁伸开胳膊转了个圈,又说:“这傅家甸,现在每天死的人,九成是鼠疫,有啥大惊小怪的。”

刘全脸吓得变了色,心里呐喊少爷惹了大祸了。

唐宁看他样子好笑,并不理会,兀自朝前走。

正阳酒坊在傅家甸大有名气,开了百余年,以酒质好、价格低闻名。

唐宁也有耳闻,就不管刘全,大步朝一间宽门面,门口挂二尺高铜酒壶,下面缀个红布条的店走了进去,刚一进去,她就嚷起来:“卢师傅是谁?我来干活的。”

刚巧,卢师傅正跟伙计交代事情,一见有个穿的破烂的丫头,大模大样的闯进来,脸就沉了下来。

没等她发作,刘全捂着口鼻不情愿的挪进来,与唐宁保持着距离。

“这是三少爷刚买的丫头,给卢师傅您差遣的。有啥事您就吩咐她,宅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刘全也不等那卢师傅多问,一溜烟人就没了影。

唐宁看他那胆小的样儿,忍不住放声大笑。

“行了,有啥好笑的,没规矩!多大了?”卢师傅是个三十多的中年女人,孤家寡人,脾气怪,有手艺,这正阳酒坊里,多半的酒都是出自她手。

“十六了。”唐宁收了笑,规规矩矩的站着。

她不傻,知道这位师傅是这里说了算且有两下子的人,若能跟她学些手艺,以后的生活也算有了指望。加上这活计远比在宅子里伺候人,毫无自由强得多。故她极为满意,恭恭敬敬地答道。

“以前做过酒?”卢师傅清瘦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大眼睛微微凸出,瞪着唐宁。

唐宁想了想说:“没……不过我会喝酒,好赖我能喝出来。”

卢师傅哼了一声,似是不满,又说:“啥也不会,这不来给我添乱嘛,既然是少爷买来的,你就留下,先学着分辨各种酒曲和原料,酿酒很复杂,学不好谁的面子我都不给!”

酿酒,自古无非三大工艺:制曲,发酵和蒸馏。酒曲乃酒之魂,也是酿酒的第一道工序,酒曲的好坏能直接影响酒的品质。好的酒曲可以使酒的口感更加醇厚,且带来更为浓郁的香气。这是日后,唐宁逐渐知道的。

唐宁这边有了安排,“恩人”何守霖却有了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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